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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误青梅 魂生 传世不谢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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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传,南海天穆峰最陡峭的碧海青天崖,乃是上古凌霄上仙得道飞升之所在,数千年追溯仙长踪迹,前往寻觅仙缘的后来者多如过江之鲫,却无一不是无功而返。
近百年来,仙踪飘渺,海路难行,除了客船商贾,南海天穆峰再无人问津。
而那一朵号称凌霄上仙手植,生于崖顶,得日月精华,凝天地灵气,汇千年机缘,且花开千年不败的不谢花,就是被一位海商自碧海青天崖带回,高价卖给了赤霄国当时风流不羁天下闻名,红颜知己遍地开花的霍家大少——霍一凛。
霍一凛得到不谢花后,将之转赠自己青梅竹马的世家小妹石梦君,并以此花为凭订下鸳盟,从此收心专一,一生一世情深不移,引为传世佳话。
传世佳话随着光阴轮转慢慢褪色,那朵被珍藏在霍家祠堂供奉神龛里的不谢花,却在日复一日香烛佛灯的不懈供养下,悄悄生发出一丝精魂。
无形无质的它如同呼啸而过的风中裹挟的一粒花粉,不被人所见,不为人所听,整日徘徊在祠堂里,小院中,池塘边。
“我是谁?”
它问那一排排站得整齐的牌位,昔日云鬓花颜金步摇,容颜绝世的女主人与男主人紧挨着一起,亲亲密密宛如生前,可它的问题无人答复。
“这儿是哪里?”
它问院前边开得轰轰烈烈的一圃杜鹃,杜鹃在温暖的春风中伸展枝叶,摇头晃脑。
是呀,它们不过是这两年搬来的新住户,脚跟尚不能把三尺下的泥土抓稳,哪里答得出它这样复杂的难题。
于是它转向院中盘踞中心地带,枝繁叶茂的两株梧桐,它们挥动着树叶用高高低低的沙沙声从早吵到晚,该是什么都知道的万事通吧?
“喂,你们能不能告诉我,我是谁?这儿是哪里?”
可惜,这次它还没等到梧桐的回答,就眼前一黑,被人塞进胸口衣襟里,伴着急促跳动的心跳,离开了那个栖居多年,却一直无法踏出院门一步的祠堂。
这一日,正是薛青梅十六岁生辰。
霍延庆冒着江南之地特有的杏花春雨,将从家族祠堂供奉神龛里偷出来的不谢花,温柔簪入她的发鬓。
“传世不谢花千年不谢,一如我们霍家郎君的深情专一永世不移!”
那一刻,娇女乌发如云,肤白胜血,霞飞双颊,眸光灿灿,伴着鬓边绽放如焰,烈烈惑人的绝世奇花,更显得人比花娇,美不胜言。
霍延庆心旌动摇,少年情热,登时便把持不住,抽手取下薛青梅头上绾发玉簪,青丝迤逦,如瀑如云,绵绵缠绕,丝丝旖旎。
浑浑噩噩将罗裳轻褪,庸庸懒懒把朱唇微张,星眸潋滟水光,看情郎得寸进尺,一双作乱的大手四处揉捏着将要逾越雷池……
“庆哥,这……不!不可以的!”
“有何不可?”
霍延庆利落抓住那两只嫩生生的藕臂,送到嘴边亲一口,笑说:“青妹,我们霍家与你们薛家乃是世交,你我青梅竹马,一同长大,情分非比寻常。有自小订下的婚约在前,三个月便是婚期,你这辈子已经注定是我霍延庆一生一世唯一不变的妻子,今日良辰好景天时地利,又得不谢花定情,咱们不过将洞房之日提前些许,有何不可?”
“可伯父伯母那里……”薛青梅欲言又止。
没有三媒六聘明媒正娶的八抬大轿,没有亲朋高堂的祝福见证,没有跪拜天地神明的告禀宣誓,不知为何,想到父亲急病过世后,她每次去霍府走动时,霍夫人微挑着眉毛,对她上下打量的神色,薛青梅心中就是有一股莫名的惴惴不安。
“看来是我不够努力,都这种时候了,我的青妹竟还有心思多余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霍延庆一个腾身将怀中人儿扑倒,结结实实压下,刮着她秀气的鼻尖,笑得得意洋洋。
“婚事是父亲大人订下的,天王老子也改不了。青妹,今日我非要你嫁给我不可!”
“啊——”
天地飘摇,身如火焚,薛青梅感觉自己恍如暴风雨中一叶颠簸动荡的扁舟,迷途在黑夜的海上,被掌控着每一次起伏波动的节奏与方向,一浪又一浪,节节攀升的狂潮终于将她彻底吞没!
没有人知道,在那散落纠缠的乌发中,一个细小的声音喃喃自语着。
“原来我的名字叫不谢花啊!”
“只是一朵不会凋谢的花与深不深情,有什么关系?”
“好烦恼啊,一直想不明白……”
“果然是因为我是一朵花,而不是一个人的缘故吧?”
“不过……真好啊,又有新的女主人啦!再也不用回到那个无聊的地方听经!”
“嗯,而且新的女主人,也是非常温柔又美丽的女子啊!”
它悄悄蹭一蹭她带着幽香的长发,突然一个颠簸——
“啊,主人救命!我要掉下去啦!”
“……好疼好疼啊!我的花瓣都摔扁了,好伤心啊……”
“咦?有什么东西怪怪的……”
“……我到底有没有心呢?好烦恼啊,一直想不明白,愁得我的花瓣都要掉了……”
“啊啊啊——主人救命!我的花瓣真的掉啦!”
薛青梅第二天在枕边看到一瓣凋落的不谢花花瓣,大惊失色,赶紧拿出花朵仔细查看,发现只有最外层的一瓣卷曲脱落,其他花瓣都稳稳长在花盘四周,妍丽整齐,依旧美得不可方物,登时松了口气。
她绞尽脑汁想把那一瓣粘好,可是不管她用什么办法,准备得多么细致,那一瓣凋落的花,就仿佛失去了生命的鸟儿,很快紧紧蜷缩成一团,从花盘上滚落下来。
“罢了,命中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只要我与庆哥心在一处,无论有没有这朵不谢花,都能白首偕老,一生一世一双人。”
不谢花在风中摆摆花瓣,它为新的难题迷惑了。
人世情爱的誓言蜜语,它从不陌生,在旧主人的鬓边耳畔,有人曾经反复承诺千遍万遍,可——
“命究竟是什么呢?莫非,也是只有人独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