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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误青梅 恨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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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褪残红青杏小,微雨燕双飞。
那年五月二十九是个难得的黄道吉日,虽然比预定婚期提前了大半个月,可薛青梅到底还是如愿嫁给了霍延庆。
因为她们那日偷尝禁果,薛青梅腹中早已珠胎暗结,若要等到原定吉日成婚,只怕喜服遮掩不住她微微隆起的肚腹,被人看出端倪,不但两家面上无光,还要牵连家中未出嫁女儿的闺誉。
匆匆提前的婚礼各方面准备皆不齐全,不过勉强将仪式礼节敷衍一遍,至于聘礼嫁妆和各项用具,自然是能减省便减省了去。
薛青梅对这些不甚在意,她双亲都已离世,能顺顺利利嫁给从小倾心的霍延庆,与他生儿育女,携手白头,于她而言,已是此生最好的幸福。
可对于霍府,特别是霍延庆之母霍夫人,薛青梅绝不是令她满意的儿媳人选。
“哼!破落户就是破落户!寒门小户出来的女儿,一脸福薄相,又是从小死了娘的,能有什么教养?年初她便怂恿庆儿偷传家之宝不谢花给她做生辰礼,害得庆儿被老爷打掉半条命。如今,若不是她不守妇道,施展那狐媚子功夫勾引我家庆儿,怎会有今日这桩丑事?!”
锦衣华服,金凤玉钗,白日里面对满座宾朋,霍夫人尚能维持大家主妇的体面大方,摆出一副慈母好婆婆形象,晚间送走外人关上大门回到丹桂院,她那张圆润若中秋之月,肤白似剥壳荔枝的娇美脸蛋,立时垮下来,黑沉沉犹如锅底。
霍延庆的奶娘刘嬷嬷一面小心翼翼将金丝燕窝羹恭敬奉上,一面跟着愤愤不平。
“真真作孽啊!那小妮子,一看就不是个省油的灯!我们公子春闱刚中了探花,多少名门望族遣媒说合,正是联姻成婚,平步青云的好时候。如今娶了她,凭白耽误了我们公子大好前程!”
霍夫人一愣,手里的碗盏咚的一声放下了:“这话怎么说的?有人遣媒与庆儿说亲,为何我竟不知?”
刘嬷嬷道:“夫人,如今薛家姑娘进门,老奴也不怕老爷责罚了,这些事儿必要一件件说给您听。自从公子得了探花,每日前来说媒的冰人只差将门槛踏破!哪一个不是名门闺秀,哪一家不是高门大户,哪一个不比这薛家姑娘强上十倍百倍!可老爷一心惦记着当年与薛老爷订下的婚约,竟都叫门房挡在门外,连大门都不准进!”
霍夫人一听,气得浑身发抖,偏刘嬷嬷还要添油加醋。
“老爷知道您对这桩婚事一直心中不满,担心您得知此事会出面悔婚,还特意给府中下了严令,谁若敢将此事告知于您,便以叛家背主之罪,按家法杖毙!”
霍夫人深吸一口气,唇边浮出一抹冷笑:“刘嬷嬷,你还知道什么,尽管说出来,老爷那里若是责怪,自有我替你担着!”
“是,夫人。有您这句话,老奴可就放心大胆的说了。”
原来,年初霍延庆中探花的消息刚传出来,薛青梅曾亲至霍府贺喜,恰好撞见一堆被霍老爷发话挡在门外的冰人,刘嬷嬷正为自家公子不能娶得名门闺秀而抱憾,见了这个耽误公子前程的祸水,岂能轻易放过,登时便是一顿夹枪带棍的冷嘲热讽,迫得薛青梅羞愤而去。
“老奴只当她自己想通了会主动提出解除婚约,这样两家面子上好看,老爷那里也好交代,谁知这位薛姑娘是个不要脸皮的下贱胚子,竟做出这等出格事来,非逼得咱们公子不得不娶她!”
“你是说她早有预谋,故意如此行事,以此逼我们就范,好顺利嫁入霍府?!”霍夫人刚压下去的怒火瞬间一腾三尺高。
刘嬷嬷轻叹一口气:“夫人,您还是太慈悲善良了,不懂得世道人心险恶。否则,以您的聪慧,只要粗略算一算她怀孕的月份,不就什么都清楚了么?”
“噼——嘭!”
霍夫人衣袖扬起将桌上杯盏通通横扫出去,精美细腻的白瓷片迅速铺出一地心碎,杯底一痕残茶,映照出美妇人一双凤目中铺天盖地的阴狠。
“哼!那小贱人胆敢玩弄心计坑我庆儿……看来本夫人往后得好生教导教导她,令她知道咱们霍府的少夫人,可不是什么小猫小狗都可以胜任的!”
刘嬷嬷似是还有些不甘心,急道:“夫人,难道公子娶亲之事就这般算了?留着她在府中一日,对咱们公子的前程,始终是个绊脚石啊!”
“自然不能与她善罢甘休!”
霍夫人明眸流转,勾勾手指将刘嬷嬷引到身前,低声道:“你找个办事可靠的人,暗中打探清楚,之前想要与咱们霍府联姻的都有哪些名门世家,整理出一份名单交上来,我自有用处。切记,此事绝不可惊动老爷!”
