《银月传奇》檀夜

29、赫连家族

　　“过了这个城门就到王都了，”明月说着，把足以遮住半个脸的头巾往上拉了拉，湛蓝的双眼犀利地望着远处城门的卫兵。
　　玉流离微微点了点头，她此时也是一副西域人的打扮，黑色的头巾把整张脸蒙的只剩下两只青色的眼眸。西域女子多以头巾遮面，因此她得以将一头银发藏起，青色的眸子与当地胡人的碧色双眼极为相近，故而不为人注目。
　　此时，玉流离、明月姬还有明月姬随从的武士重云一副西域平民的打扮大大方方地走近了溟古国的王都西陵城。
　　“自从父王驾崩后，溟古国其实已是外强中干，”明月一路走一路低声对玉流离说，“连年征战，百姓早已贫苦不已。”西陵城虽然建筑雄浑高大，可是路上的百姓多为衣衫破旧。
　　“我们这不比天朝物产丰饶，大部分地区是种不出庄稼的荒漠，加上十年有八年是干旱，百姓多半靠养些牛羊马匹过日子，可是有战事来的时候，军队常常强征牛羊……”明月说着住了口，定定地望着一个方向，那里一个军士打扮的人带了几个士兵在抢一个老妇人手里签的羊。老妇人跌坐在地上，手里死死拽着牵着牛羊的麻绳，任凭士兵怎么踢打都不肯松手。最后为首的一名军士一皮鞭抽在老妇人的手上，老妇人吃痛松了手，羊被几个士兵牵了去。
　　“官爷，我求求你了，我就只剩下这只羊了，求求你行行好吧。”老妇人上前爬了几步抱着为首的军士的大腿哀嚎。
　　玉流离看到明月闭了眼，似乎是痛苦的神情，心里暗道果然是国之将倾的场景啊，官吏暴虐，民心涣散。
　　“殿下，大事要紧，不可多生事端。”那武士重云低声道，一边眼疾手快地按住了明月的手，只见明月的袖子里露出明晃晃的一角，金属的光泽。
　　“惩戒了这些小卒又能如何呢？您现在救了她，可是明天一样会有人来抢她的牲口，您能护她几次？”那胡子武士望着明月，一字一句地说：“殿下，您需要做的是从根源上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玉流离看着那名叫重云的武士，面孔黝黑，蓬乱的络腮胡，看不清原来面貌，只有一双琥珀色的双眼，幽深透彻，那眼神是属于与外貌不符年轻人的眼神。一路上，他寡言少语，对明月十分恭敬，她只当他是一名普通护卫，没想到在他口中居然能听到这一番言语。
　　“重云本是溟古国大将，只不过为了助我逃出我二哥的追杀，也成了逃犯，这个模样可以掩人耳目。”明月对玉流离解释。
　　“你们这些只会欺负老弱妇孺的废物！”只听几声惨叫，伴随着一声少女的娇斥，那几名刚才抢夺老妇人的士兵在地上躺了七七八八。老妇人身边站了一名翠衣少女，那少女一副中土天朝的服饰，身上的翠衫虽然样子简单，却衣料华贵，梳着双鬟，鬟上分别簪了两颗拇指大的明珠。那少女额心正中用朱砂点了个奇怪的图案，看到那图案玉流离心内微微一动，这是蕊珠宫人的标志。
　　明月说她父王平定西域不久，灭姬就被封印了，但是自从苍力过世后，溟古国就一直政局不稳，原本归顺的小国部族又有叛乱的迹象。溟古新王苍仲明与国相子纯为了挽回这个局面，便打算重新打开灭姬的封印，借助灭姬的力量，重回溟古国荣光。这个灭姬究竟是个什么人物呢，玉流离暗自思付，如今，蕊珠宫的人出现在这里，定是和灭姬有关，看来事情比想象中的复杂。不过自己的目的也并不单纯，如果不是看到明月那里一段灭姬当年使用过的咒文，自己也不会跟随她过来。那段咒文，她在行乐宫里也曾看到过。逍遥君到底是怎么从人类变成非人，为什么羽洛一定要封印逍遥君，这些都是她心中的谜题。她隐约觉得，这些和灭姬脱不了干系。
　　“银月大人，”玉流离目送着翠衣少女消失在街角，冷不防被明月叫了一声，回过神来。
