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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谜底之(二)人心幽微 ...

  •   瑾琋缓缓叙说:“我先讲个故事给大家听。承乾殿内有一人,前隋时曾经充役尚仪局,去年,当今秦王入驻承乾殿之际,此人调入承乾殿侍奉。临来之前,此人趁动荡时期宫务冗乱,向尚仪局司籍要了一方上好的印泥。近日当澹台女史找其借用时,被告知印泥早已遗失。上个月,此人还假装失手,泼了鸢尾一身桃浆,随后,此人命贴身侍婢出宫采买物品。就在那天,长安城蔡家锁钥作坊来了一个女客,拿出印有钥匙模子的印泥,要求配一把钥匙。女客以斗篷和幂篱遮盖全身,作坊主看不清她的模样,不过对她的白肤、话音和素手,印象颇深,虽说宫中雪肤花姿的女子众多,但若当面对质,还是能从口音和双手着眼辨认出这位女客——鸢尾,你想起什么了吗?”
      短暂的空白飘过,电光火石在鸢尾眼前爆裂开来,好像黑暗中骤然金蛇狂舞,并非增添希望的光明,而是更显浩瀚穹窿之森严恐怖……
      一个多月之前,那人唤鸢尾去她的居所,取赠与白苏的礼物。
      “踝部的萱草纹样是我自己绣的。”那人妩媚的笑着,指着一双罗袜。
      鸢尾代白苏谢过。那人粉面含春,与她谈笑闲话:“你今天这双鬟髻梳得好,让我瞅瞅。”
      那人说着,抬手要碰触鸢尾的发髻,不想手臂一滑,推倒了矮几上的一只双耳掐腰秘色瓷广口壶,壶里的桃浆几乎全部泼在了鸢尾的衣裙上。
      那人忙不迭道歉,命婢女扶鸢尾进去换洗衣服。鸢尾不想多耽搁,只到内室暂脱下衣裙拎拎,用细布擦了一阵。婢女殷勤的帮她料理,那人也亲来看视,问长问短。
      于是,有那么短短的一会儿功夫,随身携带的门钥匙离开了她的视线……
      “不能呀!时间那么短!”鸢尾失声嚷道。
      “在事先备好的印泥上压两记印模绰绰有余。”瑾琋怜惜的看她,“那人在宫中散布有关香球的谶言咒语。大王出征当日清晨,她的婢女先将香球送还白苏居所,全然不知那香球乃是赝品。待鸢尾扶持白苏离开居所后,那人的婢女便折回,如寻常入室一般脱掉鞋履,但未将鞋履如常置于廊下,而是揣在怀中,登上回廊,用复制的钥匙开锁进房,打开衣箱,盗走真香球,依次将衣箱和门锁好,穿好鞋履从容返回。这名婢女后趁赴灵感寺礼佛之机,丢弃香球。这只真香球滚落至乐游原下的小道,被路人汤小四拾得,转卖给丝帛商人张达,张达之妻尤氏使用香球熏香一夜,续弦胶熔化,暗藏的麝香药性挥发,险些导致尤氏流产。你们说,那人是谁呢?”
      忍冬听得入神,痴痴的出声:“郑女史?”
      郑蔚呆若木鸡,原本浮翠流丹的面庞顿时发青,活像一颗绿萘,斥道:“忍冬,你失心疯了?红口白牙的咒人!”
      “是是是!奴婢听得痴了,想起郑女史喜欢品评他人发髻,有看得上的便要扳着看其盘法,好学着弄……”忍冬抱着头忏悔,“说了疯话,作不得准!”还有半句“郑女史私下对姜、白二人也有不服气之处”,拼了命咽住不吐。
      “郑女史权且安坐,尚有一事待考——已知那人从鸢尾处盗得房门钥匙的模子,那么,她又是如何配得衣箱钥匙的呢?那人在隋时,长期于司籍女官手下役使,担当纸笔几案庶务,故有机会接触印泥。但她身为普通宫女并无印鉴,亦无翰墨文香之好,要印泥何用?”瑾琋抿嘴浅笑,“言及此,你们应该知晓盗配钥匙、窃取假香球的这个人是谁了,就是适才谢我的这位姜女史、澪儿。接下来的话,我给白苏和姜澪儿机会,就由她们二人自己说……”
      恢恢大兴城,寂寂大兴宫,大隋天子常年巡幸在外,留驻大兴的无宠嫔御、被遗忘的帝女以及照料她们的宫人们,经年累月只有日出日落,寂寥落寞。
      尚仪局来了两个小宫女,一个出身江南渔家,姓白名苏,一个出身掖庭罪籍,姓姜名澪儿,被分到同一间斗室居住,同寝同食,成为亲密的伙伴。
      然而,随着年岁增长,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人生际遇渐渐有了分化。姜澪儿觉得,自己之所以不如白苏讨喜,盖因罪籍出身遭人歧视,不知何时起始,每每注视渔家女背影的目光,开始变得辛酸苦涩。
      有一次,白苏得尚仪赏赐一口黑漆地描金樟木衣箱,配江南风情的鱼形铜锁,喜不自胜,把所有自己看重的私人物品全部锁进衣箱,钥匙日夜挂在胸口。
      澪儿感到自己被朋友取消了分享生活的资格,或者这所谓的朋友面对她时,早就有优越感在潜滋暗长了吧?忽然用高人一等的上赐衣箱将自己的世界封闭起来,便如同宣告,罪籍女子于她而言也只是品下之人。
      在一个秉烛绣花的夜晚,白苏先乏了,钻进被窝恹恹欲睡的嘟哝:“你还不睡?”
