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缘之不谢花》旧时雪暖

12、误青梅 死生 还魂丹只此

　　“好个伶牙俐齿的刁奴儿！以下犯上，还学会抬出老爷来压我？当真该死！你们还在等什么，拖出去直接打死！”

　　霍夫人勃然大怒，一声令下，鸳鸯毫无反抗之力被拖走了。

　　“鸳鸯！夫人，鸳鸯年幼无知，不懂规矩，求夫人手下留情，饶她一命！”

　　霍夫人冷冷扫她一眼，转身进了正堂。严霜霜带着秦嬷嬷等人默默跟随，翘起的嘴角却泄露出她满意的心情。

　　薛青梅满面绝望，泪眼摩挲痴痴望向一直呆立当场的霍延庆，哑声道，“庆哥，求求你说句话，向夫人求个情！求她饶过鸳鸯和我们的孩子吧！”

　　霍延庆到底还有些良心，醒过神来后立即跑去霍夫人面前求情，奈何霍夫人吃准了自家儿子优柔寡断，毫无担当的性子，根本不把他这点话放在心上。

　　“就是你往日对她太过娇宠，这些奴才才敢如此放肆！妻妾有别，嫡庶有分，今日若不将此事处置清楚，只怕往后府中乱了纲常，没了尊卑。你也不必心疼她，跪满一个时辰，想必也要不了她的卿卿性命！”

　　“那孩子和鸳鸯那丫头……”

　　霍夫人断然道：“不必多言。鸳鸯非打死不可，至于那孩子……只怪她命不好偏生在这样一个娘肚子里，跟着吃些苦也是在所难免。”

　　霍延庆还想再争取一下，严霜霜眼波流转，攥住他的手，劝道：“夫君，夫人赏罚分明，府中立规矩乃是为了替霍家管好后宅。你为有错之人求情，岂不是逼夫人当众徇私？夫人若当真饶了她们，大家都知道犯错只需有人求情就能免罪，这以后府中谁还把夫人的话当回事？”

　　“那该怎么办？我心中实在不忍见她们受此折磨……”

　　“夫君不愿看，闭眼不看就是，若真怜悯薛姨娘和孩子，不如趁早吩咐人将大夫请入府中，待惩罚完毕，立时为她们诊治。”

　　“好好好！我这就亲自去把城中医术好的大夫通通请来！”

　　霍延庆如蒙大赦，转身跑出院外，路过薛青梅身边时刻意撇过头去，竟不敢与之对视一眼。

　　严霜霜轻嗤一声，对秦嬷嬷道：“外面风冷，把门关上吧。一个时辰长得很，我跟阿娘还要说好一会子话，这么吹着，着凉伤风了可不好。”

　　“是，少夫人。”

　　严霜霜说有些畏寒，霍夫人便吩咐人在正堂中烧了好几个火盆，暖意融融，两人悠闲懒散，摆开了黑白子下棋。

　　霍夫人棋艺精湛，算计长远，又攻守兼备，一条黑色大龙在棋盘上横行霸道，大杀四方，很快将白子逼到绝境。严霜霜一个臭棋篓子，主动喊着要下棋，其实下起来又心不在焉，落子随意，很快就输了一局。

　　将棋盘一推，严霜霜闷闷不乐：“不玩了。阿娘太厉害，霜儿同您下棋怕是一辈子也赢不了一盘。没意思，真没意思！”

　　霍夫人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门外，若有所指：“霜儿聪明绝顶，只是心不在此。”

　　“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阿娘。”严霜霜羞涩低头。

　　“你去看看吧，庆儿出府那么久，也该回来了。”

　　秦嬷嬷打开大门，严霜霜一抬眼，就看见跪在院中那道单薄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扑倒在地。

　　“哎呀！阿娘，不好了！薛姐姐晕过去了！”

　　霍夫人看一眼计时的燃香，冷哼道：“才一炷香的时间就倒了？是真晕，还是装死啊？刘嬷嬷，你代我过去看看。”

　　“是，夫人。”

　　刘嬷嬷一路小跑奔过去，蹲身一看，薛青梅面色青紫，嘴唇发乌，浑身僵冷，若不是探得鼻端尚有一丝热气，已经与死人无异。而她怀中紧紧抱住的孩子，虽然被襁褓包裹了好几层，此刻也是面无人色，凶多吉少。

　　刘嬷嬷脸色剧变，厉声道：“薛姨娘和大姑娘都不中用了。快去请大夫救命！”

　　世界一片黑暗，薛青梅就这样懵懵懂懂在黑暗中摸索着四处游荡，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久，在这片黑暗中度过了多么长的光阴，只是渐渐感觉眼皮越来越重，身体越来越疲倦。

　　好多次她手脚麻木，累得再也走不动了，可身后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驱赶鞭笞着她，不断往前走。

　　只差一点点，就快到了，就要解脱了。

　　她隐约看见一扇流光溢彩的大门在路的尽头打开，橘黄的光亮飞舞环绕在四周，说不出的温暖舒服。她迫不及待想要靠近，想要抓住，想要去那里歇一歇，可一声细细的抽泣扣住了她的脚腕。

　　“阿娘，不能再往前了，回头吧！”

　　是谁在她耳边哭泣，是谁的小手紧紧拉着她的衣摆，牵绊住她的脚腕？

　　“阿娘，你快回去吧！我要走了。”

　　是谁在叫她阿娘？

　　孩子……我的孩子……

　　“救救我的孩子！”

