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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谒金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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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黄的稻田波浪般倾荡,农妇提着竹篮从田坎行过,包着头巾,谈笑风生。间或一垄绿色,大自然是个精妙的调色板,人们色泽鲜艳的衣物与浓浓绿意、澄澄金秾相映成趣,丝毫不比斑斓辉煌的霓虹灯逊色,更多了分盎然生机。
心旷神怡间,偶尔一个妙龄少女从路旁走过,我吹吹短促的口哨,明丽的姑娘们都低下头去、染红了面庞。
这一切对我而言又是另一番新奇有趣。我转头对水湛容眨眨眼:“你可真聪明,换上男装的确方便多了呢!”
“本来为了方便找活计,居然这样也能找到乐趣,”他笑着摇头,“真服了你。”
“我怎么记得有人说他曾经迷倒过不少人?”
“一、二、三……十五、十六,嗯,的确不少。”他假装扳起指头。
他身上清醇的苪草气息忽然浓郁起来,靠近我:“你还没见过真正的登徒子呢……”
心狂跳起来,我努力板起脸:“别忘了我现在穿着男装,如果让人误会你有什么别的奇怪爱好的话……”
他哈哈笑着坐了回去。
平整的青石板,宽阔的干道两旁种满常青的乔木和梧桐。正值金秋十月,无数黄叶铺成绮丽的地毯,织就奢靡华美的意境。车身平稳,马儿步伐闲适,让人直想睡去。
赤金色荻叶半空中旋转飘舞,那细密晦涩的纹路如同古老斑驳的书页,字形繁复,而整个城市的风情,就被这些周而复始的轮回记录着,展现在世人面前。
鳞次栉比的房屋,或高或低,大多是平顶,屋顶种满苍翠欲滴的植物,大多有着纤细优美的长梗,清新风格与城市中心庄重典雅的宫殿群大相径庭,二者以渐变胭脂红的墙瓦隔开,层次分明又有机地结合在一起。
我好奇地问:“天启有多大?”
“四十拓。”
我有点头晕,看来只能变着法问了。我假装对一块青石板很感兴趣,还摸摸下巴:“不知道这样的砖一块有多大……”
“九块为一沓,九千块为一拓。”
“这样啊……”我暗忖,那就是说一沓为九平方米,一拓为九平方公里?还好,差的不远。
“不过你这方面的知识真是贫乏得可怜,”他不赞同地看着我。
这叫我怎么回答?我灵机一动,可怜兮兮地道:“谁让我忘得一干二净了,说不定就是那次脑子进水……”
他无奈地笑:“好吧好吧,以后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就当在教小孩好了。”
小孩就小孩,赶快融入这个世界才是正道。
尽管天启位于中州内陆,但由于它地处四大河流之二的湛、碧二江交汇处,水运极其发达,是天下有名的商业重地。而掌管这些商业脉络的,正是商会这个庞大的组织,几百年来,继盛极的江氏转衰后,商会的主人一直是御氏。
水湛容详细解说了一番商会的运作模式,我侧身问他:“既然商会控制了一切商业买卖行为,怎么你谈生意是和御府直接交涉?”
他极快瞟我一眼:“像我们这种小户人家,又是偏远山村的产粮,商会不会经手的。”
“可连云的田地那么大,收成肯定不少吧,不是……间接抢他们生意么?”
他没有回答。
“再说御氏是商会主人,买不是商会经手的东西,怎么也有点说不过去吧?”我更加不解了。
秉承老师所教“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原则,我眨着眼睛盯住他,不得答案誓不罢休。
他忽然笑了:“你很聪明,不过待会儿你自然会知道。”
我总是是明白为什么了!
御府后门一开,一个着深蓝长袍的中年男子就飞快地指挥人手帮水湛容卸下货物、抬入仓库。动作之简洁迅速,让我目瞪口呆。
这不就是一幅偷完东西回老巢的样子么?
货物卸讫,男子淡淡地对几个下人道:“今天的事要是让少爷知道,你们就不必在天启呆下去了。”
下人们唯唯诺诺地散了,他这才转向一脸漫不经心的水湛容,说了第一句话:“没其他事的话就快走。”
我这下彻底愣住。
说关系不好吧,又冒着风险买他的荨麻;说关系不好吧,怎么又是这么一幅赶人样?即便是要隐瞒主人,用“不必在天启呆下去”这样的话似乎叶狠了点。
“我娘还说看您能不能帮这位姑娘找个活计做。”水湛容把我扯到中年男子身前。
我回过神来,忙喊道:“九伯伯好!”