      澪儿眼也不抬,顾自轻挑慢刺:“我还没困,再做一会儿。”
      “早点儿吹灯歇下吧,晃得人睡不踏实。”白苏语含埋怨的叽咕着,可不过须臾功夫,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装什么娇贵,一样睡得像头死猪!” 澪儿忿忿的瞪她。一个筹划数日又犹豫再三未能实行的想法,恶作剧的在心底复苏了。
      大兴宫久疏管理,宫规废弛,宫人怠惰,澪儿也算“老人”了,少有人管。前几日趁四下无人,从库存的印泥里抓了一盒,塞入袖中。因一直无人清点,她的行为未被察觉。她甚至隐隐感到,上位女官和给使们其实也在偷运宫中物品出外换钱,这对于他们来说,不唯是生财之道,大概还是一种娱乐,给这朽木一般的深宫生活注入一点鲜活的气息。
      澪儿摸出藏好的印泥,就着脸盆中预备洁面的清水稍加洇润,蹑手蹑脚的绕到白苏面前,确认她在熟睡中,一根细绳系着衣箱钥匙挂在脖子上,由于主人侧躺,小半截钥匙露在了被子外面。澪儿无声无息的拖出钥匙,保持在绳子不会勒住白苏后颈的限度以内,完整的在印泥中錾入钥匙的形状。接着,她浸湿手帕的一角,小心的擦净钥匙,回自己的卧榻躺下,将被印泥染红的手帕揉进布包中藏匿起来。
      当晚,她数着白苏翻身的次数:“翻吧翻吧,多翻几次,你就会完全忽略钥匙位置的微妙变化了!”
      次日,澪儿戴上帷帽和幂篱,随阿胜出宫办事。借着分开活动的机会,她闪进给使们聊起过的那条一等匠人汇集的小巷,从斜挎的布包里拿出斗篷,裹住全身衣裙,避免被识别出宫人身份。像一般人逛街似的,气定神闲的步入坐落于小巷另一头的锁钥作坊,请主人按印泥上的模子复制钥匙,再与阿胜在约定地点汇合。
      阿胜替同事诸人出卖宫廷物品,从中赚取佣金,对自己的行踪三缄其口,当然不会监管澪儿的行止。返程途中,两人用谎言互相敷衍,皆大欢喜。后来,澪儿再度伺机出宫,取回配好的衣箱钥匙。
      这一幕,她于入唐后教给了自己的侍婢淡竹,在改名“长安”的京城中如法炮制,只不过地点换成了锁钥行的后起之秀——蔡家作坊。
      掌握了侵入白苏领地的钥匙,澪儿感到极大满足,对白苏的观感竟也莫名其妙的得到了修补。在独处斗室时,澪儿偷偷打开过那口衣箱的鱼形锁,但也许是缺乏勇气,也许犹念及友谊,她未能掀起箱盖,又将衣箱锁好。
      后来,她听见司宾女史郑蔚与掌籍女官谈论,上面放了话,岁尾要盘点宫中财物。她急忙抹平那盒印泥用过的痕迹,还于原处。然而那所谓的盘查最终是雷声大、雨点小,上位者借机整治了几个异己仇人罢了。
      宫中选拔少年宫婢补缺尚工局,澪儿想换个役使,调去尚工局宝司。日复一日的司籍役使已了无生趣。而宫中每有危言耸听,大隋国运衰败,好景不长,宜未雨绸缪,各保平安。若在宝司,攒钱的机会总会多些吧!
