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踏空冥 国师 ...
-
轻盈纷飞的雪花不知道从一朵彤云下飘落,绵绵密密将整个赤霄国包裹起来,不紧不慢下了一天一夜,一天一夜,然后……
又是一天一夜。
滴水成冰,寒叶落尽,大街小巷积雪盈尺,各家各户闭门不出,专心猫冬。
瑞雪兆丰年,前三天,至少有百分之八十的人是真正满心欢喜的。
然后又过了三天,人们发现这场雪竟然下起来无休无止,菜蔬储粮就要吃尽,柴薪衣被不能御寒,恐惧像一场无人能幸免的瘟疫,从皇宫到乡村无处不在恣意蔓延。
文武百官想了许多办法,可面对这样的举国天灾,区区人力只是蝼蚁,根本毫无办法。
第七天,皇帝陛下痛定思痛,不但拖着病体亲率文武百官前往宗庙祭祖祭天,宣布大赦天下,还颁下罪己诏,声称愿意斋戒十年,减寿十载,只要能赎自身罪孽,为天下苍生换得一线生机。
然而,大雪还是一直下着。
皇帝悲愤欲绝:“老天爷,您究竟哪里不满,至少给点提示啊!”
朝堂中似万马齐喑,死气沉沉。
爱喝酒听戏,偶尔上朝打个酱油还在怀里揣只八哥的安王爷嘻嘻一笑:“六月飞雪是有冤,十一月飞雪不止,安知不是也有冤情?”
这话别人嘴里说出来尚可推敲,安王爷说出来,百官各个低头翻着白眼,只觉得暗自好笑。偏偏皇帝现在是死马要当做活马医,他仔细一想,觉得自家兄弟虽然平日荒唐,可这一番话说起来,似乎还真有几分道理。
只是堂堂赤霄国,幅员辽阔,人口数百万,冤情何处,如何查起,却是个大问题。
若都按照村镇州府逐级排查,只怕冤情还没查到,百姓已经尸横遍野,十室九空。
所有人愁眉不展,又是安王爷大大咧咧发言了。
“这有什么难的,找个人问问不就知道了。”
“说得轻巧,你倒是说说,找谁?”
“是啊,找谁呢?”
“国师啊!”安王爷不知从哪里掏出一袋葵花籽,跟爱鸟你一颗我一颗分吃起来。
“我说,你们不是都忘记了,咱们赤霄国还有个至高无上的国师吧?”
众人恍悟,可不是!
怎么早没想到,还有国师这一茬呢?!
其实这事也怪不得他们,即便道教早在三百多年前就被本朝太祖立为国教,但因为地理位置的缘故,赤霄国远居海岛,与中州大陆隔海峡相望,极少被卷入战争,所以在中州各国为了争权夺势抢地盘,纷纷供养修士依附道门的时候,他们这里还是一块宁静安乐的桃花源,少有修士踏足游历。
而历任国师也是超凡脱俗的孤绝修士,长居赤霄国北面最高峰空冥山闭门修行,鲜少踏足凡尘。
以前每年春祭,国师都会出席祭奠,着盛装,登仙露台,焚香祝祷,祈愿天降丰年,国祚绵延。
可自从四十年前,前任国师羽化升仙,新任国师领职就任,文武百官赤霄百姓,竟然再也无人见到过国师仙踪。
“当年先帝赐封圣旨送到空冥山三日,国师不接。后来终于接了旨,却直接传音到太和殿,言明陛下大可举办册封大典,但国师是一定不会出席的。”有老臣偷偷在底下嘀咕。
“结果呢?”另一位大臣年纪轻,初入官场,信息还不灵通,忙不迭打听。
“果然没来啊!把先帝气得够呛,放话说,有本事朕驾崩那天你也别太来。国师不知道听没听到,反正到先帝驾崩为止,根本没离开过空冥山长春殿。”
“可不是!就连今上的登基大典,也没来!只是派道童送来了几壶仙酿和一张护身符而已。”
皇帝既不聋也不傻,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事情也闹得举国难安了,不请国师出马,根本别无他法。
“那么,哪位爱卿愿代朕去空冥山走一遭,将国师请来?”
大家都知道,现任国师不好请,他才起了个话头,所有人都畏寒鹌鹑一般缩起了脑袋和尾巴,简直都把属下无能写在脑袋上了。
他把目光转向自己的皇子们。
时间紧任务重,可太子和六皇子为求表现,纷纷表示自己为父皇分忧,当仁不让,定不负所托。
“皇儿们孝心可嘉,便一同前往吧。”
太子和六皇子谢了皇恩,私下里四目相对,各自翻了个白眼,暗暗发誓要将对方坑在半道上,独占功劳。
这皇宫中熙熙攘攘争名夺利,分秒不休,天边一道青光倏忽由远及近,从豆大转为一人多高,半空婉转一个轻旋,从容停在太和殿中,丹墀之上。
青光如莲花层层开落,徐徐漫散,众人拿开遮挡眼前的袖子,见那人身姿挺拔累累如松,气质高华凉凉如月,一身玄色宽袍满绣诸天星辰日月,纷繁错乱,流动如云,而他的眉目隐在肆意垂落的及地乌发之中,颜色清淡如雪中白梅,水中残月,透出一种无法触摸,不能靠近的疏离。
“来人,抓……抓刺客!”一个大臣打了个机灵,缩到柱子后。
“混账,什么刺客,这是神仙下凡!”
