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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谜底之(一)血与双生 ...

  •   早晨的空气浸透着朝阳的味道,着斜襟藕丝纱衫、齐胸石榴襦裙,头梳百合髻的女子闭目扬脸,舒服的沐浴了一下霞光,满心欢喜的向郑蔚提议:“咱们去看看白苏吧!”
      “那里污秽,去不得。我尚且不敢去,”郑蔚连连摇头,指了指孕妇的肚子,“澪儿!你有五个月身孕呐!”
      “我不忌讳这些。那我一个人去吧。”姜澪儿伸手戳戳她的鼻子,“白苏出事后,你就怕鬼似的躲着,倒像做贼心虚呢!”
      郑蔚甩开她手:“咱们三人前隋时一起在尚仪局共事的情谊我可没忘!这几日也天天托人带话捎东西给她。过些时日,我自然亲往!”
      两人嬉笑着拌了几句嘴,分道。待走远,郑蔚向婢女忍冬念叨:“瞧!人的际遇永远捉摸不透!我之本宗是荥阳郑氏,与当今太子妃同宗,当年采选入宫为女史,大小也是个流外女官,姜澪儿只是宫婢,可不敢对我随意玩笑!入唐后,她鸿运当头,第一个怀上大王的骨肉,升为女史,就与我平起平坐了!大王期盼已久的儿子或许就在她肚子里呢,封个孺人也不无可能!”
      忍冬说:“我就不信一个人的运气能一直这么好!她一个罪籍出身想生下秦王长子,得有多大的福气啊!下颔尖尖,不是福相。”
      忍冬捋捋自己的下巴,比了个锥子形。冥冥中,盘腿坐在白苏卧榻前的姜澪儿好像被什么锥了一下脊梁骨,连忙靠在隐囊上,温声软言的说些闲话:“阿苏,你命里有子,终不会少的——我懂一点相面,你记得吧?你这次就是被鸢尾那个没良心的贱婢冲犯了,现今阿福照料你,再无碍了。”
      白苏越听心越乱,澪儿又理理鬓发,大发感慨:“你说,南阳公主和咱们杨孺人,谁是幸运的?一个享尽父母的宠爱和嫡长公主的荣华,可是结局如此凄惨;杨孺人生母卑微,不得父爱,却因此逃脱了江都大劫,礼聘为秦王孺人。”
      “可怜南阳公主,事翁姑至孝,千金之躯亲侍汤药,还在隋炀帝跟前救过宇文化及的命,换来的却是父死国灭,家破人亡!”白苏怆然道,“杨孺人?要说幸运,没能依帝女的身份,正经嫁与世家公子为正妻;要说不幸,好歹没有像往昔的亡国公主一样,被赏给新朝臣子做妾,任人糟蹋!”她的视线转到澪儿的腹部,声音沉了下去,“生了儿子,才是幸运的吧!”
      澪儿的肚子被她的目光冰得发寒,坐不住了,告辞要走。白苏也不想她在这儿,正要吩咐阿福送客,外面一阵杂乱的脚步噗噗啪啪,五谷带着玳玳等四个小宫婢跑来,堵住了门口……
      鸢尾被带进王妃寝殿。她跪伏于地,双眸余光所及之处,塞满了盘腿陪坐在侧的郑蔚那双云彩纹十样锦歧头履分岔上翘的履头,一迭声的鸣冤:“娘子惠鉴,奴婢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在宫中行窃啊!”
      “我召你来,不是问香球失窃事的。”瑾琋话音中并无怒意,她指示宫婢捧来两个金银平脱梅花纹漆盒,揭开盖子:“你看,左边漆盒里是刚捏碎的新鲜猪血块,右边漆盒内,则是白苏流产那日,五谷奉我之密令,带着工匠,连夜在她居所和厨房附近的下水道里剔挖出来的物事——搞得他们全身臭不可闻,呵呵!除了因在冰窖中冷藏数日,变了颜色,形态是不是与左边漆盒里的一般无二呢?”
