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天香引 ...
-
夜色渐深,白绢灯笼透出暖暖的橘色,为苍云驿披上一层温柔的外衣。
三儿正在调试滴水器,寂静的空间只有水珠一粒粒下落的晶莹破碎声,我托腮看着他。
与原来世界古代相同,这里的时间也分为十二个时辰,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我在心里默了一下,现在是十点四十分左右,亥时初刻。
滴水器则有着修长的瓶颈,锥型下部,精确地刻着时辰,是计时的工具,不过需要每天调整才能工作。
不就跟发条钟一样么?我百无聊赖地数街道上被水雾氤氲成橙色的烛光。
眼角瞟到角落一个趴着的人影,做工再普通不过的缁色云纹长衫,墨中带蓝的发色在灯下如流水般倾泻桌面。
显然是喝醉了。
我试着拍拍他肩头:“客人,小店快打烊了,您是不是……”
清瘦的身形微动,那人喃喃:“不好意思,我马上就……”
带着碧菁蓝笺甘冽清甜香气的长发滑过我的手,他缓缓撑扶着桌沿站起,只看到一个侧脸,满脸胡须拉杂,就跟半个月没刮过一样。
我吓了一跳,还以为有着这么好发质的人应该很注意仪容。
他抛下一枚银毫就走,我追出去,想说还没找钱,已经不见了他踪影。
一地橘黄映水,迷幻重重。
第二天、第三天……第六天,日日如此,我白天特意记下进来的客人,丝毫没有留意到他,可每到打烊之时,他就跟凭空出现一般,准时醉倒在某个角落。
而我每次追去也没见到过他。
第七天,我愤愤地想,有钱是么?下次就不找了。
三儿从店门探出身:“铭衿姐,有人找。”
我跳出柜台,踉踉跄跄跑到门外,微笑着看着我的却是水姨,还来不及问,她已开口:“不用找了,湛容今天到榴浣收租,晚上也不回来了。”
我脸微红,急忙招呼她:“麻烦水姨了,进来坐坐吧。”
苏幼来走进我,手里雷打不动拿着长柄勺子,居高临下打量着水姨。
“干吗呢你。”我使劲掐掐她胳膊,她这才微不可见地点头示意,转头向我。
“收留我的水姨,她人很好的。”直到我下了暗示,她慢吞吞又踱回去了。
我讪笑:“她脾气就这样,其实人不错……是苍云驿的主厨,客人到这儿来都是冲她的手艺去的。”
水姨宽厚地一笑:“我就不坐了,跟我回家吧。”
跟我回家。
鼻子一酸,觉得自己就快流下泪来,我忙背过身去,微哑着嗓音:“我马上就来,让我……让我收拾下东西……”
什么人拉拉我衣袂,泪眼朦胧中,三儿笑吟吟地递给我一朵珍珠玫瑰。
莹白的玫瑰散发甘甜的香味,仿佛治愈了我心中离家的伤痛。
“哗啦”的刺耳声从厅堂另一头传来。
我搁下手中毫笔,急忙奔过去。
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插着手大吼:“掌柜的,你这店还想不想开?对客人就这态度?”
洒了一地的残汤剩羹,狼藉一片。
“怎么了?”三儿委屈地抹泪,抽抽噎噎说不出话。我安慰地拍拍他。
“如果小店照顾不周怠慢了您,还请多多包涵。”我文绉绉地斟酌着字句,觉得颇有意思。
“刚才那小子把汤泼到大爷身上不肯道歉,掌柜的,你怎么说?”大汉示威性地在桌上砸下一把大刀。
我差点没笑出声来。
“我……我没有!”三儿分辨,话都有点说不清楚,“我还……还没走进他,他突然伸出手弄翻了……”
哈,想吃霸王餐啊,敢欺负我们家三儿,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原来是这样,真是抱歉!您大人有大量,看在小店薄面上,就原谅三儿这一回吧!要不外人说您气量小可不好听……”我装模作样鞠躬,又对厨房里忙碌的幼来叫道:“多做桌菜!”
幼来“哼哼”应了声。
大汉故作镇定:“爷今天心情不好,就这么放过你们!”
我使劲拽着他:“这怎么行,我们可要好好补偿一下,上桌不算钱的。”
再有模有样地拨拨算盘:“嗯,店里的招牌菜都打个对折好了……一共是三个银毫,您不会赖账吧?”
