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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神秘的续弦胶 ...

  •   张达枕着手臂睡在草铺上,望着窗外面盆大小的星空,感觉身子都快被蒸熟了。
      “你家的香球从何处得来?”县尉问话时严峻的眼神仿佛要把他刺穿。
      张达战战兢兢的说,妻子尤氏嫌香球旧了,想添置一个上好的,现今家里撙节开支,花那钱恐父母责骂,不给买,尤氏又嘀嘀咕咕。他偶然与西市上的熟人诉过苦,几天前——记得正是秦王出征的次日,碰见杂货行古家的伙计汤小四。小四说刚才在路上捡了个香球,便宜价卖给他,因物美价廉,他就接了下来。
      胥吏去古家询问,汤小四昨日凌晨宵禁解除就往东边送货去了,等他回来才能核实张达的说法,今晚只能留张达在牢里过夜了。
      张达问过:“那香球有什么要紧之处吗?”却无人回答。
      他隐约听闻狱卒谈论,香球已上呈雍州官署,若查实属作奸犯科,就要把他也往上移送,又说半夏喊冤叫屈,声言小娘子香球内的麝香绝不是她放的。现已查明张家未存麝香,而半夏又绝无财力购买,也没有单独出门的机会,张达购得香球仅一夜就出了事,事发前只有尤氏、半夏、张达三人碰过,因此麝香的来源也是一大谜团。
      张达听得心烦意乱。天气暑热,牢中没有冰块、冰饮解暑,焦躁难当,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翌日天色未亮,众人尚在做梦,留荑被值夜的小宫婢摇醒,一股强烈的异味掺杂沉水香的香气刺入鼻腔,益加令人作呕,本来昏昏然的脑袋立时清楚起来。展眼一看,五谷站在门外探头探脑,在门内值夜的几个宫婢都捏住了鼻子。留荑出门与五谷交头接耳一会儿,打发他俩去洗澡更衣。
      等瑾琋和母亲起身,趁高氏一时不在,留荑将五谷的回禀密报瑾琋。她仔细听毕,只说给五谷放假一天,另派小给使阿定出宫办一事。
      承乾殿厨房从冰窖里起出一盘酥山送到瑾琋燕息之所。侍婢用三只珍珠地弦纹葵口银盏分盛为三份,依次呈给王妃、高氏和刘氏。
      “观音婢,你只能吃半盏。”高氏留心瑾琋的酥山下去了一半,没有要停口的意思,举起银匙按住她的盏。
      “阿娘,今夏我已忌口很多了……就这一次、一次,行吗?”瑾琋娇声求情。
      高氏肃然道:“论公你是王妃,我不该管你;论私,你是我外孙的母亲,孕妇要少吃冷食,这道理你总知道。”
      刘氏也在旁帮腔。瑾琋只得作罢,恰好高嫮走来,遂命婢女换了一只银匙,把这半盏给她吃。高嫮却不急享用,满面欢喜禀道:“尚工局来人告知,长安县衙侦办一宗案子,在一户张姓商人家寻获一个镂空花鸟纹金银香球,查为官营作坊制的上用品,绝非那户人家所能有的。县衙呈雍州官署报给少府监,翻查簿册,与香球内圆环里侧阴刻的物勒工名核验,查明是一个多月前尚工局配给承乾殿之物……”
      原来,这天旭日东升之时,西市古家杂货行的伙计汤小四骑着毛驴从通化门入城。长安县与万年县协查,带了古家杂货行的一个同事在城门处守株待兔,当场拦下他解送长安县。但无论如何盘诘,汤小四仍坚称香球是给灵感寺送货回程的路上捡到的。胥吏带他去指认,原是在乐游原下的一条小道旁,野草和灌木犬牙交错的蔓延,背后一堵高高的斜坡,像个倒扣的簸箕,官道就骑在簸箕顶上,通往灵感寺。
      胥吏问:“去程走官道,回程为何走小道?莫非你预知小道旁能捡到香球?哈!”
      汤小四仰天哀嚎:“不就是卸了货,图个快字吗?我和张家小娘子连面也没见过,无怨无仇做什么要害她?难道我为了害人,在捡到香球之前就特地带了麝香在身上?那我也得是个神仙,先算出能捡到香球、张达还一定会买!再说我上哪儿弄钱搞上等的麝香去?”
      衙司开释了张达,令其不得出城,随传随到,暂将汤小四押入雍州署监禁,半夏仍拘在长安县衙,等候禁中回音。
      瑾琋听得津津有味:“那汤小四有飞檐走壁、遁身穿墙的异术吗?”