      她拍拍手,唤宫婢呈上一块染有黑血的布:“这也是那晚五谷在垃圾里翻出来的——你擦拭白苏房间地板用的布。好险,差点儿就被运出去了。只有白苏房中出过那么多血,而厨房日常所用抹布并未丢弃,所以这块抹布只可能是你们用过的,它在冰窖里藏了几天,你若不认得了也没关系,马上唤那天看望白苏的两名年长宫婢来,一看便知。她俩在廊上看见你擦洗,进屋时,你刚擦净地板,右手还捏着这块抹布呢!”
      瑾琋停顿了一下,沉声往下说:“昨日侍御医例行来诊脉,这块布和那两个漆盒内装之物,我昨已密邀侍御医勘验,确定抹布上的血痕并非人血,倒与漆盒内的血迹是同类呢!厨房也证实,那天你送去烹制的猪血块,只用小半罐血水浸着,敢问你那上下二层的食盒,理应还有的两大半罐血水,到哪里去了?若不服,连人带物送有司请仵作勘验也可。鸢尾,莫非要我来告诉你,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鸢尾苦思良久,颤声答道:“那是奴婢托堂兄鲁三买的,也由奴婢送进厨房不假。但那天奴婢收衣服回房时,白女史已倒在血污中,中间发生过什么事,奴婢也没看到。如何区分人血、畜血,奴婢一则不懂,二来情急之下,女史白天又落水,自然认定是损胎。至于食盒里有多少血水,或是肉肆本就给得少,或是半途有洒出来的,奴婢没有亲往,实在不知。”
      瑾琋插言道:“阿定,你说。”侍立在侧的小给使施了一礼,咽了口唾沫,把白苏出事次日,王妃命他出宫打探的情形,一五一十的倒了出来。
      那天阿定到西市找鲁三买羊肝,端出一提龙凤纹雕漆双层食盒来,求鲁三送他满满两罐羊血回去煮汤。鲁三第一次见他,又是十三四岁的半桩孩子,难免欺生,推说难做。
      阿定转了转乌溜溜的黑眼珠:“鲁三兄,您昨天送给鸢尾姐姐两大罐血浸着猪肉和血块,都要溢出来了,就也给我两罐有什么要紧?”
      鲁三擦擦手心里的肥油:“哎哟我的老弟,你说的没错,但她要的是猪血,本是贱物,甭说两罐,要两桶也有限。那样我也没敢白送她,赔不起。”阿定便作罢,羊肝也未带回宫,而是送给了王妃的舅氏高家。
      “你想说,阿胜带给你的两大罐猪血在回宫途中不小心泼了也未可知?”瑾琋笑问鸢尾,“方才五谷问过阿胜,有未动过你的食盒?他说连盖子也没掀开,纹丝未动,其他事一概不知。当然咱们都信赖他蜗行牛步,办事稳妥,你也是,否则你就不会拜托他带物品了。”
      众人嗡嗡的议论纷纷。
      “所以,白苏根本没有流产!她早知自己实为假孕。”瑾琋肃然环视殿内一周,字字铿锵的解说,“白苏用猪血制造流产假象,设计好后,即命鸢尾将用作掩护的猪血块送进厨房烹制,销毁证据,转移视线。之后,白苏伪装滑胎倒地,鸢尾则假借取衣回房,充当目击者,再利用人们对血房的忌讳,蒙混过关!”
      话音刚落,五谷等人回来,“咚”的把从白苏居所搬来的枸杞木石小盆栽墩在地上。白苏本人木然跟在后面,旁边伴着满面迷惘之色的姜澪儿。
      留荑将一方红地水波纹单丝罗帕垫着长安县衙返还的镂空花鸟纹金银香球出来,置于矮几上。
      瑾琋倚着凭几慢声细语:“变个戏法给大家看看。”
      五谷操起小铲,挖那盆栽内的湿土,在太湖石周边刨了一圈深沟,抓住石块顶部使劲摇晃,往上一拔,整根从盆栽里抽出,再用铲子轻抠细刨,探手在土里捞出一只污腻腻的圆球。玳玳用湿布蘸水给它洗澡,泥垢一块块剥落,露出锃光瓦亮的本来面目,摆在镂空花鸟纹金银香球的左边。
      众人发出惊呼,那竟也是一只镂空花鸟纹金银香球,尺寸、形制、图案、色泽都与长安县寻回的那只宛如双生!
