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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伤心惊魂 ...

  •   等宵禁解除,坊门开启,张家将在柴房里锁了一宿的半夏塞进骡车,送长安县衙报官,怀疑半夏刁奴害主,在尤氏的香球中掺合麝香,谋害腹中胎儿未遂。
      就在长安县衙暂将修德坊张家侍婢半夏收押之时,太极宫承乾殿的一处居所内,杨陆离对着瑞兽纹葵花铜镜发愣。镜中人有一张熟悉得模糊不清的脸,身上正五品外命妇的钿钗礼衣倒是格外清晰,宫婢正在给她插上最后一树花钿。孺人同正五品,发髻可饰以钿五树,最后一树插好了,十六岁的陆离觉得,仿佛这一生就过完了。
      从前,当陆离还被呼作“阿宅家子”、“阿茶子”的时候,尽管不得父亲关爱,仍然按制度享受了帝女应有的礼待。她翘首期盼过公主的礼服,也悄悄描摹过未来驸马的样貌,可惜还没等到父亲——隋炀帝杨广想起来给她一道册封诏书,天下已不姓杨,李渊从隋炀帝之孙杨侑手中受禅了皇位,封杨侑为酅国公。
      陆离幻想着唐朝宫廷顾念前朝帝女的尊贵身份以及李渊是隋炀帝表弟这层关系,郑重其事的为她拣择高门子弟为良配,他们送来的却是一道册封为秦王孺人的敕书。十七岁的异母姐姐杨淑慎被聘为太子李建成的良娣。此事还是李渊与万贵妃、尹德妃闲坐夜话定下来的。李渊的原配发妻窦氏早逝,李渊即位后追立窦氏为“穆皇后”,封旧妾万氏为贵妃,代行皇后职权。江山和宫廷都已换了主人,帝都大兴改名“长安”,大兴宫也改名为“太极宫”,前朝旧人得为新朝新人们腾出地方来。前朝帝女的命运,也不过是在喝乌梅浆谈笑间决定的事——灰飞烟灭,抑或繁花似锦。
      杨陆离扶着宫婢的手起身,慢慢走出去。乳母郭氏犹在叮咛:“阿茶子啊,出了这个门,我们也要称您为孺人!想着我这几天一直开导您的话,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好死不如赖活着。”
      陆离垂着眼步入正殿,残缺不全的看见一具木骨绢面山水绣屏,屏前坐榻上一位身着王妃礼衣,发髻饰以花钿、宝钿各九树的女子正襟危坐。下首设了一方较小的坐榻,那是给她的了。
      陆离僵着身子正坐了下去,然而头硬得低不下来,不愿抬起眼皮与秦王妃长孙瑾琋对视,也不行礼,只听见滞钝的声音挤出一句细若蚊蝇的“见过王妃”,陆离不敢相信那是从自己嗓子里发出来的。
      因瑾琋不答,陆离感到了一丝失望,心底一个高高在上的小公主翩翩飞出,告诉她:“阿茶子,你做得很对。”
      殿中只剩侍婢往来侍奉布袜摩擦木地板的沙沙声。瑾琋越过陆离的肩膀,望向前方,穿透这片无边的寂静,仿佛面前这人并不存在。
      澹台女史尴尬得不敢抬头,郭氏正想说句圆场的话,导引陆离行礼,瑾琋打破了沉默:“扶我回去。”侍立左右的留荑和繁缕小心翼翼的搀起她,后面一簇人围随,抛下陆离主仆一行,离开了正殿。
      “杨孺人太无礼了!还当这天下是她家的吗?”繁缕气愤难平。王妃用最隆重端庄的正坐迎接她,她居然不依礼拜见。
      瑾琋换上了家常的白色绮地彩绘上襦,下系青色斜襟齐胸纱襦裙,披一条缬染纱帔子,垂直双腿闲散的坐在笙蹄上阅读卷轴,好像刚才的一幕没有发生:“我也无视了她啊!一位前朝帝女,初来乍到,穿着孺人的服饰,跪坐在我的下首,心已经很累了吧?不想太为难她。呵呵,论起来,我的堂姑祖母是前隋观德王的原配,堂姑又是隋炀帝之子杨秀的王妃,和杨孺人也算亲戚。”
      留荑问:“那么,备好的见面礼还给她送去吗?”
