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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误青梅 婚昏 就让世人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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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十一月十六,黄历书曰:宜动土,宜远游,宜探亲访友,宜婚丧嫁娶,诸事皆宜。
霍夫人将霍延庆和严霜霜的婚礼选在这一天。
彼时严家贵女风光大嫁,红妆十里,满城争看,街知巷闻。
霍延庆披红挂彩,身骑白马,春风满面,风度翩翩。
喜钱喜糖撒了满地,人人都道,莫怪一心要嫁六皇子的严姑娘突然改口,有郎如此,再复何求?
花轿停在正门外,一根红绸牵起一对璧人,霍府前院锣鼓喧天,鞭炮齐鸣,高朋满座,礼乐声声,好不热闹,就连隔得老远的西苑,最最偏僻的玉兰阁也不得不将那些动静听个分明。
“姑娘,我们将耳朵堵起来,莫再理会那些。来,听我说,深呼吸,用力!”
薛青梅深吸一口气,腹部使劲用力:“嗯啊——啊!”
她心道,今日诸事皆宜,唯独不宜生产。
而她,可能真是个命中注定的扫把星,霉运总是走不完,不宜生产,偏偏就要选在今天生下这孩子。
昨夜子时,她就开始阵痛,许是因为近来一直心绪不稳的缘故,产期比她们预想的提前了几日。
好在奶娘和鸳鸯一早便为她做了些准备,事到临头不至于手忙脚乱,毫无章法。
只是她们出不了院门,无法请到有经验的稳婆,而守卫玉兰阁的仆役都从霍夫人那得了严令,声明霍延庆与严霜霜的婚事是霍府头等大事,必须强力排除其他一切干扰和可能发生的意外。
当时三更已过,再过几个时辰就是霍延庆出门接亲的吉时,仆役们不愿意因此惊扰霍夫人和霍延庆,无论她们如何贿赂央求,都不肯帮忙请稳婆进府。
倒是刘嬷嬷一直叫人留心着玉兰阁的动静,第一时间发现不妥,再三犹豫,还是连夜向霍夫人上报了此事。
岂料霍夫人却道:“不是说产期还有几天么,怎地突然提前了?哼,这蠢丫头忒不识趣!我瞧她就是故意的!”
“明知今日就是庆儿娶新妇的大喜之日,还让我霍府染上这等血光之事,岂不是故意冲撞我们的霉头?当真晦气!”
刘嬷嬷连连点头:“夫人说的是。可她已然生产在即,这稳婆……”
“不请。你我就当作不知道此事,让她自己生去。若是能拖到新人礼成后孩子才落地,那就再好不过了。”
霍夫人冷哼道:“不过是生个丫头片子,有什么值得一惊一乍?新夫人肚子里怀的才是我的金孙和孙女呢!”
得了此话,刘嬷嬷自觉仁至义尽,不是她不愿帮忙,只是能力有限,只能帮到这儿,也得起那两只烫手的赤金镯子了。
都说生孩子的女人都要去鬼门关走一遭,没有稳婆,玉兰阁那对母女若是走得进鬼门关却出不来,往后算起账来,冤有头债有主,可不能怪到她刘嬷嬷头上!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刘嬷嬷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
薛青梅怀孕后期情绪抑郁,缺乏照顾,又营养不足,本来就有些胎位不正,现在临产找不到稳婆,羊水早就破了可孩子久久生不下来!
足足折腾了三个多时辰,薛青梅已经精疲力尽,气若游丝,胸腹以下疼得毫无知觉,眼看羊水也要流尽,接下来只能干生,那样不仅要比方才痛上十倍,还极有可能生不下孩子,到时候就是胎死腹中,一尸两命啊!
奶娘急得眼睛都要流出血来,可她也只是个寻常妇人,自己生过孩子知道个大概流程,却不知碰到这样难产的事情,要怎么应对才是上策。
没有参汤蓄力补气,鸳鸯只能又给薛青梅灌了一碗红糖水代替,可她那身子实在太虚弱,现在竟是连吞咽的力气都没有,一碗红糖水喂到嘴边都只喝下去半碗,另一半都呛咳着吐出来弄湿了床枕被褥。
“快,去柜子里取一床新被子换了,姑娘这样情况,若是再受凉伤寒,那真是不要活了。”
奶娘吩咐完鸳鸯,转头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安抚半撑开眼皮的薛青梅。
“姑娘莫慌,您怀的这孩子是跟您感情深,恋着阿娘不愿挪窝。现下胎位已经正了,孩子头朝下,咱们先歇一口气,养养精神。待会儿我说用力,咱们再使劲。”
薛青梅虚弱的摇摇头,苦涩一笑:“奶娘,没用的,我感觉,自己已经不行了。”
奶娘一听大惊失色,鸳鸯也赶紧抱着被子奔过来,哽咽着抓住薛青梅苍白的手:“姑娘说什么胡话呢!该打!”
“你们听我说,一会儿要是我不行了,孩子还生不下来,”薛青梅收回手,从枕头下摸出一把做女红用的剪刀,一字一顿道,“你们就用这个,把她剖出。不必管我。”
“不行,万万不可啊,姑娘!”
“咱们再加一把劲,还有希望的!姑娘,您还这样年轻,绝不能怀抱死念啊!”
