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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广寒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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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吱,吱吱。
脑中……一阵凉意拍上我的脸颊,我迷迷糊糊地想,好半天反应过来有什么不同:一个是仿真的布谷鸟声,而这个是真正的鸟儿欢快鸣叫。
“姑娘,醒醒。”
凉意绵延到脖颈,我这时才明白是有人手沾着水在轻拍,缓缓睁开眼。
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温和地笑着看着我。
奇怪的穿着打扮,对襟深蓝布衣,跟古装剧中农家妇的打扮十分相似。
我猛然睁大眼:如果说古装剧里还有模仿的痕迹,那这个就是原汁原味。
半新半旧的木制房,只在有门的墙粗糙垒了几块砖作为基底,不大的屋中东西不多,中间一张桌子,连座椅也无。
什么叫相似?分明就是一模一样!
“姑娘,你没事吧?”阿姨见我没回答,又问道。
我脑中思绪转得飞快:“这里……是哪里?”喃喃说出,脸上故作一片茫然。
阿姨惊讶地探手摸摸我的额头:“姑娘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掉下水的吗?”
迷茫地摇头:“我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记得自己叫碧铭衿。”
她怜悯地叹气:“你不嫌弃的话,就暂时住在这儿吧,过几日再想想法子。”
我自然欣然答应。
两三天后,我对这里渐渐熟悉起来,从水姨的口中得知,这个时空所处的朝代叫璟,现在皇帝仅二十出头,但三岁时就已登基,如今是晋宏十七年。
这里是离天启——类似于京都的帝都——不远的一个小村庄,叫连云。救我回来的是她的儿子,现在去镇上办事,隔天回来。
既来之,则安之。抱着这样的想法,我安分地过了几天。
东有黯岚山脉,西有锁河山脉,南有雷眼山,北有铭泺山。天启之所以能成为从古至今帝都唯一所在,不仅仅其盆地的地理位置,更有周边衍生出来的诸多城镇为其服务,如制瓷、工艺、冶金。连云也是其中之一。
这里的花草植物,大多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没有馥郁芬芳的玫瑰,只有犹如火焰的十里霜红;没有婉约含蓄的铃兰,只有娇小可人的紫琳秋;没有阔叶芭蕉、常绿古松,只有细长叶子的椋木、有着泛黄书页般沧桑质感的碧菁蓝笺。
一切都是那样新奇,空气里随时弥漫着露水似的清甜因子,涤荡尘埃,身心为之一空。
可当新鲜感一过,对家乡无边无尽的思念便如潮水般袭来,直欲将我淹没。
现在,我坐在村口不远处的小河边,抱膝发呆。
垂柳低低拂过水面,被轻风掠起,间或扫过几只水鸪,引来一阵粗哑的叫声,寂静的四周突然间溢满生气。我闲极无聊,扔几块石子打在水鸪旁,忽然想起“惊起一滩鸥鹭”,那样诗意浪漫、醉酒归家的诗句,居然与眼前的场面有些相似。
蓦地脑中响起姐姐温柔的声音:“跟鸭子叫一样。”
那次我被狠狠骂了一顿,正哭得起劲,没想到又被一贯温和的姐姐嘲弄,登时怒气横生。现在想起来,那是她转移我注意力的方法吧。
我慢慢低下头去。
“你是谁?”一个非常年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吓了一跳,起身看着来人。
那是个十八九岁来岁的少年,黑宝石般的眼珠光华流转,说不出的邪气与蛊惑,瑰丽无暇。头发没有像平常男子一样用发冠或发带束起,慵懒地披散在肩头,与他英俊的面容相配,竟是异常风流倜傥。
像这种人本不应该出现在这种小村庄,而应该是身处春香楼之类的烟花地,偎红倚翠,轻缓浅笑,不时抿一口身旁美人递上的美酒。
可他偏偏就出现了,而且还是一身荆衣,眼神散漫犹如才下床榻,朦胧淡雅,毫不在意地勾起唇角。
一接触到他的眼神,我几乎是下意识就开了口:“碧铭衿。”
“铭衿?”他走过来,“名字不错,可似乎和人不怎么相配呢。”
我已经皱起眉,他忽然伸手摩挲我的脸颊:“原来我还有这种值得他们用美人计的价值?”
