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缘之不谢花》旧时雪暖

4、误青梅 新招 除了她们母

　　褪掉金丝描绣，红绸轻软的新裳裙，换上刘嬷嬷递上的粗布衣裳，薛青梅揉捏着衣襟袖角一点点一片片洗不净的油渍污迹，忍不住咬紧下唇，满面屈辱的绯红。

　　“这就受不住了？”刘嬷嬷嗤笑一声，“想想你那肚子。”

　　薛青梅颤抖着手摸了摸，眼中闪过一片温柔的光。
　　刘嬷嬷还在冷嘲热讽：“当初做下那孽事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害怕呢？要我说，这都是报应！你做了孽，就要吞这苦果。”

　　她将薛青梅领到厨房，霍夫人已经离开了，只留下一个手捧戒尺的杏衣丫头，绿荷。

　　“夫人请了家法，令刘嬷嬷教少夫人规矩。”

　　刘嬷嬷接了戒尺用力一甩，啪一声炸响惊得薛青梅心脏漏停一拍。

　　“请少夫人多用点心，好好为老爷夫人准备早膳，这家法加身，可不是玩的。”
　　“多谢刘嬷嬷提点，青梅省得了。”

　　薛青梅神情一凛，深吸一口气走进厨房。
　　霍夫人拿定主意要整治她，一早就将厨娘杂役遣走了，此时厨房里清锅冷灶，不见一点儿人气与火星，要烧菜做饭，必得自己生火起灶。

　　薛家虽然落魄，也养得起几个奴仆，家中洒扫做饭的事务，从来轮不到做姑娘的薛青梅操心，她在自家也是闲时读书赏花，扑蝶刺绣，双手不沾阳春水的娇客。

　　好在她一向勤劳贤淑，这几年渐渐大了，在奶娘的教导下，偶尔也下厨为父亲熬一碗汤做一碗长寿面，这会儿碰到刁难，还总算没有失了章法。

　　新鲜的猪肉洗净切丁，刀碾成末，加盐，少量猪油，拌入碧绿的小葱段搅匀为馅儿，然后和面揉面，玉指一扭一旋，落在盘子里就成了一只十八个褶子均匀漂亮的猪肉馅儿包子。

　　想着霍夫人清高矜傲，吹毛求疵，薛青梅挑了几样新鲜爽口的蔬菜又制了一笼素馅儿包子，一笼白胖胖的小馒头。

　　接着起油锅一口气炸了一碟油条，一碟芝麻油果儿，几只糖饼，等做完这些，她之前炖煮的冰糖雪梨羹也完成了。

　　洗米熬粥，大火烧开后抽掉一半柴薪用小火慢炖，再从墙角坛子里挖出几根酸豆角洗净，细细切了拌上酱料蒜末制成爽口小菜，薛青梅回忆着奶娘在厨房里的利落身手，一样样做得有模有样。

　　刘嬷嬷端着那戒尺看了半响，毫无用武之地，只得吩咐绿荷将早膳端去正堂，又让一个小丫头赶紧去丹桂院通知霍夫人。

　　霍夫人先去了正堂，见那儿琳琅满目摆了一桌，干稀皆有，荤素适宜，又往厨房来，进门正瞧见薛青梅一手端着切开的黄油直冒的咸鸭蛋，一手托着一只小磁碟，盛了几块精致好看的金丝红枣糕，登时脸色微微一僵。

　　“端菜上菜是丫头们的活计，少夫人只要负责做好自己厨房分内的事就够了。”
　　薛青梅识趣的将盘子交出去，恭恭敬敬敛眉垂首跪在她脚边。
　　“贱妾听凭夫人吩咐。”
　　“少夫人忙了一早辛苦了，本夫人怎敢再有别的要求？”

　　霍夫人越过她的身子，在厨房里慢慢踱步，看了看灶间燃烧的火星和木盆里漂着碎菜叶的水，轻轻勾起唇角。

　　“我们霍府祖训，做人做事贵在善始善终。少夫人，你这顿早膳，可还没做完。”

　　薛青梅一头雾水，刘嬷嬷老道，一听就知道，这是霍夫人一看做饭这事难不住她，又想出来的一个新招。

　　她拿着戒尺在手心敲了敲，说道：“少夫人，你做这顿早膳用了厨房多少柴火，使了多少井水，这都不是白来的。我们霍府柴火只要南郊青峰山松木，烧饭只用西门外玉泉洞的深井水，每日都有专门的仆役负责劈柴运水，每日用量也是有数的。你这一下用掉这么多，好不奢靡浪费啊！”

　　什么是鸡蛋里头挑骨头，什么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瞧瞧，这可不就是了！

　　薛青梅早熄了辩驳之心，只想着忍过这个时辰，待霍延庆回来，一切便都好了。
　　至于以后，她关起门来小心度日，除了每日晨昏定省的请安，能不踏出院门便不出院门一步，该是能够避开婆母的刁难了吧？

　　“我们霍府虽然富裕，但也不是豪奢之家，既然少夫人不懂经营不会掌家，以后这后院开支，就照旧例还是由我管着吧。至于今日奢费之事，念在少夫人出身贫寒，嫁妆有限，本夫人就不罚她月例银子了，让她将功补过。”

　　刘嬷嬷恭维道：“夫人真是菩萨心肠。”
　　“只是这泉水好说，让厨房省省尚能支持一日，柴火嘛……”

　　霍夫人似是为这件事情颇为苦恼：“少夫人怎么说也是我们霍家后宅之人，总不好令她为了一点柴火出门抛头露面。再者，青峰山那个地界，野兽横行，听说前些天还有人在那儿碰见吊睛白额的猛虎，若她当真要去，我这心里总还是不放心她的。”