“不必多说,我的身子我自己心里明白,单靠我自己,这孩子是无法顺利生产的。可她大约也是此生我和庆哥唯一的孩子,无论如何,你们要帮我保住她!要保住她——啊!又来了——”
薛青梅惨呼一声,呼吸急促,满面苍白,冷汗津津而下。
“好了好了!姑娘,可以看到孩子胎发了,集中精神,用力啊!”
“姑娘——”
鸳鸯失声疾呼,手中布巾噗啦一声掉进热水盆里,奶娘满怀欣喜的抬头,才发现对面的薛青梅已经彻底昏死过去,没了声息。
奶娘擦干泪眼一咬牙,对鸳鸯道:“你在这守着,我去求夫人,请大夫和稳婆。”
“没有用的,我们根本出不去。”
奶娘决然道:“他们再不让路,我就一头撞死血溅当场。反正姑娘和这孩子活不成,我这个老不中用的也不想活了。就让世人都瞧瞧,他们霍家办一场喜事,究竟要填进去几条人命!”
奇迹一般,这回奶娘一路闯出院门,竟然无人阻拦,守门守卫森严的仆役也早就不见踪影。
她一路奔至前院,霍延庆牵着凤冠霞帔的新娘子行礼,正齐齐跪地叩拜高堂,正厅里一左一右分别端坐着冷淡端肃的霍老爷和笑容满面的,妆容华丽的霍夫人,一冷一热,形成鲜明对比。
原来是霍老爷赶回来参加公子的婚礼了,难怪夫人肯松手。
站在霍夫人身后的刘嬷嬷眼尖,第一个瞄到她,心思急转,知道大约是玉兰阁那边出了差错,又怕她当众闹出来令霍府丢脸难堪,赶紧叫人架住她,堵了嘴悄悄拖到无人处。
一当面,刘嬷嬷劈头就骂:“你个蠢货,跑到前院做什么,赶紧找了稳婆入府接生是正经!真要闹到老爷夫人那里,这些糟心事没个一时三刻理不清,到那时,夫人不过闹得没脸,只怕你家姑娘和那孩子,尸身都凉了!”
奶娘被她骂的一个激灵,赶紧撒丫子跑出门找稳婆,刘嬷嬷瞧她脸色有些不对,心生不妙,一面自己朝玉兰阁那边赶,一面吩咐仆役拿上银子赶紧把保安堂的刘大夫请来。
“……礼成!送入洞房!”
伴随着唱礼官拉长的音调,宾客中响起一片轰然喝彩和鼓掌声。
刘嬷嬷临走前最后望一眼堂上春风满面,眼含柔情的霍延庆,暗自摇头。
“唉,真真是冤孽啊!”
或许是薛青梅对这个孩子执念太深,或许是奶娘请回的稳婆技艺不凡,或许是刘大夫救治及时,又或许是刘嬷嬷咬牙从自家库存里掏出来的一点老人参须确有奇效,总而言之,众人拼尽全力,薛青梅历经九死一生后,当天晚上,她的女儿终于保住,并且生了下来。
只是这孩子营养不足,体质羸弱,生下来才三斤二两,没毛小鼠一般,又在产道里折腾太久不得呼吸,一出娘胎就开始发热,喉咙口里轻轻嘘着气息,低低抽泣着,小屁屁拍红了也只是紧攥着两个肉嘟嘟的小拳头,哭不出声来。
“不是哑巴,只是她身子太弱了,暂时无力发出更大的声音。待退了高热,好好将养一阵补助元气,便会与一般婴儿无异。”
得了刘大夫这句话,薛青梅等人才终于松了口气。
稳婆拿了喜钱,也恭维道:“这小姑娘不是凡品,眉清目秀灵慧非常。老身手中接生那么多孩子,还是第一回碰见刚洗了污血就能睁开眼睛,不盯着我看,反而眼珠子滴溜溜转,知道找自己亲娘,而且她还第一回就找对了人的娃娃呢!”
刘大夫开了个产后调养的方子,又千叮万嘱,薛青梅和这孩子近期必须好好呆在室内调养,绝不能见风受寒,便跟稳婆一道出了府。
薛青梅身子单薄,无法哺乳,也找不到现成的奶娘,鸳鸯便领命先去薛家报喜,再请那边代为寻找,那可怜的孩子饿得嗷嗷直叫唤,却只能稍微喝点小米汤。
奶娘想去前院报喜,被薛青梅拦住。
“老爷夫人那里有刘嬷嬷在,肯定一早就知道了。至于公子和新夫人……人家新婚燕尔,洞房花烛,咱们不便搅扰,还是待明日天亮了再说吧。”
看薛青梅一副有女万事足的模样,奶娘暗自叹息,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凭白惹她伤心。
她为薛青梅又擦拭一遍身体,整理好床铺正要扶她躺下,突然在枕边瞧见一些鲜红蜷曲的丝絮,继而她看见了那朵跌落在床角,花瓣凋落了大半的不谢花。
“呀!姑娘,这花怎么忽然谢了?真不吉利,我拿出去扔了吧。”
“别呀,留着吧,我喜欢。”
薛青梅一手握着不谢花,一手揽住熟睡的婴儿安然合上双眼。
梦里,仿佛又回到了生辰那日,看着庆哥将这花认真为她簪入发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