九伯只是淡淡看了我一眼,似乎带有些探究的神色,又似乎什么也没有。
水湛容见状不在意地笑笑,冲他点点头:“那湛容先告辞了。”牵住我走出御府。
上了马车,我才觑空问他:“他说了什么?”
“九伯曾对姨娘有恩,后来又一直照拂着我们,事事周到,这方面连我也无法置喙,”他微微勾起嘴角,语气有一些自嘲有些戏谑,“这样大的恩情,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还清。”
“他不开口就是不会帮忙了,这下我们可有得忙。”
我看出点什么来:“其实你本来就不想去对吧?要不是水姨特别叮嘱说……”
“我不满的情绪就这么明显?”他作叹气状,“连你叶看出来了。”
“什么叫‘连’?”我瞪他,“不过你可真是个孝顺的儿子。”
水湛容眼中一掠而过的是一抹恍惚和迷茫。
接连着逛了十几家店铺,水湛容只是吩咐我坐在一旁不许动,自己去和老板交涉。每次都是略一交谈就出来,我甚至连他们说的什么都不知道。
“累不累?”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他问我。
我摇头,兴奋地四处东张西望。
街衢两侧有如现代般的排水沟,流得是碧绿清澈的净水,赫色地面干净宽广,接缝细微地几乎可以完全忽略,可想这里的建筑工艺已经发展到了一定程度。
琳琅满目的货品,衣着缤纷的人群,不时有杂耍的艺人吆喝着,而那些动物也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有脚踏火焰,头顶独角,只在传说中存在的神骏烈马;有两手心各嵌一枚水晶,能够在阳光下凭空燃起冰焰的猴子;歌声凄婉的夜莺,尾羽却如同极乐鸟般炫丽多姿,长至曳地……
就像是小时候看《西游记》第一次见到电视上的水晶宫,梦幻绝丽,令人窒息的惊叹。
欣慰的是,这里女子的服饰并没有保守的来连脖子也不让露。香肩半敞,只在一大片如白玉脂般的肌肤上罩一层薄纱的比比皆是。而且衣色鲜艳华丽,与男子的低雅素淡形成鲜明对比。
我有点眼馋地看着一名衣着银红绣蝶串花裙的少女从旁走过,结果那位姑娘面容微红,反倒是另一位丫鬟两眼一瞪。
我愣了愣,她二人走远后,身旁才发出一阵大笑声。
“看上人家姑娘了?”水湛容眉眼都溢出笑意。见我怔愣地望着他,不由停下蹙眉道,“看着我干什么?”
我脱口而出:“你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那样的神采飞扬。
“我以前没笑过?”
“这次是真正的笑,以前……我说不上来。”
他某种华光一掠而过,忽然邪邪一笑,说不出的风流:“你再这么看下去,我可不保证会当街上演什么戏码。”
我决定好女不跟“男”都,扯扯他袖子:“我们等下去哪儿?”
“随便逛逛吧,看看有什么地方需要做工的。”
突然我眼前一亮,几步冲了过去,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
一家不大的胭脂铺子,柜台上一整排嵌玉镶石的金银小盒,溢满各式各样或清新或纯浓香气,尽管被熏得有点受不了,还是爱不释手。
再抬头,正对墙上绫罗绸缎,金丝银络,五光十色斑斓流丽的流苏璎珞,漂亮极了。
我对漂亮的东西没什么抵抗力,就差流口水了。
“原来你也喜欢这些女孩子的东西,”水湛容倚着门框抱手冲我笑。
这才发现胭脂铺老板的神情古怪。原来我可是穿着男装啊……
“你看这个盒子如何?”我举起一只檀木莲花碧玉盒展示给他看。
“怎么你是喜欢盒子?”他失笑,“结果‘买椟还珠’这种事还真有。”
“别人都说‘买椟还珠’的人傻,可我不觉得,”我恋恋不舍地放了回去,对店家吐吐舌头,老板似乎明白过来,也宽和地一笑。
“只要是自己喜欢的,千金也舍得;不喜欢的,即使再贵再美,我也不要。”
“你这番言论倒也新奇,”他和我走出铺子,“怎么样,要不要我送你?”
