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飘缈的印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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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氏压低嗓子答应，背着陆离指了指孩子的背影。澹台女史会意，麻利的用一个彩绘祥云纹小漆盒装了两块透花糍，追上去送给孩子，好言抚爱了几句。
女孩的乳母卞氏在李渊还是隋朝唐国公时就是李家的家奴，不声不响带着孩子去王妃寝殿控诉：“……虽说是孺人，到底只是个媵妾。一娘是大王的骨血，轮不到她来教训。”
瑾琋摸摸孩子的背：“小事一桩，千光照不要伤心啦！我小时候也踩过别人的东西，今后看清楚再跑就好了。”
刘氏笑着逗孩子：“老身如果没记错，一娘有两个一模一样的竹蜻蜓，丢了一个有什么要紧，要拼命追呢！”
女孩委屈的回答：“看着一样，那一个没这个飞得远。”
瑾琋心中重重的一颤，想到刘氏禀告的蔡家锁钥作坊古怪事，就着盏中的热牛乳喝了一口，掩饰波动的心绪。
“阿娘，儿不是您的女儿吗？”女孩眼圈红红，“杨孺人说儿是佃农之女生的……”
瑾琋呆了一呆，微笑着作出肯定：“千光照温良孝顺，每日准时来阿娘这里定省问候，是阿娘的好女儿啊！”
女孩不满五岁，正是唐国府时代的侍婢申慜娘为李世民生下的女儿千光照，因是李世民的第一个孩子，又被称作“一娘”。
刘氏问：“杨孺人不来向王妃问安吗？”
“她不来，我不往。按孺人的份例供养，相安无事就是了。”瑾琋说。
有个穿青色翠叶纹齐胸纱襦裙、橘色喜鹊纹纱衫，一头浓墨般的乌云梳作半翻髻的女子在旁陪坐，忍不住接话道：“婢子也怕见杨孺人！刚才来的路上，碰到她带着澹台女史，抱着一幅画，婢子让路拜见，她却只‘唔’一声，瞟也不瞟一眼，那股子高高在上冷飕飕的气韵压得婢子觉得自己真低贱到了砖地里！倒是澹台女史讲礼，悄声代她开脱，说孺人身子不适，心爱的画儿又脏了，想去找尚仪局想想法子。”
这女子姓郑名蔚，生得眉目如画，绰约多姿，隋朝时是尚仪局司宾手下专事内外命妇女宾迎来送往的女史，与白苏、姜女史等人同时入侍李世民。她虽然是放松身体盘腿坐着，但时间稍长，腰部还是产生了负担感，单手支撑坐榻，调整了一下坐姿。
瑾琋见状，令她回去，亦命千光照随乳母去玩耍，又轻声嘱咐刘氏：“蔡家锁钥作坊之事，请媪不要对别人提起，独我知悉即可。”
刘氏走后，李渊派遣的侍御医到了，为瑾琋例行评脉。
侍御医本来只为皇帝、皇后和后宫高阶嫔妃诊疗，东宫及诸王府的日常医疗分别由药藏局和太医署负责。但瑾琋系首次怀孕，腹中胎儿是李世民的第一个嫡出血脉，李渊和李世民都格外重视，故安排侍御医一名定期问诊。皇太子妃郑观音也已怀孕，亦是同样待遇。她是太子李建成的续弦。建成原配发妻出身荥阳郑氏，大业十年病故，遗有一女，其时两亲家议定以郑氏族妹郑观音为继室。因李建成为亡母窦氏守制，延迟至大业十二年（公元616年）秋天迎娶，完婚仅半年多就因李氏晋阳起兵而天各一方，唐军攻克长安方才团聚，故而郑观音也是初次怀孕。齐王元吉刚刚娶了前隋观德王杨雄的侄孙女杨静闲为妃，还不曾生育。因此李渊迄今未有孙男，正是盼孙心切。
评过脉，瑾琋抚琴两曲，又情不自禁的走到花园莲池的那座小石拱桥上。高嫮跑来搀着她，一壁附耳密告：“五谷那里有消息了……”
瑾琋听罢，不禁回望莲池，岸边柳色生烟，白絮随风乱舞，仿佛能迷蒙世人的双眼。
未几，一位女子穿破柳絮的雾，花飞蝶舞而来，却是澹台女史。她有事寻高嫮，不想瑾琋也在，硬着头皮行礼，大气也不敢出。
瑾琋明白这是陆离不拜主母的后遗症，伺候陆离的隋宫旧人都害怕王妃记恨怪罪，因柔声问道：“澹台女史似有难处？但讲无妨。”
澹台女史松了口气，回禀说她适才陪陆离去尚仪局司籍处，司籍也没有消除画上污迹的办法。因陆离的宫婢们仔细擦拭过，那污迹只剩下半个鸡蛋大浅淡的一块，司籍建议在那上面加盖一个孺人的朱红色钤记，既可遮挡，又有雅趣。但陆离尚无印鉴，亦不可擅自刻制，澹台女史是来请高嫮设法安排的。
孺人可配置制式印鉴，但“孺人”字样显然是杨陆离不愿意看到的，尤其不愿用在南阳公主的画作上——瑾琋淡淡的回答：“书画题跋此等风雅之事，当然以自己心仪的别号用印为上。这种事不用说与我，只需跟高嫮去商量。”
澹台女史暗自感激，与高嫮商议妥当，又去了一个地方借用印泥。