      高嫮说:“就是一个十七岁的普通小伙计,西市的商家看着他长大的,从没发现有何特异之处,不过是粗通文墨,精于筹算,年轻力壮能跑腿。”
      “不是他。”瑾琋笑着摇摇头,“请尚工局回复雍州署——香球系宫人赴灵感寺礼佛途中不慎遗失,想必顺着山坡滑落小道边,物勒工名以小篆刻于球内隐蔽处,百姓不识,以为是民间无主物,情有可原,麝香为宫人所用,请衙司切勿清洗香球,以防方法不当造成损坏,原物返还即可。香球为白苏所有之事不必告知尚工局,也请尚工局不要对雍州署点明承乾殿。”
      李世民领雍州牧,虽不实际参与地方事务,由雍州治中全权代管,但名义上是雍州最高行政官员,瑾琋不希望惊动不必要的人。
      不过,长安县仵作仍对一个小问题感到困惑:“香球里有三种余灰,张家自用的甘松香,来源不明的麝香,还有一种上等的牛胶。那香球完好无损,不需用牛胶粘合,为什么会有牛胶呢?况且牛胶经烟熏火燎,免不了熔化,用牛胶修补香球是疯了吧?”
      “汉东方朔《海内十洲记凤麟洲》云,煮凤喙及麟角,合煎作膏,名之为‘续弦胶’,或名‘连金泥’。此胶能续已断之弦、刀剑断折之金。”瑾琋打开长安县送还的镂空花鸟纹金银香球,一面细细查看,一面念念有词,“晋张华《博物志》卷二有载,汉武帝时,西海国有献胶五两者……帝弓弦断,从者欲更张弦,西使乃进,乞以所送馀香胶续之……帝乃使力士各引其一头,终不相离……”刘氏一脸茫然:“王妃在说什么?老身一句也听不懂!”
      瑾琋笑道:“媪,我是说长安县的文书里提到的一种物事,没什么要紧的。您看啊——白苏衣箱连锁具一并完整无缺,居所门窗亦无反常,门钥匙一在鸢尾身上,二在典闱女官南宫氏处有一把备用的。衣箱钥匙只有一把,白苏亲管。若非奇人异士所为,就是有人同时窃取了门钥匙和衣箱钥匙。谁最可能做到这些呢?”
      殿中随即传出王妃的指令:此香球不吉,由王妃处置,另赐一新香球与白苏;鸢尾涉嫌监守自盗,交给掌管承乾殿格式推罚的典正女官吴氏审讯,任用阿福服侍白苏。
      承乾殿内风言风语,传言鸢尾偷配了白苏的衣箱钥匙,趁隙盗走那只镂空花鸟纹金银香球。但在秦王出征的次日,王妃命申慜娘、郑蔚到灵感寺祝祷秦王大捷,怀孕的姜澪儿和白苏各遣侍婢淡竹、鸢尾代为前往,瑾琋也派出玳玳,分乘四辆车赴灵感寺上香。鸢尾未及销赃,就把香球遗失在赴灵感寺进香的路上,被路人拾得,几番阴错阳差,终致劣行暴露。
      事情已了,刘氏各自归家。有客人在她宅中,因刘氏回来,趋步拜见。刘氏不认识,大女婿舒秉谦介绍是自己的业内老友蔡应温。那人额角有两条抓痕,面带惭色,刘氏觉得奇怪,背后悄问大女儿丁绯娘:“这个蔡郎和别人打架了吗?”
      绯娘吃吃的笑:“蔡郎与他家娘子打架,被抓了两把,赶将出来,今日在酒肆喝闷酒遇到您女婿,暂住一晚,明日送他回家说合。”
      舒秉谦在长安开了间铛斧作坊,生意兴隆。蔡应温专工锁钥制造,也是个小有成就的作坊主。一个多月之前,蔡家作坊来了个女客,一袭藕荷色斗篷裹得全身衣物一丝不露,梳椎髻,戴帷帽,幂篱从头罩到脚,不过依然看得出肤白如雪,头发浓密乌亮,敏捷的从斗篷里掏出一方印泥,撩起幂篱的一角递给应温,那只纤长白嫩的手由此深深烙刻在他脑海中。
      女客语调斯文,要他按照印泥上面的印模配一把钥匙。蔡应温问她为何不把原物拿来?她笑说原物只有一把,家里父母管着,恐她遗失,所以在印泥上印了模子给她,多配一把备用。
      蔡应温说,这样做的不能保证一定合适。女客笑道,素仰蔡家作坊大名,但求他尽力而为,材质亦不需名贵,实用为上。应温接了下来,亲自精工细制。一个月后,女客来取钥匙和印泥,打扮与第一次来时一模一样,临走时细声细气连连称谢。
      从此,与自家娘子形成鲜明对比的白皙肌肤、娇嫩素手与柔和的话音就时时萦绕蔡应温的心头,数度在妻子面前暴露出来,终于引得醋海生波。
      昨夜,蔡应温在睡梦中流着口水呓语:“手嫩,肤白,声音柔……”
      娘子听到,火冒三丈,推醒他大骂:“陌生女人多少天前给你一件活计,你就念念不忘!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蔡应温跳脚道:“不过是句梦话,你凶什么?吵了我睡眠,明天谁去干活挣钱?”