“何不好好享受一下?”他唇边扔挂着浅笑,眼眸中却是显而易见的冷意。
眼看他的脸在视线中慢慢放大,我屈膝撞他,两三步跳开,没料到他反应极快,抓住我右手仍不肯放开,左手顺势环住我的腰。
我挣扎了几下,他的力气大得惊人,完全不为所动。
我大怒:“你是什么人?干什么动手动脚的?”
他挑高修长的眉:“你不是……”
“快放开我!”我作势要踩他的脚,不料被长裙绊住,反倒像是投怀送抱。
多亏良好的反应神经,我反手推开他,重重坐到地上。
我“唔”地闷叫了声,骨头传来一阵钝痛,含怒的目光射向扔漫不经心笑着的少年。
“你有病啊?我根本不认识你,还什么美人计?!”
“那对不起,我误会了,”他竟然相当爽快地认错,“我叫水湛容,清澈的湛,包容的容。”
不一会明白过来他是在作自我介绍,我站起身,拍拍尘草,闷闷地回:“我又不需要知道你的名字。”
“不感谢一下救命恩人么?”他的笑深了几分,“好歹也要同住一段时间吧。”榆柳荫蔽下,他的笑容俊美非常。
“喂,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水湛容碰碰我胳膊。
见我沉默了一阵,趁水姨去厨房,他压低声音道:“如果有什么难言之隐尽可以告诉我,或许可以帮上什么忙。”
心异常清晰地跳动了一下。
他黑宝石般的瞳眸华光萦绕,深不见底,直直盯着我。
我若无其事地挥挥筷子:“我是完完全全什么都不知道。不过现在别问了,快吃饭吧,我要饿死了。”
水姨听见了,撩起门帘笑道:“饿了就多吃点,什么死不死的,一点也不吉利。”
“唔、唔,”我塞了一大口饭包在嘴里,只能慌忙点头。
看来这现代口音我还有待改进。
“湛容,这次事情办得如何?还是朱老爷家吗?”水姨添了勺饭在水湛容碗里。
“不,换成御家了。”
“天启出了什么事?”
“朱家坐不久了,前日南淮朱氏本家被封,男女卖的卖、逐的逐,散的差不多,过不了多久就要波及到这边。”
水家以将农田分包给佃农种植荨麻为生,每年收成前都会提前去镇里找好订户,以便一到收获季节就可以换来实钱。
不由想起汉朝时的卫氏外戚,卫青一死,整个卫氏集团跟着倾垮,唏嘘道:“真是树倒猢狲散。”
二人齐齐转头看着我。水姨满是讶异之色,水湛容只是挑高了眉,眼神里什么也看不出。
“怎……么了?”我吞吞口水。
难道不小心说错了什么?这个朝代听说皇帝还挺开明的呀,不至于道路以目吧?
“铭衿你念过书?”水姨问道。
“是……是啊。”想起古代女子不得进学堂这条古板规矩,我心里暗叹,不会吧。
“你知不知道,”水湛容放下筷子,“只有富贵人家的子女才有机会识文断字……”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过我的手,打量,“而且……女子不得习武?”
淡薄的油灯光下,我的手心指骨关节皮肤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子,明显是长期握刀剑之类的兵器留下的痕迹。如果是与厨房打交道,只会在指腹、无名指和食指处结茧。
掌心慢慢渗出薄汗。总不至于告诉他们是竹刀和哑铃的功劳吧?
“我也不知道呀……”我吞吞吐吐,“不过我确实不会武。”这当然是实话。
“看来你的身份可不简单,”水湛容眼神依然散漫,姿势悠闲,拉着我的手似乎是在欣赏盛着葡萄美酒的夜光杯。
我把求救的目光投向水姨,她一把扯回水湛容的手,骂道:“臭小子什么不学好,偏对姑娘家动手动脚。”
他就势放开,笑笑:“抱歉。”
我反而不好意思起来,忙摆手:“其实我也很想知道自己的身份,搞不好还是什么皇亲国戚呢。”
水湛容忽然问:“既然决定在这儿住下了,有没有想过找个什么活计来做?”
