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缘之不谢花》旧时雪暖

3、误青梅 刁难 薛青梅褪下

　　不谢花跟着薛青梅从薛家一路乘花轿嫁入霍府。
　　它喜欢主人这一袭绣满龙凤呈祥，鸳鸯百花的大红嫁衣，还有这顶沉甸甸缀在头顶的凤冠，即便花瓣被凤冠的重量压弯压疼了，也没有丝毫减损它跟着唢呐鞭炮一路喜气洋洋的心情。

　　结婚，应该算是人一生中最美好最幸福的事情之一了吧！
　　第一位主人一生中，唯有在婚礼上笑得最美，往后许多年的岁月间，被多次回味咀嚼的记忆片段，也总是少不了这段色彩华艳，喜气洋溢的婚典。
　　如今第二位主人也结婚了，同样是嫁给青梅竹马的恋人，从此琴瑟在御，岁月静好，携手白头，不变不移……

　　薛青梅的脸上透漏着跟石梦君如出一辙的幸福憧憬，看得不谢花一阵阵眼红。
　　“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原来人跟花终究是完全不同的！
　　人的情感、灵魂、生活甚至命运，都比一朵花丰富得太多太多。
　　而它，为什么偏偏是一朵花，却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生而为花也便罢了，为何又让它一夜间拥有灵智，更真真切切感受到这样分明的差距？！
　　“哎，我若是能变成一个人那该多好！哪怕只有一天呢？”

　　一念生而烦恼生，从此不得逍遥自由。
　　不谢花被自己天马行空的痴心妄想震惊了，捂着说话根本无人听见的嘴巴，悄咪咪缩回本体的花盘里，让层层复杂的花瓣将自己包裹严实，将意识也一并封闭，仿佛只要如此就能消除横生的欲念，做回那个无知无觉的不谢花。
　　于是它不曾发现，第二日一早，薛青梅褪下嫁衣第一件披上的是围裙，幸福不满一天的新娘转眼变成了厨娘。

　　霍夫人身边的刘嬷嬷亲自来请，薛青梅匆匆梳洗完毕，只怕自己穿衣打扮不够得体，公婆面前失了颜面。
　　临出门才得知，不是叫他们小夫妻前去奉茶，而是按照约定俗成的规矩，她这上不得台面的寒门新媳妇，还得先给公婆准备一顿早膳。
　　薛青梅看刘嬷嬷眉眼冷峻，便知一贯不喜自己的霍夫人，只怕已经为此动怒。
　　她为自己的不知礼数羞惭万分，觉得自己刚进门就落下偷懒贪睡，不敬公婆的不孝之名，以后日子只怕更难熬。
　　新婚之期满腹柔情的霍延庆体贴爱妻，想要陪她同去厨房，这样一方面能消除母亲的不满，另一方面能替妻子帮手圆场，省得场面僵硬尴尬。

　　“说到底青梅晚起，毕竟是为夫之过，一同为双亲备膳孝敬，也是分内之事。”
　　薛青梅握着丈夫的手满心满眼的幸福激动，刘嬷嬷看在眼里，冷笑在心头，面上稳稳的不漏分毫。
　　“公子万万不可如此！”
　　“为何？”
　　刘嬷嬷道：“少夫人晚起，已经在夫人面前失了礼节，如今亲手调羹，正是挽回夫人欢心的机会。若是公子同往，夫人说不得会误会少夫人依仗公子宠爱，不敬长辈不遵孝道，这亲手调羹不仅毫无成效，反而要调出更大的麻烦来。”
　　霍延庆大怒：“一派胡言！我母亲岂是你这老奴眼中这般小肚鸡肠不辨是非之人？我看你是皮痒了，欠揍！来人，将这胡言乱语搬弄是非的老奴拖出去打二十板子！”
　　“庆哥息怒，刘嬷嬷所言，并非没有道理。且听她把话说完。”
　　薛青梅温言软语劝住丈夫，刘嬷嬷朝她感激一笑，那笑意却只在唇边脸上，不曾到达眼底。
　　一个使惯了狐媚功夫的小妖女，丁点儿道行，也敢假惺惺卖乖讨好，赚你刘嬷嬷的人情？
　　我呸！
　　老娘才不吃你那套！

　　“公子，您如今是新科探花，皇上御封的翰林，将来要入阁拜相的贵人，怎能贵脚踏贱地，去厨房那样的腌臜地方！有道是‘君子远庖厨’，夫人是什么样的脾气秉性，她喜欢您做什么不做什么，您那样英明聪慧的人儿，必然心中有数。您只要想想，倘若她得知您陪少夫人下厨会是何种态度，便知老奴对霍府对公子对少夫人的一片赤心！”
　　霍延庆略一思索，亦觉她所说有理，便熄了那份心思，照例去了练功房晨练。

　　薛青梅跟着刘嬷嬷穿过一路亭台楼阁，水榭花廊，行的越远，心中惴惴不安越是浓烈。
　　终于，她忍不住从手腕上褪下一只赤金镯子，追上前慌乱着塞进刘嬷嬷手里。
　　“刘嬷嬷，青梅粗陋无知不识礼数，已经惹得阿娘不快。听夫君说，您是阿娘身边最得体面最说的上话的老人，待会儿见了阿娘，还请您老人家多多关照。”

　　刘嬷嬷掂量着那只镯子，沉甸甸的，分量不轻。
　　她跟在霍夫人身边见识阅历非寻常后宅仆从可比，一眼便知道这样赤金足量的镯子价值不菲，以薛家的财力根本置办不来这样丰厚的嫁妆，那便只能是霍府下聘礼单中的物件儿。

