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探王妃腹黑骄妻》浅樽酌海

39、番外2之（二）无头尸

　　瑾琋看清来人的面容，益加心安，依给使的身份躬身拱手施礼，捏着嗓子回答：“奴婢久不见公子，思念甚为殷切，特不揣冒昧，赶来相见。”把乔装入宫的另一个目的——“调查‘鬼眼’之谜”撇开不提，是为了哄对方开心。
　　来人果然心花怒放，表面却装作无动于衷的模样，不露声色地与她低语：“宫中出此奇案，你不宜久留。我遣人护送你们回家。”
　　此人正是李世民。他原本陪同父亲李渊在嘉福殿偏殿同裴寂等人密议大计，获悉命案，奉父亲之命，与裴寂的亲信下属结伴前来询问案情。
　　瑾琋嫣然一笑：“既为奇案，我少不得要替你分担一二才是……”
　　最终是李世民依了她的主意，同赴死者的房间察看。
　　此前，率先进入陈尸现场的翊卫旅帅及部下大致看过遗体，并将遗体恢复原状，留下两人看守。衣物、家具等一概不曾移动，以待仵作进宫勘验。因此，白士乾的零碎物品横七竖八，维持着散乱的状态，与大多数没有奴婢照料的单身男子别无二致。
　　丢了脑袋的白士乾身着麻布中衣、麻布长袴，仰卧在一张简易的小榻上，显然死于睡眠中。瑾琋努力克制着对无头尸体的恐惧，聚精会神，观察遗体特征及室内的情况，不觉娥眉微蹙：“砖地上足印杂乱，新痕旧印重叠交错。可见他这间小屋子日常来访者甚多。方才又被前来搜寻遗体的军士们踏乱了。”
　　一位负责守护遗体的骁骑随口应和：“我们无事经常互相串门，一起聊天玩耍解闷，困了累了各自回房睡大觉。唉！可怜白士乾醒不来喽……”
　　瑾琋抬手轻摇窗框，确认直棂窗已关好，咕哝道：“窗牗完好，亡者的贴身衣物也不脏乱，这……”
　　“是啊!”另一名看守现场的骁骑答道，“他身上也没有多的伤痕。嗯嗯……依我们猜度，凶手当与白士乾熟识。因白士乾吃多了酒，凶手假意跟来照料。待白士乾躺下，凶手悍然抽刀袭击，一刀断首！好生凶残！”
　　“但是……”瑾琋有疑问，“窗户关闭，房门从室内闩好。凶手该当如何脱身？莫非他擅长缩骨之术，经由门窗缝隙钻出去的？”
　　“啧啧……”骁骑咋舌道，“所以此案蹊跷。想必有巫术介入。没准儿与厍狄鸣鹤所说的‘鬼眼’有关。要不厍狄为何能看见‘鬼眼’，白士乾却看不见呢！嗐，你说……”他别过脸，用自豪的口吻与同袍回顾案情，“咱们跟随高旅帅杀到此地。旅帅把刀刃插入门缝，拨开门闩，咱们始得开门入室。只除了这条刀痕，的确不见其他损伤。对吧？”
　　“那是。”同袍应答，“嘿！说起来，还是我第一眼就看见亡人没了头颅……”
　　“你？我记得是另一个人先喊出声的……”两人展开一段小小的争论，“……首先想起检查门窗的也不是你……”
　　瑾琋一壁侧耳细听，一壁环顾全室。白士乾的小榻稍微歪斜，榻旁置有一个帨架，架下放置一个木盆，盛有大半盆稍嫌浑浊的水。一堆里外衣物浸泡在内，油花、酒渍，历历可辨，一望而知是宴饮时所穿的衣物。但并无血污等异常痕迹。
　　看来，白士乾遇害前，把饮酒时所穿的脏衣服都脱掉，泡进水盆，预备浣洗。身上所穿的衣物是新换的，所以不脏。
　　“亡者长袴里面可曾穿着其他……衣物？”瑾琋问道：
　　骁骑诧异地瞥她一眼：“小给使，这还用问？自然穿着一条犊鼻裈。”
　　“与外袴一般干净吗？另外……”瑾琋因问到亡者隐私，脸颊有点发热，犹豫了一瞬，方才把话说明，“犊鼻裈里面……可还洁净？”
　　“噗～你就直说‘屁股’好了！”骁骑喷出一声谑笑，以嘲弄的口吻回答，“都还好！我未曾料想，白士乾竟和女子一般地爱干净。我都怀疑他每晚就寝前带一竹筒水去茅厕里清洗……呵呵！小给使，你，要看看吗？”
　　“不必！”李世民心头火起，脸上怫然作色，立即出言打岔。