我愣住。
是啊,我在这儿能做什么呢?倒是学过钢琴和日本剑道,后者还是半懂不懂。一是现在没有这类东西,再说也不可能去卖唱。现代谋生的技能在这儿可是一样也用不上。
不知怎的,记起小时候一次登台演出,黑白键交错的钢琴,炽亮的顶灯倾泻而下,整个舞台仿佛只有这么一片天地,空旷安静得令人不安。
爸爸妈妈、姐姐的声音迭在一起回荡在耳边。
“弹得真不错呢……”
“说不定我们家不久就会出个音乐家了,嘻嘻。”
“等你进了复赛,姐姐就给你伴舞……”
无端觉得飘然起来,像是薄利匕首上淬的最碧绿、最甜美的毒药……
“铭衿,”水湛容的声音传来,宛如惊醒一场梦。
我倏地回过神来,勉强挤出丝微笑:“可……可以啊,只是不知道有什么我可以做的。”
“绣工如何?”水姨在一旁插嘴,收拾起碗筷。
“……不会。”
一声“嗤”的轻笑,我狠狠瞪了水湛容一眼,抢过他手中的盘子,几步跑进厨房。
“厨艺呢?”
“……也不会”见他抿高了嘴角,我一把塞给他木勺,打发他去舀水。
“对绸缎、首饰之类的了不了解?”
“……完全不懂。”
“你倒底会什么?”水湛容放下手中的桶,好整以暇地靠住门框。
“……我也不知道。”
连水姨也忍不住笑着摇头:“你这孩子,”又转向水湛容,“你下次去天启时把她一块带上,看能不能找到什么门路。还有九伯那也去看看。”
见我一脸喜形于色,她再度摇头:“果然是贪玩的性子,这几天一定闷坏了。现在这小子回来了,好玩的也多了。”
“我还以为这儿的女孩子都是……”我雀跃着跳起抱住水姨,好不容易才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几个字咽下去。
幸好她只注意到我的举动,笑着在我脸颊上一拍,冰冰的:“就这么说定了,一个月后湛容去天启。”
“你可要招待好我啊!”我回头冲水湛容道。
他似笑非笑地望着我,微笑道:“当然。”
生冷的秋风刮在脸上,丝毫没有“吹面不寒杨柳风”的和煦,细铁丝般生疼。坐在小山丘上,俯视低处一望无垠的田园牧歌式风光。
长有仙人掌般尖细针刺的荨麻顺着目光延伸出去,像是洒落一地银针。荨麻在这里是相当重要的经济作物,原来世界的荨麻只是衣服织物和一种不大起眼的中药材,而中州的荨麻不但可以入药入食,吃起来满口清香,回味无穷。长条的茎还用复杂的工艺抽取出,还是韧性刚性俱佳的建筑编织材料。
当知道这里大部分的房屋都是用荨麻制造的框架时,我着实吓了一跳。
回过神,我敲敲头。
你在搞什么,碧铭衿?这本不是你最讨厌的生活吗?一成不变,枯燥乏味,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变成一个虚度光阴的人。想点有用的东西!
有用的东西……有那么一日,我会忘了过去的所有么?
冬天的时候,一个月有那么一次的家庭聚会,无非是在一起吃吃喝喝、谈谈讲讲。温馨甜蜜的令人想掉泪。
我偷偷伸筷去夹藕片,一双筷子不客气地敲下。
“没熟,小馋鬼!”
我嘟囔着抗议:“怎么没熟?都十分钟了,姐你是想自己留着吃吧?”
筷子忽然夹起一片凑近:“拉肚子我可不管!到时候别呼天抢地的!”
向远处望去,橘黄的落地灯下爸爸妈妈的脸模糊,可明显是笑着。
我不满地叫道:“怎么你们也欺负我?”
可他们的脸上只挂着晦暗不明的笑容……
躺在草地上,我慢慢抬手遮住了眼。
泪水渐渐浸湿了衣袖。
“怎么了?”水湛容清亮的声音靠近,已没有了笑意。
我闷声应道:“有没有可供擦拭的布料?”
感觉到他在身旁坐下,伸来一只手。我抓起衣袖胡乱再脸上抹着。
隔了好一会儿才睁开发红的眼看他。
水湛容的视线看向夕阳,落在极远处,显得空旷而寂寥。侧脸的线条是不可思议的英挺,此时此刻,金红转向淡黄的阳光为他镀上一层脆弱的壳。
少见的孤寂。
我忽然开口:“我想家了。”
他转头看我,唇边又挂着那种什么都不大在乎的笑容。
“其实我什么都记得,只是……”
“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他打断我。
“什么?”