刚才在尚仪局，杨陆离向司籍索要一块印泥，对方难为的说：“当今宫中法度严谨，不比前隋。用品只能经六局各司其职，登记造册，分派各殿，再由各殿向下分配，委实不敢越权在账册之外私相授受。”又另指一条路说：“承乾殿内有一人，就有上等的印泥，是那人自用的。阿茶子问那人借来用用也使得。”
澹台女史就是去找司籍说的那个人借，那人一口回绝：“对不住，请回禀孺人，我被派来承乾殿时宫中乱着，不几天就找不着印泥了。”——还叫陆离“孺人”，忘了往年每常碰面时，行礼呼她“阿茶子”的情形。
澹台女史喜忧参半的回到陆离的居所，一一回禀。
杨陆离默不作声的踱到窗边，小院中簇簇姹紫嫣红，灼热了双眼。潜意识里希望在隋宫旧人那里找到些许帝女自尊的念头，从一开始就是稚气的奢望。就是尚仪局的司籍，也未必真的没有清洁那幅画的法子，或者仅仅是嫌麻烦，而“秦王孺人”不值得她承担那些麻烦而已吧？
院门口一名宫婢搀扶着一位约有五个月身孕的女子施施而过。那是淡竹及其服侍的姜女史——姜澪儿。这安祥而满足的场面在陆离眼前混沌一片。藕丝衫、月色裙、孔雀襦、石榴裙，分不清哪件穿在谁身上，裙裾在鹅卵石路面上窸窸窣窣，姜澪儿的腹部畸形的向前耸立，炫示着胎儿的母亲在此安身立命的凭依。陆离嫌恶的背过身子。
“我今想着能少一事是一事，尽量少去求承乾殿……”陆离不知在对谁倾诉。原只是容不得维系昔日荣耀的唯一念想上存有半点污渍，那属于秦王庶出女儿的小脚印，如同李唐朝廷强加给陆离的五品孺人礼衣。
“桐庐”，陆离梦想过的公主封邑、生母在世时思念的故乡——若与“南阳公主”四字出现在同一幅画上，纵使不能加上“公主”二字，也将燃烧永恒的璀璨。
澹台女史忍愧又去见高嫮，说还需拨给一方印泥。高嫮讶异的问：“刚才在园子里，你何不一并说呢！”
澹台女史红着脸说明了原因。普通印泥在民间尚且是珍罕之物，能配得上南阳公主亲笔画与陆离“桐庐”徽号的唯有内用上品，外边固然无处可买，王妃那里虽有，由于陆离对王妃冷漠疏远的态度，澹台女史觉得，慢说陆离必定不肯，自己也是厚不起脸皮去借的，莫如申领一方，一劳永逸。
高嫮眉尖若蹙，没有说话。澹台女史直当讨了她的嫌，诚惶诚恐的投去恳求的一瞥。
“司籍说承乾殿的哪一个人有上用印泥？”她仿佛随口在问。
澹台女史不解其意，略略迟疑，说出了一个名字。
高嫮想到瑾琋命她暗访的那件事，思绪轰隆隆的翻江倒海。
而在负责采买交通的给使阿胜脑海里，却在回放着今天早晨在宫外看到秦五谷的情景，总觉得和鸢尾的事有关。五谷那时装扮得像个秀气的小商贩，骑着一头驴，在人海中沉浮几次就淹没了。
承乾殿内风言风语，传言鸢尾偷配了白苏的衣箱钥匙，趁隙盗走那只镂空花鸟纹金银香球。但在李世民出征的次日，王妃命申慜娘、郑蔚到灵感寺祝祷秦王大捷，怀孕的姜澪儿和白苏各遣侍婢淡竹、鸢尾代为前往，瑾琋也派出玳玳，分乘四辆车赴灵感寺上香。鸢尾未及销赃，就把香球遗失在赴灵感寺进香的路上，被路人拾得，几番阴错阳差，终致劣行暴露。
“五谷去搜集罪证？”阿胜脱下袍子想。
宫女们通常不能出宫，但有采买、输送物品的役使或蒙恩省亲时，可随给使外出。阿胜每次带宫女出宫，都会给对方单独行动的自由，各自偷闲取乐，约好时间地点汇合，再一起回宫。这也是有机会带宫女出宫的给使们共同的默契。
有宫女跟着阿胜去过宫外有锁钥作坊的地方，但却不是鸢尾。
之所以印象较深，是因为相同的经历有过两次，并且，两次同行的人都挎着一个布包。
第一次的时候，这座宫城还叫作“大兴宫”，这座都城叫作“大兴城”。女子的挎包大多挎在臂弯里，而“她”斜挂在肩上，更加省力。
阿胜啧啧赞叹。“她”说不难，换一根长带子缝牢就成。
那天暂别之后，他偶然回首，见“她”飞进了一条锁钥、铛斧作坊云集的小巷。
第二次在一个多月以前。同行者斜挎布包的模样给泛黄的记忆着上了鲜明的色彩。两只布包是否相仿，已弄不清楚了。大概因为都是朴实无华的素色，没有什么纹路花样的缘故。这次的“她”，也走进了那条小巷。
也许应该报告王妃？阿胜辗转反侧，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她”进那小巷的原因或许多种多样，甚至可能仅仅是经由那条路折到他处去。“她”的行动也不能证明鸢尾没有在其他时间出去搞小动作。阿胜一向管好嘴、远是非，因此改朝换代也没丢掉手上的肥差，如今又何苦得罪人？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飘缈的印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