　　薛青梅活过来了，一个当时恰巧途径霍府门外的游方老道用一粒丹药救活了她。

　　可是她的孩子，却永远醒不过来了。

　　那老道鹤发童颜，双目炯炯，道袍飘逸，气质出尘，恍如神仙中人。

　　“老神仙，求求您救救我苦命的孩子，她才刚刚出生，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她不该就这么死了呀！”

　　薛青梅磕破了脑袋，老道只是摇头：“还魂丹只此一枚，贫道救了你，就救不了她。”

　　“那我把丹药吐出去，您救她，好不好？”薛青梅拼命抠自己的喉咙，干呕了一阵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忍不住嚎啕大哭，涕泪满面。

　　“没用的，还魂丹入口即化。你吐不出来，我也救不了她。”

　　薛青梅状若疯癫，揪着他的衣襟嘶声尖叫：“那你为何不直接救我的孩子？你救我做什么？没了她，我活着也了无生趣，根本不值得你救！”

　　老道望着她因痛苦而扭曲的脸，满含怜悯，轻声道：“不是贫道，是你的孩子，主动选择走入轮回，把这颗丹药留给了你。”

　　“怎么会……这样……”

　　“老道学艺不精，看不透它的来路。只是它的魂力强大到能够穿透轮回保有自我意识，注定生而不凡。你与它命中有缘，却注定不是母女的缘分。它此刻大约已在别处转生，你只需好好留着性命，来日自当相见有期。”

　　老道说完，飘然而去。

　　薛青梅怔忪半响，抱紧怀中襁褓，留着泪痕的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浅笑。

　　“嗯，那就这样约定好了。不管你去了哪里，终有一天，我会找到你。”

　　“青梅！你……你好些了吗？”

　　霍延庆踟蹰着走进内室，看到薛青梅抱着已经僵硬的孩子笑得诡异温柔，突然后背发寒，心中又是愧疚又是害怕，不敢再多靠近一步。

　　“我没事。”薛青梅冲他笑着招手，“夫君，你快过来看看我们的孩子，从她出生到现在，还没正式跟你这个阿爹见过面呢！”

　　霍延庆心中一痛，他何尝没有悔恨自责，第一次当爹，还不曾好好看一看抱一抱自己的孩子，就让她这样无辜夭折！

　　这孩子没有享受到一天世间温情，亲族关爱，就受尽了人间冷酷折磨。这何尝不是他的罪过？！

　　可是孩子死了便是死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生活下去，一味沉浸在失去幼子的悲恸中，又值得什么，能够挽回什么呢？

　　“青梅，忘了吧。我们还会有许许多多孩子的。这孩子说不定是仙子下凡，不能在凡尘久留。她已经去了，我们就让她安心离开。了无牵挂，才能早日转世投胎啊！”

　　霍延庆想从薛青梅手中接过孩子，交给等在一旁的福顺。

　　依照风俗，未满六岁就夭折的婴童不算成人，不能入葬家族坟地，只能拿出去偷偷找个地方埋掉，更不能拥有自己正式的姓名。

　　可是薛青梅却不肯松手，执拗道：“夫君，我们给她取一个名字吧。”
　　“不行，这样不妥。”

　　有了名字就有了念想，有了牵挂，剪不断与世间千丝万缕的牵连。

　　这是不合规矩的，可霍延庆架不住薛青梅苦苦哀求，还是为这孩子取了个名字。

　　“就叫霍聆雪吧。”
　　她来到这个世界，未曾看过滚滚红尘，大千世界，但她一定聆听过昨夜雪落竹枝，风过檐铃的动人旋律！

　　“霍聆雪……”

　　薛青梅反复呢喃着这个名字，脸上带着温柔满意的笑容。

　　“你出生那一晚，我也听到了雪落的声音，好像你迈着小脚丫朝我走过来，沙沙沙响着，真好听啊。”

　　福顺凑到霍延庆耳边低声道：“公子，我看薛姨娘有些神志不清，莫不是疯了吧？”

　　“我没疯，你才疯了呢！”薛青梅狠狠瞪他一眼，冷哼道，“我好得很，甚至觉得自己这一辈子，从未像现在这般清醒过。”

　　她行径反常，神色诡异，霍延庆根本不敢靠近。

　　薛青梅说想最后陪孩子一夜，明日再下葬，他也二话不说同意了。

　　后来霍延庆想尝试着跟她说说话，开导开导她，薛青梅置若罔闻，只顾抱着那襁褓哼唱摇篮曲，偶尔还停下来跟孩子说几句话，或者突然咯咯轻笑起来，好像真的在逗弄一个活生生的孩子。

　　霍延庆看得毛骨悚然，再不敢久留，带着福顺逃命一般飞奔离开了玉兰阁。

　　第二天，霍夫人和严霜霜嫌晦气，不愿他再踏入玉兰阁，霍延庆自己心里也有些不愿去，可想到那毕竟是他的孩子，自己身为人父未曾尽到责任，已经对不住她，最后一程不去送一送，未免太过薄情，犹豫再三，他还是去了。

　　谁知玉兰阁里人去楼空，薛青梅不知何时已经杳然无踪，内室空荡荡的拔步床上，只留下一朵花瓣尽数凋落的不谢花陪着襁褓里的孩子静静躺着。

　　霍延庆怅然若失，举目叹息道：“走了也好，大约只有离开这个伤心地，她才能继续活下去。说来说去，还是我对不住她们母女啊！”

　　“请公子节哀。”

　　福顺收拾了一条被子打算收敛那孩子，刚走到床前，对上一双乌沉沉冷冰冰的眸子，登时唬得三魂七魄差点离体，白眼一翻昏倒在地。

　　“公子，大姑娘她诈，诈，诈……诈尸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