脑海里浮现出遇到他的第一天,木桌旁的他压低声音:“如果有什么难言之隐尽可以告诉我,或许可以帮上什么忙。”那时只觉得他略略轻佻不可靠,现在回想起来,不由红了眼圈。
“你真的不介意我骗你?”
“任何人都有不愿告诉别人的过去。”
那一刻,他的眼神空茫而又悠远,像是掠过一缕来自久远的风。
这个人的身上同样也有难以言及的过去吧?可这时,我只是干脆地趴在他肩头哇哇大哭起来,发泄出这将近一个月的苦闷与孤独。
很久以后,我才意识到那是怎样惨痛的过去。
很不可思议地,我开始依赖起他来。
过了好半天,他声音含笑:“一个姑娘家竟然趴在个大男人身上哭,你也只是一点也不拘礼数。”
“怕什么?他们想说什么说去,我自己问心无愧就行了。”我抬头最后用他另一只衣袖狠狠拭了一下。
“这么狠心?我就这一件好衣服。”他苦笑。
见我居然开心地大笑,他一怔,复又笑起来。
两人的笑声织在一起,银铃般随风传出很远,幽幽碧草在脚下起伏,欢快得像是早已醉了。
“你父亲呢?”我想起,问道。
“父亲?”
“我是指爹,”慌忙纠正,他只是莞尔。
“水姨不是我亲娘,只是抚养我从小至今。”
“对不起……”我有点难过,又不知该说什么。
其实早该猜到才对,平常水湛容对水姨毕恭毕敬的态度哪像是儿子对母亲呢?
“我娘在生下我后就去了,对于爹来说,可能他心里根本就没有我这个儿子吧?”他微微一哂。
我本想反驳“怎么会”,可忽地想起古人的三妻四妾,儿女成群,特别是大户人家,受宠的子女和不受宠的生活简直有天壤之别。只能沉默。
“还不如说说你自己,这应该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秘密吧?”他的眼神极亮,仿佛一下子洞悉了我的想法,犹如当下夜空的星辰,让人想将它们摘下,一辈子都带在身边,从此再无黑暗与惶然。
“……我没有心情。”
“常说‘睹物思人’,可未尝不是‘闻言思人’呢?说不定听了你的故事,我也能感同身受。就当是安慰。”
我想了想,勉强点点头。
从一些极琐碎的小事讲起,絮絮叨叨了半天。连自己都觉得太细琐了,他却听得极其认真。不知不觉地,心情渐渐轻快起来,不时插几个笑料,两人得笑上好久。
半路上又扯上对小孩子的态度,对我那些前卫另类的理念,他未发出一句疑问,只是静静含笑听着。不时开口回一两句或是提几个问题。
时间过得极慢又仿佛极快,夜幕低垂,他明亮的眼眸化成颗颗星子,或是星辰融入他漆黑的瞳孔,逐渐恍惚起来。最后慢慢沉入了睡梦。
似乎做了个甜美的梦,一转身,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铭衿,起床了,今天去天启你忘了么?”
我“啊”的一声大叫坐起,三步两步穿衣洗漱,五分钟没到就跌跌撞撞跑了出去:“别走!等等我!”
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慌什么?我不会丢下你的。”
抬眼看到水湛容光辉璀璨的眸子,我不敢多瞧,兀地红了脸:“快放开,被别人看到了不好。”
“昨天是谁说‘自己问心无愧就行了’?”他笑道,松了手。
“水姨呢?”我四下望望。
“她早起去别家串门了。”他示意我跟上,到门口,已停了一辆马车。
“这么早?”算算时辰,估计也就五点过不久。
糟糕,我忽然发现,还不知道这儿的计时法。
“不早了,今天可是会很忙。”
走着走着,我却愣住了。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些达官贵人要让仆人来做垫脚凳了,这个马车车辚起码六十公分高!从没见过这么高的“门槛”。
“怎么了?该不会是上不去吧?”
我瞥他一眼,轻轻巧巧跃上。他噙着笑,姿态优美无比坐上,仿佛只是一撩衣裾,坐得是冰竹玉石凳。随时随地都如同背倚美人靠,优雅高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