      但被选中的却是白苏。巨大的失望点燃了澪儿心中的无名野火。
      可是她又在白苏那发红的眼圈里看出了真实的惜别之意,至少她觉得是真的。朝夕相处易生嫌隙,等到要分别了,却又想到了彼此的好处。“旧”人是群居之人习惯的日常,而要改变习惯,总会经历一段艰苦。人性与人情之复杂多面,殊难言喻。
      此后,白苏数度回尚仪局看望旧同事,澪儿也间或去尚工局探访过几次。最后那次,她刚进门,白苏急急忙忙往外走:“澪儿,掌宝女官交我整理阿茶子们的金玉饰物,估计得好久呢,你先坐坐,等不得就先回吧。”一阵风似的刮了出去,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澪儿联想自己昨日做了一天的粘贴手抄本的苦活,突然想拿走白苏一两件最值钱的物品。
      如今与白苏合宿的是年纪较小的鸢尾,尚工局的人时而进出。此刻鸢尾正在卧榻上午睡,有嫌疑也先疑在她头上。宫人现今连公物也敢倒腾,上面不会特别关心一个宫婢的私人物品。澪儿想让得意之人吃吃苦头,庶几可补偿自己的憾恨。她在尚仪局看了几本相面卜卦和怪神乱力的书,没准儿到时还能用来唬唬白苏,增添其烦恼。
      澪儿开启了那只衣箱,结果大失所望,箱中全无贵重财物。那一瞬间,失衡的心灵居然鬼使神差的恢复了平静。
      她锁好箱子呆坐着,待鸢尾醒来,她把带来的菓子挪到衣箱上:“这个给你,那个给你阿苏姐姐。我先走了。”
      不久,唐国公李渊攻克了长安,晋封为唐王。虽然名义上朝廷还是杨家的,但所有人都明白,皇帝改姓李是早晚的事。因李渊的年轻婢妾和李世民的家眷都远在太原,仅有之前被隋军从河东解入京城的李家女眷在京,宫中开始遴选宫人,入侍李渊父子。
      白苏第一个调入承乾殿,侍奉秦国公李世民。姜澪儿心中五味杂陈,与她话别:“咱们本来困居深宫,等着孤独老死,赶上天下巨变,也许能找到新的出路。秦公少年才俊,你到了他身边,自会有你的福气。”这话其实亦是对自己说的,但又觉得说也无益。
      “哎,不敢想,走一步看一步吧!”白苏话虽如此,澪儿却勘透了她对未来的期待。
      然而事情往往是,越想,它越不来;不抱希望时,它从天而降。白苏前脚刚去,后脚澪儿就接到上命,也要入侍承乾殿。
      最后一次进司籍库房,澪儿拿起了一盒印泥。恰在此时,司籍女官开门入内,刚好看见她把印泥托在掌中,便问道:“你来干什么?”不过并没有疑心之意。
      “来看看。”她面不改色的恳求,“我要走了,请您准我带走一物,以资纪念。”
      司籍女官也有些忧伤:“你还未及桃李年华,能去是好事。打小在这里干了这么些年,趁现在乱糟糟没人管,想带一件就带一件吧!”
      于是,澪儿的私人物品中多了一盒上等印泥,一起搬到了承乾殿。究竟想派上什么用场,彼时尚无确切的成算,也许有了方向,只是她不愿意承认。总之,引诱她的是那个未实施的老计划,还有预想中与白苏牵扯不断的未来。
      “但是姜女史,你进入承乾殿之后,所得并不逊于白苏,何必自寻烦恼,损人害己呢?”瑾琋不由得恢复了和婉的语调,“白苏,你又因何故,非要与多年的同伴姜女史为难?”
      白苏噙着泪花,嘴唇哆嗦着答不出话。姜澪儿亦如泥塑木雕一般杵在当地,许久方掉下泪来:“是婢子不能明辨世理,为心魔所惑。听说白苏‘流产’,婢子又甚为后悔,因此时常去慰勉她。”
      “淡竹,你为何不劝谏姜女史?”瑾琋问。
      淡竹一脸羞惭的回答:“因姜女史推算,白女史的香球于她及奴婢的运势皆有妨碍,须放逐之,才能化解。”
      “她不过是在充役前隋尚仪局时粗读了几本三教九流之书,你就信她?”瑾琋啼笑皆非。
      淡竹抽泣着说:“奴婢原是粗使宫婢,不识字。”
      “莫非,姜女史的心结是因我那句顽话而起?”郑蔚想起了什么,赧然不能启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谜底之(二)人心幽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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