      “不送。对她而言,我送的见面礼恐怕是不能承受的负担。都分给我与大王身边的婢女和给使们吧!”瑾琋抬起头。
      众人喜上眉梢,一齐拜谢。瑾琋微笑道:“我想到花园逛逛去。正坐了好一阵,得活动活动,腿若变粗就不值了。”
      承乾殿花园中一池莲花红白蓝紫,凌波吐艳,薰润了空气。莲叶田田,一个个碧玉盘浮在绿波之上。池水清浅,水面仅比池岸低不足一尺,水深总也不过三尺余。池塘围成葫芦状,一座单拱小石桥横跨水面最窄处,恰似葫芦的细腰。瑾琋一行漫步至桥边,七嘴八舌评说起来。
      “奴婢是大俗人,素日只知莲藕煮汤、莲子熬粥……”给使秦五谷话还没说完,突然,“砰”的一声,桥墩另一边传来破水的巨响,紧接着响起 “啊!”、“啊!!”、“啊!!!”……几声远远近近的女人惊呼,此起彼伏的,把人心脏一会儿扯成细长,一会儿又揉作扁圆,几乎要撕破抖散。
      五谷三步并作两步绕到桥墩另一面。不远处几棵烟柳半含半露的掩护着一位女子,攀着岸沿往上爬,另两名女子蹲在岸上扶腰的扶腰,搂肩的搂肩。五谷跑到跟前,落水女子一屁股坐在岸上,呆呆的惊魂未定,是女史白苏。施以援手者一个是其侍婢鸢尾,另一个是清扫花园的粗使婢女阿福,正抽出手帕来帮她擦头发。
      瑾琋扶着留荑的手缓步走过来,白苏愣愣的看看她,俯身下拜:“娘子万福安和。”
      “还好吗?”瑾琋问。
      “无妨。”白苏摸了摸肚子。
      瑾琋安慰道:“有惊无险,大幸。”一边指示五谷去唤孥舆来,抬了白苏回去。
      “奴婢在那边扫除,抬头,望见这边两个人跪趴在岸边玩水;埋头,就听见人落水了,便冲过来帮忙。”阿福连比带划的说。
      白苏出身江南渔家,惯会撑篙游泳采莲,隋炀帝时代采选为宫女。去年唐军攻占长安后,分派来伺候李世民起居的宫女中就有白苏,不久得幸。那是李渊父子于今年五月将瑾琋等滞留太原的家口接到长安之前的事。白苏现已怀孕两月有余,这才是她因落水惶惧不安的根由。
      瑾琋沉默片刻,命留荑拿一把铜钱赏给阿福,以资嘉勉。
      几乎与此同时,宫墙之外,西市刚刚开张,人流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张家丝帛行门口来了一位穿着县尉公服的人,放几个胥吏在店门口围了一圈,一边问:“张达在吗?”一边往里走。
      张达心想是为了半夏的事,答应着出去见礼:“请问少府找我有何贵干?”
      长安县尉只说去了再谈,也不容多说,一群人裹挟着张达而去。邻居路人炸开了锅,都说张达惹上的麻烦定是非同小可,不然县尉不必亲来,摆出这般阵势。
      对街肉行伙计鲁三看完这场热闹,提了一个双层食盒,赶往宫城方向。
      承乾殿给使阿胜在延寿坊外小街上等鲁三。二人寒暄了一回,阿胜接过食盒骑马回宫,到白苏居所外把食盒递给鸢尾。
      阿胜负责采买及内外交通,人脉广,口风紧,乐意帮宫人传递物品、转达讯息,各取所需。鸢尾是长安本地人,有几门有营生、有手艺的亲戚,鲁三是她堂兄。因此阿胜待她更比一般人不同。
      鸢尾回房照看白苏一阵,拎着食盒去厨房请人做菜。一块猪肉,一罐猪血块,约摸小半罐血淋淋漓漓的浸着,猪肉孝敬庖人,请他为白苏做猪血汤吃。
      一重漫无边际的金色蝉翼纱渐渐笼罩了长安城。鸢尾取了晾干的衣服回房,只觉眼前满晃着刺激的红,盖过了落日余晖,定睛看时,白苏俯卧在门后,正张口结舌的叫不出声,身下一道鲜血拖到榻上,降暑用的几盆冰块上开了星星点点的沙棘花。
      “不好啦!不好啦!”鸢尾把衣服盖在她身上,冲了出去。
      高嫮指派两个年长宫婢临时帮忙,她两个见鸢尾正在擦洗地板和卧榻的脏处,便先立在廊上避晦气。白苏也哀叹:“姐姐们且在外面避避,别冲撞了贵体。”二人嘴上安慰着,直等鸢尾收拾掉那些血污,方才进去放下王妃所赐补品,燃起室内的香炉祛除异味,并不敢沾白苏一指头。
