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谜底之（三）后来居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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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苏等人于隋朝义宁元年（即大业十三年，公元617年）十二月进入承乾殿，在李世民身边伺候衣履巾栉笔砚。适逢割据陇西的薛举派遣其子薛仁杲进犯扶风郡，欲趁唐军立足未稳，一举攻取长安。李世民奉李渊之命，率军讨伐薛仁杲，出征在即，每日起居有时，饮食简单，全力备战，无心关注身边绿瘦红肥的新进婢女。
而这些女子亦在短短数日的接触中，对他昂扬向上、雷厉风行等迥异于先前时风的英武风貌倍感新鲜。实际上，不止承乾殿一隅，整座原有行将就木之势的大兴宫，都随着李氏入京控制朝局，有了枯木逢春、拨云见日的气象。
李世民出征前一晚，白苏照料他沐浴，跪于浴斛旁，为他舀水冲背。
他坐在浴床上，肩部以下泡在浴汤里，只能看见他宽厚的肩膀、挺直的后颈和乌黑浓密的头发。肌肤露出水面的部分呈现紧致结实的小麦色，映着橘黄色的灯火，闪耀着健康的光泽，如同他这奋起云翔的青春一样炫目。
“好了，你下去。”这是他第一次单独对白苏说话。
她未敢拖延，应声退出。隋宫旧人都在谈论李世民自辅佐李渊晋阳起兵以来的经历，并因此十分畏惧他。尤其是霍邑之战，仅凭想象也会对他望而生畏。
李渊起兵后，隋朝虎牙郎将宋老生率精兵两万守霍邑，左武侯大将军屈突通驻河东郡城抵御唐军。因久雨缺粮，又流传刘武周勾结突厥将乘虚袭击李氏大本营——太原的风声，李渊与将佐谋划撤军北还。建成世民两兄弟均表示反对，指出李氏举义兴兵，是为拯救苍生黎民，应当一举攻入都城，号令天下，如果遇到一些困难就要撤退，恐怕跟从举义的众人将很快土崩瓦解，即使守住太原一城，也只是苟延残喘。李渊不听，下令撤军。士卒果然出现骚动。李世民冒雨跪在父亲帐外哭谏，李渊终究采纳了他的意见，停止撤军，坚定向前。
八月己卯，雨停，唐军进击霍邑。李建成、李世民各率轻骑，佯装围城，诱使宋老生出城迎战。开战后，李渊率建成在城东与隋军缠斗，李世民率领骑兵据于南原高地准备夹击。
为防范宋老生冷静后退回城中，贻误战机，他谢绝了父亲让士兵吃饱饭再出击的建议，亲自率部从险峻的山坡上冲下战场，从中间斩断了隋军的阵容。
李世民身先士卒，策马冲锋，手中横刀雪亮的刀锋所向，敌皆倒地，致使刀刃缺损，乃换刀复战，又再度损刃，敌人的鲜血灌满了他的衣袖，他不动声色的倒掉血水，继续战斗，最终数十名隋军兵将做了他的刀下之鬼。全军众志成城，奋勇拼杀，隋军溃败，宋老生被李世民的部下斩杀。唐军占领了霍邑，为进军关中打开了通道。
宫里人也都知道，李世民早年跟随父亲镇压“历山飞”盗匪，率领轻骑，突入贼阵，先以家传的箭法，弓矢乱发，射杀贼兵数十人，继而横刀出鞘，短兵相接，父子协力，杀出重围……
“谁能想到，这般俊逸高华的郎君，竟是杀人不眨眼的魔王啊！”尚仪局女史郑蔚的评论，就是宫人中的典型代表。加之李世民神采英毅，虽是少年公子，却天生一种不语自威、凛然难犯的气场，对待宫女和给使亦往往冷峻肃正，不苟言笑，故此人人对他敬之畏之，不敢轻慢。
白苏退出后，唐国府侍婢申慜娘托着两条洁白的澡巾入内，帮李世民擦水。负责整理卧榻的姜澪儿铺设衾枕。白苏又自帐外递入全新的素色单丝中单，慜娘在内接过，服侍李世民穿上。
这种事目前只有慜娘能做，众人都明白其中缘故。男子通常对自己的第一个女人多少会存有特别的感受，慜娘跟从李世民多年，又在晋阳起兵时被隋朝拘入掖庭，是为李氏大业有所牺牲的忠仆，主仆情义自然匪浅。比起白苏等新人，慜娘熟知李世民的脾气、习惯，服侍周到，不会行差踏错。但她向未得到妾的名分，仍然只是一个比别人有些体面的侍婢。宫人们背地里窃窃私语：“阿申在郎君面前岂止是谨言慎行，根本是少言寡语！郎君武略文韬，要的是博古通今，也真真难为她了。现时尚能偶尔对谈几句家事，不知夫人在时，又是怎样的光景？”
“我们这些人连家务琐事也插不上嘴，还为别人操闲心，傻不傻？”白苏默默的自嘲，李世民破开帷幔，走了出来。
他感觉到脸上残留有水渍，看向白苏唤道：“面巾。”
白苏因刚才胡思乱想，反应慢了一拍，李世民就又看了她一眼。她如梦初醒，面红耳赤的奉上面巾。李世民擦了，把面巾递还给她。
“你叫什么？”他居然开口问她话！
白苏惴惴不安的抬起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他，确定他是在问自己，方才答道：“奴婢姓白，单名一个苏字。”旁边侍立的姜澪儿屏住了呼吸，两小腿好像瞬间灌入了很多铅。