　　“请殿下和银月大人随我来，我已经联络好了落脚处。”重云引着明月和玉流离钻进一条小巷子，转了几个弯后，到了一处宅邸的后门，一个下人模样的中年人早已侯在那里了。那中年人把三人让进后门，小心翼翼地往门外张望了一会，关上门，引着三人往宅内走去。
　　那中年人把三人带入一间书房，不多时，书房的门打开，一名须发皆白的高大老人带着几名面容与其有几分相似的大汉风风火火走了进来，对着明月倒身就拜：“微臣赫连怒涛参见殿下。”
　　明月姬掀了头巾，扫视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几人，上前扶起老人，轻启朱唇，声如莺啼：“赫连叔叔无需这般多礼。”
　　“赫连无能，三年前不能保殿下周全，赫连怒涛实在无颜见殿下。”老人不肯起来，老泪纵横。
　　“这怎么能怪赫连叔叔呢？我二哥有子纯扶持，兵权在握，赫连大人有所忌惮是自然不过的事情。”明月姬面上依然笑容盈盈，但眼中却闪过一抹厉色。
　　“殿下还是在责怪老臣当年所为啊。”赫连怒涛长叹一口气，要不是他被国相子纯排挤得厉害，也不会逼得他重新投靠明月姬。此番举措是一次豪赌，成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败则全家性命不保。
　　“赫连叔叔怎么会这么想呢？我朝上下，再找不到赫连叔叔这样忠心的人了。”明月姬颜色稍霁，收了眼中的严厉，和颜悦色道。
　　“我赫连家在此起誓，誓死效忠明月姬殿下，如有违背，愿永堕阿鼻，不得超生。”赫连怒涛率子对着明月姬恭敬地磕了一头，举手起誓。
　　明月姬似乎很满意这个结果，嫣然一笑，眼神流转间，说不出的妩媚，把地上跪的几人看得痴了。
　　“这位是？”赫连怒涛终于注意到了站在明月姬身后的女子，一样的黑纱蒙面，可是那双眼睛却让他毕生难忘。仔细了看，那青色的眼眸并不同于当地人翠绿的碧色，而是一种渺茫的青，仿佛笼了一层薄雾的湖，寒冷而疏离。那眼里始终带着一种跳脱的清高和骄傲，即使目光落在明月姬身上也没有半分恭敬的神色，这个人不可能是明月姬的下属，她是谁？
　　“她是我请来神人——银月。”随着明月姬的话，那女子轻轻拉下头巾，动作优雅柔和，一头月光一般的银发静静流泻下来。赫连怒涛等人看到女子的面容竟然忍不住轻轻啊了一声。那女子肤色雪白得不似常人，仿佛可以散发出淡淡的荧光，又带了几分玉石一般的剔透，那容颜是绝美，却没有表情，仿佛天边之月，遥远不可触碰。赫连怒涛啊了一声倒并不是因为女子的美貌，而是因为记忆中的一个人。
　　“她……她……”戎马半生见过世面无数的赫连怒涛指着那女子竟然情绪激动，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来自和止息老师同一个部族。”赫连怒涛的反应似乎在明月姬的意料之内，她笑吟吟地解释。
　　“银月大人，请问，你可以见过一个族人叫止息？”玉流离淡淡地看着那对着自己说话的老人。虽然年过半百但是身型壮实，应当是武将出身，剑眉下一对精光四射的双目，丝毫不显老态，只不过此时，这名老人的眼神里却有许多复杂的神情，是希冀还是伤痛，这种眼神她曾经在许多人眼中见过，这种眼神叫情。“情如毒蛊，腐骨噬心，”十五年前，她与夜无殇决战前夜，朝华拉着她的手这么说过，但是说话的时候眼神飘向虚空，不知说的是她还是自己。
　　“我没见过。”看着那老人的眼神中的热切逐渐黯淡下去，她内心轻轻地一颤，悠长地叹了一口气。她不知道止息和这个老人之间有怎样的故事，但是她知道，这个故事注定了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