　　薛青梅越听心中越是悲凉，莫非她此生命薄，只能做庆哥一日之妻，就要葬身虎腹？！
　　刘嬷嬷眼珠儿一转，笑道：“夫人莫不是忘了，老爷还在书房等着与您共用早膳，再喝一杯新媳妇茶呢！那青峰山甚远，现在派少夫人出门，只怕时辰赶不上啊！”

　　“那依你之见，又当如何？”

　　“老奴方才路过柴房，见其门外晾着几根粗壮的松木，想前几日下雨淋湿无法燃烧，故而剩下了。不如请少夫人劈一劈，暂解厨房柴薪之急。”

　　霍夫人深深看了刘嬷嬷一眼，转头亲自扶起薛青梅：“那只能辛苦少夫人了。时辰有限，还请少夫人务必动作快些，别让我和老爷久等。”

　　霍夫人低头扶起薛青梅，在她耳边讥笑一声：“这次就便宜你了。”

　　薛青梅身子一抖，跪得发麻的两腿差点站不住，一下子朝霍夫人扑过去。

　　“滚！”

　　霍夫人狠狠将她推出去，薛青梅头昏目眩，还好最后一刻看准了灶台一把扶住，这才稳住身子没有撞到肚里的孩子。

　　被这么钝刀子割肉一般折磨了一个多时辰，薛青梅已经汗湿重衣，不堪重负。

　　眼看天色快到午时，艳阳高照，夏日炎炎，刘嬷嬷拎着戒尺催促她赶紧到院中劈柴。
　　“你别以为挨到午时公子回来了就没事了，事情没做完，谁也不会知道你还在厨房。”

　　薛青梅扶着酸疼的腰肢，用袖子一抹额头细汗，顶着烈日走到院子里，想拿起墙角那柄斧头。
　　可那斧头原是仆役所用，松木质硬不好劈砍，他们惯用的是大斧，薛青梅一个弱质女流，拿起来尚且困难，又哪里能轻易挥动斧头，劈砍柴火？

　　“刘嬷嬷，厨房里还有别的斧头吗？”她抱着一丝侥幸想向刘嬷嬷求援。

　　刘嬷嬷扫一眼站在一边的绿荷，嗤笑一声：“少夫人，您瞧着哪儿有就上哪儿找去。老奴每日里跟在夫人身边，又不在厨房管事，哪里知道这些？”

　　薛青梅咬咬牙，努力将斧头拖到那几块松木旁边，将松木正正竖起，深吸一口气，抡起斧头奋力劈砍。

　　“嘿——”
　　“咚咙——”

　　“哈哈，你瞧瞧她，挥起斧头来还没一尺高！柴没劈开，差点儿把自己的脚给劈了！”
　　刘嬷嬷看着笑得花枝乱颤的绿荷，脸上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可不是么！蠢驴似的。”

　　薛青梅像是根本没听见旁边的闲言碎语，歇了口气往后退两步，再次挥起斧头。

　　“嘿呀——”
　　“咚咙——”
　　这回她有点进步，斧头斜劈进木头半寸，可麻烦也来了——她的斧头卡在木头里，拔不出来了。

　　绿荷幸灾乐祸在一边鼓掌：“哈哈，少夫人真厉害！方才夫人实在不该走的，若是看到这一出好戏，用起早膳来饭都要多添两碗呢！”
　　刘嬷嬷不知从那里摸出来一把瓜子，一边看一边嗑，闻言笑眯眯道：“谁说不是呢？”

　　就这样过了半个时辰，薛青梅磕磕绊绊终于劈完三根木头，刚将第四根竖起来，突然一阵耳鸣眼花，噗咚一下昏倒在地。
　　刘嬷嬷：“呵，终于倒了。”

　　蠢丫头，简直是个猪脑袋！

　　早点装晕省老娘多少功夫，现在才想到这招，也难怪要受夫人磋磨。

　　绿荷一边说着扫兴，一边凑近了仔细看看她腿间裙摆，看没见红，一张笑脸都扭曲了：“费那么大力气，还以为这贱人会动胎气小产呢！没想到这孽种命还挺大！”

　　刘嬷嬷脸色一变：“胡说什么！这小贱人再怎么可恨，肚里怀的可是霍家血脉！叫人听到，你还要不要活？”

　　绿荷立即嚷嚷起来：“我哪里胡说，这可是夫人的意思。”
　　“夫人怎么说的？”
　　“夫人说，这孩子命不好，保不保得住端看天意。若是天意将保不住，趁早除了她们母子，为公子另娶一门更好的。”

　　“……作孽啊！”

　　说罢，两人齐齐转身出了院门，无人理会晕倒在地的薛青梅，当然更无人找大夫施救。

　　阳光下，薛青梅微微颤抖的手指抚上阵阵隐痛的腹部，豆大的汗珠从额头、发间滚下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干涩的唇间没有一点水分，却突然尝到了一丝丝腥甜——她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为什么会这样？
　　她心心念念跟庆哥的美好姻缘，换来的竟是如此折磨！

　　她费尽心思小心翼翼，想要讨得公婆欢心，做一个贤惠孝敬的好媳妇，为什么婆婆却连一点机会都不愿意给她？

　　甚至是……

　　甚至连她肚子里未成人的胎儿，他们自己的孙儿，都不放过！
　　为什么要如此狠毒？她究竟做错了什么？！

　　那将地面打湿一片的，未知是泪，是汗。
　　还好，我还有庆哥……
　　庆哥，你在哪儿？

　　快来救救我，救救我们的孩子……
　　薛青梅心头闪过最后一点念想，终于整个世界一片黑暗，她彻底昏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