安王爷一扔瓜子,抱着他的爱宠,胖乎乎的身子球儿一般利索滑过挡在身前的文武大臣,满脸堆笑凑到那容光绝世,眉目清朗的男子身边。
“可否请教尊驾名号?”
众人一边唾弃安王爷见了美色就挪不动脚,尽给皇室丢脸,一边竖起耳朵屏息等待回答。
“本座名为上玄,乃赤霄国现任国师。占星卜得雪落七日夜,有异星降世,特来化解。”
上玄不过转头朝安王爷看了一眼,淡色薄唇并不曾打开,可那低沉悦耳如冬夜冷泉的声音却回响在每个人心头,太和殿中无论文武百官还是侍卫丫鬟,个个听得清楚分明。
“参见国师!国师法力无边,慈悲济世!”
众人大喜过望,纷纷跪地叩拜。
据说当初赤霄国开国之时,太祖身边就有一位国师,仙法高超,能撒豆成兵,缩地成寸,搬山填海,手握一柄裂云破月剑,关键时刻一剑劈山裂地,划出如今的坤龙海峡,才让赤霄国一举独立于中州大陆之外,三百多年来免受战火煎熬。
而国师一脉师徒传承,上玄大人能缩地成寸,瞬息千里,又能占卜吉凶,区区异星,想必也是手到擒来。
这下终于是天晴有望,万民得救啦!
“国师有礼,”六皇子非常善于把握时机,立即抢先上前通了自家姓名,谦逊发问,“您可曾占卜出异星现在在何处?”
“帝都。”
上玄广袖一挥,一面巨大的水镜投射在半空中,波光粼粼的镜面逐渐稳固,显现出一个原本精致风雅,雕梁画栋,现在已然灰黑坍塌,正被大火哔哔啵啵烧毁的院子。
那月亮门上烧毁了一小半的紫檀木匾额已经歪斜着摇摇欲坠,然而并不影响所有人认清上面飘逸笔体镌刻的‘玉兰阁’三个大字。
“您是说,异星落在这个玉兰阁里?”六皇子道。
“不错。要化解,先要找对地方。”上玄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众人不由皱眉,对着那水镜中的影像上看下看左看右看,窃窃私语。
不是他们不给力,而是玉兰阁这种烂大街的称谓,帝都实在太多了,而影像中这种已经烧得面目全非的状况,已经很难为诸位见多识广的大人提供线索,并且看这院子的规模也甚大,失火这么久无人搭理,大约也十分荒僻少有人员出入,想要找到,就像大海捞针,谈何容易!
“要快。雪落七日夜,乃因异星遭受火焚七日夜,自保之举。今夜子时若不得救,异星必死,而后……世上再无赤霄国。”
皇帝一口血呛在喉咙里赫赫发不出声音,太子大惊失色,赶忙奔上前照看,而六皇子不过瞥了一眼,就整肃仪容朝上玄叩拜下去。
“我萧长宁死不足惜,然百姓何辜!求国师再施神通,解救异星,救我万民!”
上玄道:“天道不可窥,然天行有常。卜筮指引本座来此,本座便来了。至于异星落于何处,不在本座,在你们。”
也就是说,玉兰阁是他们之中谁家庭院,可是有人分明认出来了,却隐瞒下来不肯说?!
六皇子顿悟,鹰眼环视殿中文武百官,突然,他的目光锁定在一只颤抖的袖子上。
沿着袖子往上瞧,那人倒是长了副英俊潇洒的相貌,只可惜如今面色苍白如纸,两眼惊恐无神,差点连他都认不出,这就是前些日子刚新婚不久,娶了严尚书千金,为他的夺嫡事业添砖加瓦的心腹大臣——霍延庆!
怎么会是他?!
霍延庆一看事情败露,双膝一软,噗通跪倒在地,涕泪横流。
“那孩子眼带重瞳,生而能言,见人便笑,本当夭折却吞噬生母诈尸还魂,不是异星,乃是邪魔!国师,万万救不得啊!”
咦,竟然还有些隐情?
难怪他年前卜算赤霄国运,卦象只说安稳如常,近日星象却异象频频,且举国大雪不止,往常他卜一卦就能见分晓的东西,这次连占七卦也只得到一点难以捉摸的讯息。
否则,依着他那一动不如一静的惫懒性子,自己悄不声儿的就把这事解决了,哪里犯得着跑来太和殿,跟这群庸人俗物磨叽唠叨?!
上玄微微挑眉,眼带闪过一丝满含兴味的光芒。
“倘若真是如此,本座更是非去看看不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