满店的人都被我故意放大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现在正目不转睛注视着这边。
那人脸色越来越红,终于丢下大刀落荒而逃,还不忘扔句“我们走着瞧!”。
嘁,看来这些恶习两个世界倒是没怎么变嘛。我撇撇嘴。
三儿感激地望着我:“开始我还以为姐姐不帮我呢……谢谢姐姐!”黛紫大眼水汪汪地闪烁着。
“小事一桩!”我兴冲冲想去厨房,想跟幼来分享战绩,匆忙间撞到一人,也只低头说声“对不起”跑开。
“兄台,这可是你的东西?”醇清音色在身后问道。
好半天反应过来是在叫我,回头,见到的却是漫天飞絮。
小小的、洁白的藕艼回旋、飞舞,朦胧得一如午夜梦回。二楼传来小孩隐隐如珠落玉盘的清透笑声:“真的像在下雨呢!”那一刻,一切显得如此遥远。
视线中只余一人的容颜。
常说“美人如玉剑如虹”,那他温润如玉的气质又该如何形容呢?应该是李义山笔下的“蓝田暖玉”“沧海明珠”吧,才足以衬出他内敛的稳重气度。
华光隐于内,又不是纯然的儒雅书卷气,像是一柄敛去锋芒的宝剑,温柔又不失气势。
本该是两种矛盾的气质,在他身上契合完美有如天成。
他的脸庞宛如上帝最完美的造物,混血儿般轮廓深刻,发色玄青,以香木冠束起,一袭白衣,竟真的是仙人般高雅出尘。
并无笑意,可他的眼眸透露出的清明意态更使气质温和。
一朵伞状的藕艼轻轻擦过脸颊,惊醒过来。梦醒似的,有丝丝惆怅。
那人向我走进,掌中托着双十字架的银链坠:“这可是兄台的坠子?”
摸摸脖子,果然只剩尼龙绳,我接过道了声谢。
他看一眼我的颈项,忽地微笑:“很别致的礼物。”
以前都是藏里戴的,今天不知怎的掉出来了。在这儿男子戴项链一定很奇怪吧。只得囫囵道:“廉价货而已。”
宽三十步左右的街道旁摆满了摊铺,饰以红色为主。
我暗想:现代一条步行街也宣扬得跟什么似的,现在可到处都是呀!暗爽得我差点仰头大笑。更加惬意起来。
身侧苏幼来“哼”了一声:“不知道又在傻笑什么。”
“好姐姐,”我缠过去,“好不容易今天李掌柜陪婶婶回乡去了,就痛痛快快玩一回嘛!”
幼来拂开我欲搭上她肩的手:“走开点,又忘了你现在的打扮?”
我讪讪缩回:“这样走路方便点啊,”压低声音,“看到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我生怕她们一不小心不是摔得四仰八叉就是撕裂了裙子。”
她早已习惯了我的奇谈怪论,也不置可否,但装出来的不耐烦早不翼而飞了。
“你现在还没告诉掌柜的?”
“他要知道我是个女孩,一定不准我睡那间小隔间的。我又不可能每天回连云。”
幼来沉默了一阵,直到我正兴致盎然地看现场卖字画时,突然开口:“水姨待你好么?”
“当然好了,”我拼命扯住她,往人多的地方挤。
“尽管与你只相处了半个月,可是,”她停住脚步,人来人往中,面容显出一种与众不同的沉静,“有必要提醒你一句。”
“怎么了?”我疑惑地松开。
刹那之间,不安的预感刺上心头,我忽然希望她不要开口,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小心水姨,日后她必定对你有不利之处。”
早知她是个可以称得上是无情的人,像今日这样明确的表示出关心实在让我吃了一惊,不过更诧异的是她的话。
“我……我无权又无钱,想打我主意还下不了手呢。”
“也不一定是钱和权方面,”她顿了顿,眼神在那一瞬有点奇特,“总之一切小心。”
没有特意将她的话放在心上,街那头又开始玩杂耍,兴高采烈跑过去。
矮小的河络族展示他们引以为豪的宝器兵刃,精光四射,引来喝彩声一片。天启的繁华,经过千代万世的积累,不是仅凭眼前就可以度量的。而作为九州大陆上几个种族中数目最多的人族,百般心计也不是我可以看透的。
可是那时,我还不明白这点,以致付出那样惨痛的代价。
晚上躺在小隔间硬梆梆的木板床上,我翻来覆去,心头涌上幼来白天的话。
可能吗?水姨长得不漂亮,可贤惠温和,脾气极好,又对我关怀备至,她不说,可我分明感觉得出来她是把我当亲生女儿来看待。
摇摇头,将这种想法赶走。却再也睡不着了,索性坐起来发呆。
月华清晰掩映墙间,竟有种亮如白昼的错觉。
清透如水,朦胧似纱,飘渺若雾。
我眨眨眼,空旷无余物的屋子里仿佛有睫毛扇动的声音。
轻轻开口,这月色如此之好,只有那首词才能与之相配吧。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千回百转之处:“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不由潸然泪下。苏轼与子由尚有相见之日,可我和他们呢?