“送就送吧,还特意问一下,一看就没安好心,不过……”我故意上下打量他,“我还是自己挣钱买吧,要不害你破产我会内疚的。”
“破产?”
“……这是我家乡话,就是身无分文的意思。”
我连忙一指路旁酒店:“你还不如请我吃顿饭实在点,快走吧,我饿了好久了。”
鎏金的木门牌,古朴的店名龙飞凤舞。
我讪讪问道:“这家店叫什么?”
水湛容毫不掩饰惊讶:“你知道‘树倒猢狲散’,不认识这个?”
“那是别人告诉我的典故……我不识字的……”我声音小之又小,跟蚊子叫差不多了。
“你……”他抚额,“算了,这些以后我慢慢教你。”
“这家店叫‘苍云驿’。”
“驿?不就一家小酒铺么?”我不以为意。
一踏进店里,这种想法就完全抛诸脑后了。我近乎贪婪地观察着一切:左侧的柜台摆放着几坛红泥封装的酒,摊开一本账册,各色人等坐在不大的店里吃喝谈笑,店小二来往其间,肩上果不其然搭着一条白斤,还好没有夸张地唱菜名。
我想象自己一声大喝:“把店里最贵的吃食全给爷端上来!”不禁哈哈笑了两声,不过马上住了口,叹气,到那种时候不知道要等多久。
水湛容爽朗英气的笑声传入耳中,我恶狠狠瞪过去。
找了张空桌子坐下,我看了下墙面上写着菜品名的椋木牌就晕了,任水湛容随便挑了几个。没想到这家店的菜色虽不华丽、却十分精致美味,色、香、味轮番攻击,我食指大动。不一会就吃了个精光。
端起最后一盅樱草羹,五瓣娇嫩的妃色花朵像是舒展于池塘上的荷叶,汤羹呈现出一种魔幻般的鲜艳玉色,如同铄化流动的翡翠。
“不就是樱花么……”我嘟囔,水湛容纠正道:“樱草可是长在地上的植物,每株五朵、每朵五瓣,这羹是取瓣尖最新鲜的部分做成。”
“哇,好讲究……”我舀起一勺,竟有种橘子和柠檬的交错香气,心神一洌,正要送入口中,突然摔了勺子。
“客人,你这样可是对小店食物的侮辱。”一个凉凉的女声在身边响起,我抬头。
看样子比我大个两三岁的女孩子,略显线条犀利的面部轮廓,些微高抬的下颔更显示出主人的矜傲,柳眉凤眼,瑶鼻樱唇,是位清秀佳人。
只是一袭白色布衣不怎么搭调,还有她手上拿着的长柄汤勺,一看便知是苍云驿的厨师。
我惊讶地开口:“你是厨子?”
女孩挑高眉:“天下可有法令说女人不得做厨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双十年华的女孩子可是要好好保养才对。
“不是就好,”她用勺柄指指我丢掉的调羹,“那是小店的汤羹不合胃口?”
“不,我只是看到……”
“那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有些招架不住,水湛容悠闲地用筷子拈起樱草羹里一只小虫子:“是这个吧?”
我慌不迭点头:“我正想喝呢,就看到了。”
女孩转头喊道:“三儿。”
一个眉清目秀的小男孩从后堂跑来,满头大汗,一手炭黑色,他小心地观察着女孩的脸色:“幼来姐,出……出什么事了?”
被称作幼来的女孩抬高下巴示意:“那个东西,解释一下。”
小男孩慌了神:“我……我不知道啊,端上来的时候还是好好的,我保证……保证……”
觑着那样子跟刚才的我一模一样,我笑出声来:“算了算了,另外再来一盅好了,说不定那虫子是看着颜色太漂亮了想喝一口,没想到不小心淹死了。”
水湛容笑道:“就这样吧,看在她称赞你的汤羹的份上。”
“你们认识?”我听上去有点不对。
小男孩终于展开笑颜:“水哥哥可是我们这儿的熟客了,每次到天启都是在这里用饭呢。”
“难怪你知道樱草羹的做法。”
苏幼来转身回厨房前抛下一句:“那羹是他教我做的。”
我回头瞪着水湛容,他笑得狡黠,像只修行千年的狐狸。
“对了,怎么没见到管账先生?”他喝一口新送来的樱草羹,问三儿。
三儿尴尬地挠着头:“走了,前天刚收拾完东西。”
水湛容微皱眉:“好不容易找到的,怎么回事?”