      “呸!狗屁!不要脸的痴汉!”
      “谁不要脸!夜叉相,别怪我不想看你!”
      “你不想看我!没我阿耶的帮衬,你个穷铁匠能开起小有名气的作坊!”
      四邻惊起。有爬在夯土墙头看热闹的,有竖起耳朵边听边笑的,有隔着墙劝架的……哪里有半点效验?
      一阵噼里啪啦,蔡应温捂着头跑到坊里小街上。家人全部起来劝阻,蔡家娘子不听,哐哐当当闩上了大门。家里雇的侍娘把麻履越过院墙甩出来,蔡应温才不至于赤足行走。宵禁中出不了坊,街坊拉他进去在客房对付了一晚。
      绯娘模仿蔡应温的语气、表情、动作,边说边演,越来越邪气,嘎嘎地大笑。
      刘氏忍俊不禁:“看来是真喜欢啊!记得这么深、这么细!你们得好生劝劝。”
      晚间叙谈时,绯娘因厌恶蔡应温睹色起意、神魂颠倒的德性,故意说:“那女子神神秘秘,又娇媚,未必是良家的黄花闺女,说不定是人家蓄养的别宅妇,不合礼法。也许已被家中娘子揪回去,在人眼皮子底下伏低做小了。”
      舒秉谦也劝道:“老兄你是色迷心窍了。配钥匙掇个印模就来,这种情形可不多见。你敢肯定其中没有古怪吗?这种活儿,换作我决计不接的!”
      应温脸憋得通红,虚弱的抵抗说:“不会、不会。”
      “不多见?”刘氏闻言大惊,瞬间很多事涌上心头,明日要再进宫一趟。
      第二天,高高的越过刘氏迈向承乾殿的那串足印,一只竹蜻蜓轻盈的飞啊飞,飞进了宫中属于承乾殿的一座小院,穿着草绿底樱桃纹纱衫、碧纱竹叶高腰襦裙的小女孩迈开小腿紧追不舍。竹蜻蜓停在一片湖光山色中,女孩不顾身后乳母、婢女和面前陌生女人的惊呼,奔进那片明媚的山水,弯腰拾起了心爱的竹蜻蜓,在蓝天白云间留下几个小脚印。
      “这是我姐姐南阳公主的亲笔画啊!”杨陆离哭笑不得,责备道,“哪来的孩子随便乱跑?快下去!” 南阳公主是隋炀帝杨广与萧皇后所生的嫡长女,深得父母喜爱,下嫁宇文士及,全家随御驾巡幸江都。不久前,宇文士及之兄——右屯卫将军宇文化及发动江都之变,弑杀杨广,萧后、南阳公主和宫人均被宇文氏挟持。
      孩子愣了一愣,转身跑到乳母身后躲了起来。
      “一娘年幼不懂事,请孺人宽恕。”乳母代孩子道歉。
      淑慎和陆离搬出公主院时,获准带走几件隋杨皇室的物品,陆离挑了这幅画,尽管不通书画翰墨,和那位嫡长姐南阳公主也并不亲近,但这幅盖有“南阳公主”钤记的画,大约是联结过去的唯一纽带。方才宫婢洒扫居室,画儿不慎沾了点水,趁今日是阴天,拿出来略晾一晾。
      “唉,你回去吧!别再乱跑了!”陆离苦笑着对孩子说,旋即转身回房。
      乳母抱起孩子退出孺人居所。透过竹帘传出陆离的声音:“用鸡毛掸子轻轻掸掸,再取丝絮来,小心擦擦看吧!——这就是那个佃农之女所生的女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神秘的续弦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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