      其中一位宫婢原想问鸢尾要白苏的香球,在被子下面也薰上香,突然想起宫中流传的那句咒语:“花香球,子不留;鸟香球,命不久……”
      这句咒语如不甘死灭的幽灵般在这血房内应景的游走,轰轰的几乎要鼓破耳膜,霎时填塞满了大脑,头痛欲裂。她禁不住的发抖了,还是不提香球为宜。
      太医署医师来诊,不所意料,喜脉俱息,只剩郁结的脉象,帕子上黑红色的残留触目惊心。医师轻叹口气,处了方,匆忙离去,不想在一个流外女史的血房内停留太久。
      承乾殿典医丞探查损胎的原因,先疑心猪血,但厨房供主人和有孕的侍婢使用的食材全部事先试过,验明新鲜无毒才予烹制,且鸢尾也吃了些。再往前追溯,查出姜女史派婢女淡竹于李世民出征前一日送了些酥蜜寒具至白苏处,但白苏不喜油炸食物,让鸢尾与淡竹两个分享了。终认定系胎儿先天不足,加之孕妇不慎落水受惊所致。
      瑾琋听高嫮转述典医丞的结论,叹道:“我毕竟年轻不知事,或许当时就该请医。”高嫮是瑾琋母亲高氏的远房侄女,青年寡居,与婆家关系不睦,瑾琋从太原来到长安后,高嫮孤身进入承乾殿仕事。高氏每来探女,高嫮都会作陪。
      李世民的乳母刘氏宽慰道:“王妃真心善待这些婢子们,里外上下谁不称颂?我朝沿袭北朝风俗,主母在后院说一不二,婢妾被主人家娘子或打或卖的事时有听说。白女史遇到王妃已是有福。可惜她年少无知,不善自保养。”
      留荑将鸢尾带来问话。瑾琋问了白苏的情况,鸢尾乍着胆子抬头看看瑾琋,吞吞吐吐的说:“奴婢斗胆,禀报一事。白女史心存忧虑,不止一日,奴婢疑心可能与此有关……”
      白苏房里的镂空花鸟纹金银香球日间锁在衣箱内,夜间取出使用。姜女史喜欢白苏的香球,借用了几日,直至李世民出征那天,白苏早起梳妆,姜女史才遣淡竹把香球还回来。随后,鸢尾扶白苏去送李世民,淡竹则说自己前一天吃了酥蜜寒具肠胃不服,恐体力不支,不陪侍姜女史送行,各自散了。不料当天傍晚,鸢尾开箱时,香球竟不翼而飞,其他物品没有丢失。
      白苏行事小心,那衣箱用了多年,当作是庇佑自己的吉祥之物,日日上锁,钥匙只有一把,亲自保管,外出必随身携带。香球虽不知所踪,箱子的鱼形锁却毫无异状。因香球是瑾琋所赐之物,白苏愧悔无已,不敢声张,兼以事出古怪,联想宫中关于香球的咒语,忧心忡忡。鸢尾劝她逛逛花园散心,在莲池边好容易鼓起兴来,跪在岸边玩水戏莲,却失足落水,雪上加霜,终于酿成惨祸。
      “既能开箱,何不盗取细软?”瑾琋凝神思索,“为何独青睐那香球呢?”
      鸢尾张张嘴,欲言又止的埋下头去。高嫮捕捉到这微妙的表情,追问道:“你这婢子!一味扭扭捏捏。王妃令你直言无讳,你遵命便是!”
      鸢尾勉强说道:“白女史居所本在一个犄角里,人烟稀少,那天早晨因送大王,众人多聚集在正殿和前门,后院值夜人在补觉,洒扫的人又已完工,更少有人来来往往了,可淡竹偏偏不去前面送行。再者,姜女史当知孕妇不宜食用油炸之物,还送酥蜜寒具来,奴婢也不敢往深处想。”
      瑾琋默然片时,吩咐鸢尾退下:“房门衣箱两重锁,姜女史和淡竹如何破解呢?有些孕妇并不忌口,也无损胎儿,所以姜女史未必有恶意。谶言咒语,信则有,不信则无。白女史和姜女史原也不信……此事不要声张,回去安心照顾白女史吧。”
      她一走,瑾琋立即命五谷秘密的去办一件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伤心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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