“被幼来姐……他说他受不了别人指手画脚……”小男孩头埋得越来越低。
他哭笑不得:“我就猜到李掌柜舍不得苏幼来的好手艺,这下好办了。”
我迷惑地问:“算账很难么?听上去很难找到人的样子。”
“姐姐会吗?”三儿眨巴着黛紫色的大眼,满脸期待。
“很简单啊,”我说着话,还不忘咽下最后一筷子翡翠卷。心里暗想:打打算盘之类的应该难不倒自己吧。
三儿和水湛容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又看向我。
“怎么了?”我傻乎乎地问。
“累死了,”我趴在木桌上动弹不得,看到水姨撩开帘子走来,挣扎着起身帮她拿盛饭的木桶。
“现在知道工作起来有多累了?”她瞧我垂死挣扎的摸样,不由笑了。
水湛容跟着过来,一根食指轻轻松松将我按下,塞给我筷子和碗:“看你这样子,还想帮忙?”
“还以为打打算盘就完了,谁知道还要收货、验货啊。”我胡乱扒拉着白饭。
“然后正巧是月末,于是看着账目混乱,你就改改账本、清清存货?”水湛容轻笑,伸筷夹了凉拌青瓜给我。
我心安理得地享受免费服务:“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嘛……”他眉峰一挑,我差点咬下舌头,武侠小说看多了是不?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重复了至少两遍,继续埋头苦干。
放下筷子,我对正和水湛容谈着生意之事的水姨说:“今天我就不帮忙,先去睡了。”
水姨和善地点头:“以后都是这样几天回来一次吗?”
我转头。她的眼神中闪动的分明是关怀的光芒。
温暖涌上心头,我嘻嘻笑:“水姨要是怕想我,我就勤奋点常回来。”
她啐道:“女孩子怎么说话流里流气的?”
知道她是刀子嘴豆腐心,我不在意地掀起竹帘出屋。
那一刹那,我竟然真的把水姨当作了亲人。
怎么会呢?怎么可能呢?怎么可以呢?十年、二十年后,我也会忘记原来世界的家人吗?
确认没有模糊记忆中任何一张脸,我才朦朦胧胧地睡去。
“还要睡吗?”被含笑的声音惊醒,我蓦地睁开眼,眼前是碧空万里,视野中不时掠过几株高过其他稻苗的碧绿植株。马车熟悉的颠簸微晃。
脑袋移开水湛容的肩膀,我坐正,下意识地抹抹嘴角。
“原来你有睡觉流口水的习惯?”他眼神有些古怪。
“谁说的?”我恼羞成怒。
他爽朗地笑,微微低哑的声音从喉咙里逸出,充满魅力。
他忽然正色:“如果觉得太累或者不合适,一定要告诉我。”
“不会,这样子可比以前充实多了,而且就当是一次挑战也不错。”
他轻拍我头:“你能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我偷偷掩着嘴笑:“三儿和李掌柜都说幼来性格高傲,可是……”
“不但性格高傲还唇齿伶俐,有时我还真同情三儿。”
“那是他们没找到和幼来相处的方法,现在我和她关系铁得不得了。”
“噢?这么厉害?”
“其实只要认真跟她说,她一定会采纳的,幼来不是蛮不讲理的人。”
“这就好,”水湛容颔首,“工作不是仅仅把自己分内的事做好就可以的,怎样和周围的人相处也是很重要的一环。”
“看不出来嘛,居然懂这个。”我猛瞧着他。
他笑笑:“还不下去,到苍云驿了。”
“六天后见。”我跳下马车,又鬼使神差回身看他。
他姿势慵懒倚着车身,墨色眼瞳正一瞬不瞬望着我,流转的光彩中竟然有魔魅之色,深不可测,引人心甘情愿溺毙其中。
我不敢再看,转头就小跑起来,撞到三儿连道歉也没有,匆匆奔进厨房。
幼来不慌不忙端开煲汤的砂锅,无辜的砂锅才避免摔成碎片的悲惨下场。“出了什么事?”
我支支吾吾,左顾右盼。
“下个月的扶光酒刚送来了,你去看下。”
“好的!”工作来了,加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