　　刘嬷嬷识得一些字，又在霍夫人身边得脸，原先那聘礼单子送到薛家之前就是她给霍夫人一条条整理的，其中确有赤金手镯，却不是一只，而是一对，取好事成双，龙凤呈祥之意。
　　她手上这只雕镂金凤，那便应该还有一只雕刻金龙的镯子套在薛青梅手腕上。

　　“少夫人言重了，这样贵重的礼物，老奴不敢收。您还是收回去吧。毕竟，龙凤镯，一双一对才是完整，缺了龙少了凤，不吉利也算不得完满。”

　　刘嬷嬷轻飘飘说完这番话，薛青梅只得咬牙把雕龙镯也乖乖褪下来双手奉上。

　　“刘嬷嬷何必如此见外，青梅嫁入霍府便生是霍家人，死了也是霍家的鬼。我与刘嬷嬷一见便投缘，如今成了一家人，送点礼物给您老人家也是应该的。”

　　“这……想必少夫人也知道，夫人不是个好说话的脾性……”刘嬷嬷抓着那两只镯子爱不释手，就是不肯说句准话。

　　薛青梅眼看厨房离两人越来越近，不得不求着她收下。

　　“夫人的脾性您了若指掌，青梅福薄命贱不敢奢求，只请刘嬷嬷指点一二，令青梅在府中能有一席安身之地。”

　　刘嬷嬷听了这话，才施舍般瞧她一眼，从鼻子里轻哼一声，将两只金镯子利落收进自己袖子里。
　　“老奴也不是个眼皮子浅的，若不是膝下两个孙女与少夫人同岁，如今都是闺中待嫁急着替她们攒嫁妆，只凭着两只金镯子……少夫人，让老奴帮你，还够不上格。”
　　刘嬷嬷话头一转，瞪着低眉顺眼的薛青梅，满面讥讽。

　　“少夫人，别以为嫁入霍家又有老爷公子撑腰，你在后宅就高枕无忧了！夫人她，可是对你恨之入骨！”
　　薛青梅大惊失色，抓着她衣袖急道：“求刘嬷嬷教我！”
　　“除了忍这一字，别无他法。”
　　“那要忍到何时？”
　　刘嬷嬷嘿笑一声：“多年媳妇熬成婆，或者……老天保佑，你自个儿肚皮争气，一举得男。”
　　薛青梅下意识摸摸自己微微鼓起的腹部，满眼温柔：“这哪是我能做的了主的？不管男娃女娃，都是我与庆儿的孩儿，一样的霍府血脉。”

　　刘嬷嬷冷笑：“我不过多余提醒你一句，霍府少夫人生下的孩子才是嫡亲尊贵的霍府血脉，若是下堂妻或者贱妾生下的孩子，一条贱命，为奴还是为仆，那可就是主子说了算了。”
　　薛青梅悚然一惊，走进厨房的时候，冷汗已然浸湿脊背！

　　霍老爷官居四品，在帝京这等高门贵族满地走，尚书侍郎不如狗的虎踞龙盘之地，实在算不得什么，他生性旷达，为人豪爽，并不存门户之见，待薛青梅一贯亲切和蔼，唯有原本出身高门世族旁支的霍夫人，野心勃勃，不甘居下，常爱与人攀比高低，也格外看不上寒门庶民，更瞧不上她这个福薄克亲的寒门媳妇儿。

　　果然，刚过垂花门，一道威严冷淡的声音便劈入耳朵。
　　“新少夫人好大的气派！”
　　薛青梅仓皇举目四顾，瞧见站在拢着衣袖台阶上，面目如画的高贵美妇人，赶忙福了福身。
　　“青梅拜见阿娘，请安来迟，还请阿娘恕罪。”
　　“没规矩。”
　　霍夫人冷哼一声，所有人噤若寒蝉，一旁伶俐的小丫头搬来一张梨花木椅子，轻托着她款款落座，将一盏温度不冷不热恰好入口的清茶送上。

　　霍夫人纤长细白的葱指轻捏着茶碗盖，拂开水沫子优雅品了一口，漫不经心道：“刘嬷嬷，你教教她。”
　　刘嬷嬷道一声领命，上前两步，重重一脚踹在薛青梅膝弯：“你这蠢物，还不跪下行礼！”

　　“啊——”

　　薛青梅跌倒在地，顾不上剧痛的膝弯，下意识紧紧捂住自己腹部，抬头正对上霍夫人黑沉沉的眸光，心中一慌，赶紧低下头去，忍着鼻尖酸楚哽咽道：“青梅给阿娘请安，阿娘万福安康。”

　　霍夫人眉头一挑，喝着茶一言不发，刘嬷嬷脸上一白，撸起袖子就甩了薛青梅一巴掌。
　　“不识抬举的东西，混叫什么？这是堂堂霍府的夫人，不是你那短命低贱的爹娘！你管夫叫阿娘，岂不是咒夫人短寿么？”

　　辱及爹娘，薛青梅虽然胆小懦弱，也梗着脖子欲辩上一辩。

　　未及开口，刘嬷嬷掐着她腰间软肉，低喝道：“还不快向夫人请罪！”
　　薛青梅想到那两只赤金镯子换来的一个忍字诀，想到临进门时那番警告，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撑着地面，将头埋进尘埃里。

　　“贱妾不懂规矩冒犯了夫人，还请夫人恕罪。”

　　“哼，这还差不多。”霍夫人放下茶盏，盯着她颤抖的背脊不紧不慢道，“以后怎么见礼，如何说话，自己好生想一想。老爷宽仁信义，认你这么个媳妇儿，庆儿年少无知也受你蛊惑，可本夫人，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说罢朝刘嬷嬷一挥袖：“扶她去换身衣裳，厨娘就要有厨娘的样子。这属于少夫人的正红色衣裳，在我们霍府，岂是什么人都能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