我本来不是情感细腻的人,在这清幽冷凄的夜里,却也觉得无比苦涩难耐。
轻柔的叩窗声响起。
打开扣合的窗扉,水湛容带着一丝温柔神色看着我。
他的面容因夜寒有些苍白,更觉得线条硬朗,柔色将他神情里固有的矜傲磨化。他伸出手来,不发一言。
月光中他的手指修长,玉琢般完美无瑕。
不加犹豫地握住,我跳出窗,扑进他怀里哽咽,不久就彻底放弃了抵抗,痛痛快快哭起来。
直到抽泣声彻底消失,水湛容才轻轻扶住我的肩,柔声道:“与其思念时独自落泪,为什么不回家呢?”
我抬头望他,他的眼神熨帖,只有信任。对,他其实一直都知道。
说不出话来。
不是不愿,是不能。
一开口,才察觉声音涩然:“久了以后也会习惯的。”
“习惯……有些事是无论如何也习惯不了的吧?”他的音色悠长,叹惋地犹如一首诗。
感觉到他微热的体温,这时才不好意思起来,忙放开紧紧抓住他衣襟的手,微红了脸:“啊,都第二次了……谢,谢谢。”
他没回话,看看屋内,罕见地声音低沉下来:“你就住这儿?”
“是啊。”
“李掌柜不肯让你住好地方?”
“没……没有,是我自己……他家没有空屋子了。”不知怎的,我结巴起来。
他神色更加不豫:“他还不知道你的身份?”
“我没告诉过他……”
牵住我的手,他重重哼了声,领我走向后门:“他居然敢让你住……”见他第一次生气,流露出的气势竟让我反驳不了,只得乖乖跟在他身后。
七拐八拐到了一道高大的墙外,水湛容轻而易举打开侧门,熟门熟路走到主屋,一脚踹开房门。看得我目瞪口呆,这就是传说中的“闯空门”吧?
屋内的人刚来得及披上外袍,嘟嘟囔囔:“搞什么啊,睡个觉也不让人安生……”
从声音分辨出是个年轻男子。
“少抱怨了,现在马上给我把东阁收拾出来。”几时听过他冷冷的音调,我惊讶地扯扯他衣袖,小声道:“这样不好吧,毕竟是朋友……”
那边传来结结巴巴的声音:“女……女人?湛容你什么时……时候有女人……”
没等水湛容回话,他马上改口:“我闭嘴,我闭嘴。现在马上叫人去收拾!”匆忙出门。
“你们……”如果不是此时水湛容表情依然阴郁,我想大笑。
“别管他,”他因抿紧唇而紧绷的下颔线终于柔和下来,“他叫文璇,这里的名门望族之后,他爹去得早,又是独子,这里的主人便是他了。你住这儿没人敢说闲话。”
“谢谢了。”我冲他一笑。
看了我好一会儿,他的神情再度阴沉起来,倏地背过身去:“你就这么不信任我吗?”
我忙澄清:“当然不是!只是一次来回可要三个时辰,每天往来我可吃不消。”赶快把过错揽到自己身上才是正道。
他深深吐口气:“幸好我及时发现,不然出了什么事……”
默默望着他深刻的背影,他回转身时又已挂起了充满慵懒意味的笑容,语调轻快:“不过现在问题解决了,该拿什么来感谢我?”
外间脚步声接近:“已经吩咐下去了。”
文璇看看我,仍是有些反应不过来。四周挂出了灯笼,我打量着他。
跟水湛容差不多年龄,面容清秀,虽然只身着外袍仍掩不住优雅的书生气,眼神干净清亮,在烛光微芒下充满光华,流转万千。
一时之间,我竟然有些失神。
“她叫碧铭衿,是我偶然‘捡回来’的一个朋友,以后就住这里了。”水湛容声音含笑。
我瞪他一眼,对文璇笑笑:“麻烦你了,这么晚。”
文璇净白的脸上出现一丝恍悟,也露出笑容:“没关系,我早习惯了。以后不管什么事,尽可以找我。”
“谢谢!”我脱口而出,“你和水湛容一样,人不错嘛。”
他神色古怪:“是么?”随即道:“东阁差不多该拾掇好了,随她去吧,”他示意身侧一个丫鬟,“还有什么需要吗?”
我摇头,对二人道声“晚安”,跟在低首的丫鬟身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