然而他并没有进一步的表示，只说了四字：“你们下去。”
大概只是随口一问吧！澪儿如释重负，满意的捕捉着白苏眼底的失望。
唯独慜娘没有动。李世民摒退众婢的同时，以目示意了她。这眼神的含义，也只有慜娘懂得。
白苏退至外间盘腿坐下值守。一个时辰之后，慜娘出来了。按照礼制，只要家有正妻，无论是婢是妾，都只能侍寝，不能整夜留宿主人房中，实际上是否实行、如何实行，全凭主人的心情。
白苏佯作不知，只对慜娘笑笑。慜娘难为情的转背离去，脑后未及梳理的一簇乱发落进了白苏艳羡的视线里。
次日，李世民率军奔赴前线，去了约一个月，大破薛仁杲，斩获薛军数千首级，薛军撤回陇右，唐军追击至陇坻而还。李渊主持庆功宴为儿子洗尘，席间表示经此一役，西面威胁解除，京城局势稳定，等天气转暖，就可接取太原家眷入京。
那天李世民返回承乾殿，脸上便带了喜乐之色。众婢暗暗纳罕，也不明端详，只猜测是他征战告捷，得到父兄赞许之故。
第二天夜晚，李世民在寝殿里间练字，白苏和澪儿坐在外间值守，除了大眼瞪小眼，就只能轻声耳语几句。
贵族子弟须从小习学礼、乐、射、御、书、数六艺，李世民虽格外热衷武艺军事，但对其他技艺也有所涉猎，喜爱书道。父母也把书法视为修身养性的良方，要求诸子勤加练习。在不打仗的日子里，只要没有忙到席不暇暖的程度，李世民都会写几个字自娱。妻子不在，承乾殿就像临时的行军营帐，懒待开辟专门的书房，全部在卧室对付，倒也方便。
澪儿惦记隔壁粗使婢女热的牛乳，许久不送来，恐李世民要时不得，惹他不悦，想到厨房催催，又觉腰酸腿痛，便支使白苏去。
白苏因这是澪儿的职分，却推给她，心中先是不快，想要拒绝，转念一想：“若是争执起来惊动了郎君对我也不好看，索性不要只是催，我就守着热好，自己端进去奉与郎君，讨他欢喜。”
白苏刚走，李世民就沉声唤人研墨。澪儿不敢拖沓，脚不沾地的入内按他吩咐行事。
李世民注意到她的手部动作灵巧娴熟，煞是可人，问道：“你经常做吗？”
突然发问惊得澪儿一震，但她火速镇定下来：“奴婢从小在尚仪局司籍手下服役，略通笔墨事。”
李世民来了兴趣：“那么你应当读书识字了？”
澪儿因他语气和蔼，胆量壮了些，嫣然笑道：“一般的读写尚能应付。”
李世民审视她的面容，虽非国色，却也肤若凝脂，粉黛青山，明眸善睐。澪儿羞于与他对视，默默垂首。李世民看着她水润的朱唇，露出一抹矜持的微笑。
白苏端着食案回来，发现澪儿变成了鸢尾，里间一片漆黑，疑惑的问：“你怎么在此？”
“澪儿奉郎君之命唤我来，和白姐姐一起值守。”
“她呢？”
鸢尾面红过耳，窘迫的指指里间：“她陪侍郎君在内。”
白苏使劲的抓住食案，努力保持平衡，不让案上的莲瓣纹带盖银盏翻落。
不久，隋朝原江都通守、现援洛大军总指挥王世充在洛阳城下与瓦岗军李密对阵受挫。今年初，李渊任命李建成为抚宁大将军、东讨元帅，李世民为副，总兵七万，伺机进攻东都洛阳。迎接太原家眷的计划暂时搁置。到了三月，风云突变，隋炀帝驾崩于江都，李渊审时度势，命二子班师回朝，准备称帝，同时命李元吉护送太原家眷进京。
李世民于四月返抵京城。回京那天，千光照来拜见父亲。小女孩舞动小胳膊小腿，规行矩步的行肃拜礼，憨态可掬，李世民笑道：“此处不是外面，盘腿坐着吧！”
千光照起立谢过，方才遵父命坐到榻上。
这孩子出生时，李世民还是个半大男孩儿，对新生的小生命只觉新奇，并未萌生为人父母的真切情感。后来为李氏大业奔波，也不曾给过她多少父爱。唐军入京解救李家亲属，李世民和无忌先在掖庭找到高氏，高氏说：“千光照跟她乳母被关在后面那进屋子里，二郎还没去看她？不要让孩子吓坏了。”一语提醒了李世民，把高氏交由无忌照料，自去接应女儿。孩子胆怯的窝在乳母怀中，看见他时，因惊吓消瘦而显得大而无神的双眼忽然亮了，激动的欢呼雀跃：“阿耶！”深深触动了他心底的柔软。但女儿的养育自有下人们各司其职，李世民戎马倥惚，父女相处时间依然不多。
那天有暇，李世民垂问女儿读书女红之事，勉励道：“你肯用功，你阿娘也会很高兴。”
千光照问：“阿娘何时回来？”
“明日必到。哈哈！”
他父女俩在这边说着话，慜娘找到白苏，叮嘱道：“娘子明日抵京，我须提醒你和澪儿，务必恪尽奴婢奉事主母之礼，绝不可有半点怠慢。我侍奉郎君娘子多年，不与你玩笑。你没见过郎君盛怒的模样，宁可永远不要见到为好。”
白苏近来也得到李世民的召幸。现澪儿已怀孕，白苏悄悄祈祷自己的好光景持续下去，至少也像澪儿那样怀上身孕。对于申慜娘的提醒，她当然明白其中含义。但据宫人们观察，似这般女人之间鸡零狗碎之事，李世民历来是不屑一顾的。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谜底之（三）后来居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