“谨遵夫人之命,老奴定不负所托。”
按照本朝礼制,新婚第二日清晨,新妇无需早起,只要在午时前拜望公婆,献上孝敬茶即可。
可礼制之外还有人伦传统,高门世家尤其讲究规矩体面,繁文缛节比寻常人家多的多。
若薛青梅亲长尚在,便会有人指点她,第二天早早爬起来,为公婆亲自下厨房打点一份丰盛的早膳。
不拘究竟是她亲手掌厨还是她指派厨子下手,只要有这一套,便是极好的孝敬之举,很能为新妇讨得公婆欢心,往后说出去也颜面有光。
奈何她父母离世,身边跟着陪嫁过来的除了一个自小贴身侍候的丫鬟鸳鸯,只有一位乡下小户出身的奶娘,她们行事说话小心谨慎有余,待人做事算是聪明,眼光和见识却是大大不足。
霍夫人昨夜气得整晚不能安枕,今早天色尚青便早早起身装扮整齐,还特意吩咐人将霍老爷也一早唤醒,齐齐端坐正堂,专等薛青梅来时借机发难。
霍老爷不知自家夫人是何心思,昨日应酬宾客满身疲惫,晚间还在书房处理公文,他将近子时才在书房竹塌入眠,此刻坐一坐清醒了些,免不了打趣两句。
“夫人啊夫人!从前每次青梅过府玩耍,你待她总是不冷不热,我还道你不喜欢这孩子,不爱庆儿娶这房媳妇,没想到……哈哈!夫人你也有今日!”
霍夫人抚摸着新涂抹好的指尖蔻丹,淡淡一笑:“老爷不妨说说,妾身今日如何了?”
霍老爷一指微明的天色,摇头晃脑道:“此时不过寅时一刻,离午时尚久,夫人怕是等不得,急着要喝那杯新媳妇茶!你这醒得也太早了些,可怜老夫凭白受牵连,亦不得饱睡!”
霍夫人垂下眼睫,笑得温婉动人,说话的声音都软糯了几分。
“老爷说哪里话,您识人的本事哪是妾身这等深宅妇人可比得上的。薛姑娘虽然身世可怜从小没了娘亲教养,但也是难得的书香门第,最是懂得规矩礼节,有这样一个媳妇,妾身满意至极。只等着待会儿吃完新妇为咱们准备的早膳,再端上一杯媳妇茶,过两天好去侯爷府上的赛诗会跟那些夫人小姐们好好炫耀一番呢!”
霍老爷一听,哈哈大笑,拍拍霍夫人的手背,说道:“好好好,老夫陪夫人一同等着。”
两人相对坐到卯时正,今春上等的雨前龙井喝了两壶,点心糕饼吃了个半饱,门外新媳妇的影子都不曾出现。
过了好一会儿,派去查看的丫鬟翠儿回来禀报,西厢那对新婚夫妇,竟然还未起身!
霍老爷皱着眉头没发话,霍夫人眼风一动,刘嬷嬷悄悄点了下头,脸上带着一点谄媚开口了。
“新婚燕尔,年轻人情意正浓,难免有些不懂节制,误了时辰。不如就让老奴前去,催上一催?”
“慢着!青梅如今身子贵重,倒是我疏忽了。”霍夫人似是忽然想起什么,赶紧出言阻止了刘嬷嬷。
“什么身子贵重,夫人,你别是睡糊涂了吧?青梅昨日刚嫁入霍家,就急着抱孙子?”
霍老爷目光如刀,刺得霍夫人捂着嘴整个人缩了一圈。
“我们霍家媳妇从来都是出得厅堂,入得厨房。既然夫人想尝尝青梅的手艺,刘嬷嬷,你这就去请了少夫人到厨房,准备早膳。”
刘嬷嬷领命而去,霍夫人见霍老爷脸色不好,也讪讪站起来,强笑道:“青梅毕竟年纪轻轻,恐怕厨艺上有些疏懒,妾身闲着也是闲着,这便去厨房为她稍作指引,老爷稍待。”
霍老爷整理好衣袍,挥挥手也起身走了。
“夫人去吧,待准备妥当,唤人来书房通知一声。老夫尚有一些公文堆积,便不在此久待了。”
“是,老爷。”
低眉恭敬走出正堂,眼看老爷转过回廊往书房而去,霍夫人紧紧捏在袖子里的拳头方才松开,面上也是一扫温和宽容的神色,瞬间变得冷厉迫人,眼风带刺。
这会儿,翠儿回来报信了:“回禀夫人,刘嬷嬷已经引着少夫人去了厨房。”
“庆儿呢?”
“不出夫人所料,今日起身后照例去了练功房。”
“很好,让岑师傅想办法拖住他,不到午时,绝不能放人。”
“是,谨遵夫人吩咐。”
“走,去厨房!”霍夫人从容一笑,“今日就让咱们的新少夫人,好好学点儿咱们霍府后宅的规矩。我要让她明白,麻雀终究只是麻雀,即便飞上枝头,也成不了凤凰。因为她那副与生俱来的贱骨头,根本就配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