      瑾琋微笑道:“世间有一种能工巧匠,冶造时调整各种材质的份量和火候,便可造出与真品极其相似而实际价值天差地别的赝品来。姜女史,你认得出哪只香球是你借用过的吗?”
      姜澪儿细瞧了一阵,一头雾水:“就算是香球的主人,若不时常留心察看,也记不住纹样的细节吧!”
      “若有意为之,便能分清。有如孪生子的父母必能分辨出自己的孩子。”瑾琋看向白苏。那个梳反绾乐游髻的女子只是眼神空洞的微垂着头,仿佛勘破了前尘后世。
      留荑打开长安县送回的那只真品香球遍示众人。瑾琋解说道:“西域自古有一物,名为‘续弦胶’,透明、半透明皆有,无色、无味、耐水,不耐火,用于粘合骨雕、皮革、金银等物,坚韧无比,近世以来,工艺精进,个中极品可在模具中浇铸出一层薄薄的膜,这膜两边缘略凸,中间相应的微微内凹,并可染成各种颜色。把麝香粉末细细密密铺于香球内未镂空处,再将续弦胶薄膜的边缘牢牢粘合在上,便形成一层中空密闭的缝隙,罩住里面的麝香,虽极轻薄,但就像扣在漆盒上的盖子,足以保护好麝香粉末。待薰香时,在圆钵中盛上一般的香料,夜间随燃炭加温,续弦胶渐渐熔化,释放麝香的药性,可致孕妇损胎。”
      澪儿愕然转向白苏,不敢相信的问道:“阿苏,你想利用续弦胶隐藏麝香,谋害我腹中孩儿?只是错把西贝货给了我,才没有得逞?”
      瑾琋的目光意味深长的从她脸上掠过,“看来的确如此呢!可是,还有一种可能性——不是白苏想害你,是你想害白苏,趁着借用香球的几日,以续弦胶设下毒计,想要害白苏堕胎。可巧那几日,淡竹也确实外出过。”
      澪儿张了张嘴,瞠目结舌,片刻方叫喊道:“神明在上,婢子岂敢行那天理不容之事!婢子对这什么胶也一窍不通!那几天出过宫的宫人又不止淡竹一人!”
      瑾琋莞尔一笑:“自然不是。假设是你所为,则无法解释为什么在白苏居所出现一只假香球?为什么白苏隐瞒假孕之实,伪装流产?我也是受刘媪与千光照言及两只竹蜻蜓之语启发,推测真相当是白苏诊出喜脉后,不期月信又至,发现之前是假孕,便筹划既为自己开脱,又陷害她所嫉恨的姜女史,收一石二鸟之效。白苏先在真香球内以续弦胶布下麝香陷阱,暂且隐藏于衣箱中不用,再做一只假香球借给姜女史。在姜女史归还假香球后,白苏把假的埋在盆栽中,计划在当夜以真香球熏燃普通香料,借机让自己‘流产’,待典医丞探查流产原因,就引导他发现真香球中的麝香余烬,由此栽赃姜女史趁借用香球的数日施下毒计害白苏胎儿。白苏曾在尚工局司宝属下担任金玉珠玑钱货等役使,鸢尾是长安人,人地两熟,不论是了解续弦胶的妙用,还是寻觅合适的金银匠,都较为容易。不料,精心布局的真香球失窃,白苏只得改施‘失足落水’之计,仍竭力拖姜女史下水,就有了鸢尾向我指控姜女史盗窃香球,致使白苏神思焦虑、损害胎儿,终致落水流产之事。”
      瑾琋饮了一口桃浆润喉,感慨万千:“白苏完全不必大费周章玩偷梁换柱的把戏,可直接将已用续弦胶藏好麝香的真香球借给姜女史,致使姜女史堕胎。但她为何不这么做呢?需要她自己解释。”
      姜澪儿怒骂白苏:“你,好生狠毒!落水!真会打鬼主意!你出身江南渔家,从小熟知水性,那莲池也浅,不怕淹对吧!”又拜谢瑾琋道:“幸有娘子明查秋毫,救了婢子一命,婢子感恩不尽!”
      “姜女史且慢谢。此案还没有完结。”瑾琋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谜底之(一)血与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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