　　男子在别家女子面前言辞露骨粗俗，是极其轻佻无礼的行为。假如是村夫野妇、市井小民，大大咧咧惯了，相互薄唇轻言尚可不以为错。但瑾琋是贵家闺秀、高门娘子，且不说外男，娘家兄弟在她面前也要注意言谈分寸。骁骑的言辞不仅对瑾琋，对李世民也构成了侮辱和冒犯。
　　所幸骁骑没有看见李世民的脸色。瑾琋暗中拽一拽丈夫的袍角，提醒道：“不知者不罪。人家以为我是小给使！”
　　李世民强压怒火，缓和了面色，回身装模作样地“教训”瑾琋：“这位小给使，裴监命你陪同我们察勘案情，你理应谨守分寸，却为何多嘴多舌、喧宾夺主？快走……”
　　一行人退至廊上，遇见一小队军士飞跑过来，嚷嚷着奉裴寂之命，要去捉拿嫌犯——昨晚同白士乾闹酒争执的那个人，复姓闾丘，单名“朗”。其人因日间不当值，正在自家房里补眠。
　　李世民、瑾琋一行随同前往。到目的地却发现闾丘朗房门只是虚掩，用力一推即开。室内空无一人，卧榻乱得如同狗窝，本应挂在壁上的横刀也不在了。屋檐下晾晒有洗过的被褥和一套衣袴，分明早已干透，却不及时收回室内，以致又落上一层新的灰尘。
　　“也是个懒汉！”留荑、繁缕讥笑。
　　瑾琋抬头看了看，默默地望向室内，心说：“能记着换洗都不错了！”
　　众军士七嘴八舌，分析案情：闾丘朗昨晚与白士乾发生口舌之争，事后求和，与后者同路回房。途中不知何故，二人再次产生龃龉。借着尚未消散的酒劲，闾丘朗怒从心底起、恶向胆边生，做出伪善的面孔，帮助白士乾更衣、躺卧。趁白士乾全身放松，毫无警觉，闾丘朗拔刀斩断其头颅。因系冲动犯案，缺少章法。作案后，他解下自己的斗篷包裹死者的首级，带回房中，胡乱歇卧一夜。晨起蹿至户外，将死者的首级放入太湖石附近的那座石灯里，随后畏罪潜逃。
　　至于闾丘朗如何逃离门窗紧闭的案发现场——“待他落网，严刑拷问，就能弄清楚。他暗藏巫术，咱们须得提醒法司，小心提防。”一位军士做总结，“现今只等各处门禁的消息。”
　　瑾琋听得频频点头：“诸位所言甚是。闾丘朗行凶后，先用斗篷擦拭自身所沾染的血迹——假如有的话……尔后包裹亡者首级，使出缩骨之类的邪术，逃离现场。倘若是普通人，按时辰算来，势必逃不远。然而闾丘朗既有缩骨术，就未必没有遁地术。奴婢只恐他已抢先一步，逃离晋阳宫，奔出晋阳县城门了。”
　　众军士禁不住打了个哆嗦。闾丘朗如此神通广大，为人又这般鼠肚鸡肠，说不定半夜三更突然从地缝里冒出来，与昔日袍泽清算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也未可知……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一位面相老成的军士自我安慰，“晋阳县、太原郡两级官署终归不是吃素的。况且晋阳城内外还有那么多高僧大德住持，必要时也可出手相助。咱们能做的不多，余下的交给太原郡法曹、晋阳县尉督率众胥吏、仵作处置即可。呵呵呵……”
　　话虽如此，基于慎重起见，李世民仍向裴寂进言，全面搜查晋阳宫，呼应郡县官吏在宫外的搜捕行动。
　　“也好。”裴寂应允。他对命案不甚在意，但辅佐李渊举大事在即，需要稳定晋阳人心。
　　裴寂部署好搜索事宜，对李世民微微一笑，若无其事地说：“令尊酒后困乏。我命人侍奉他就寝了。一切都依你的主意进行。结果如何，待令尊酒醒即知。”
　　李世民会意，笑而不语，拱手告辞而去。
　　在座的晋阳县令刘文静目不转睛地端详着他的背影，感叹道：“后生可畏。李家这位二郎年纪虽小，大度不输汉高帝，英武类似魏太祖。堪称天纵之才。”
　　“肇仁（刘文静字）言过其实。”裴寂不以为然，“李二郎初生牛犊，勇往直前，敢作敢为。但论稳健持重，则不及其长兄。何况与汉高帝、魏太祖相提并论？那也只能是其父，唐公。”
　　刘文静心里不服气，非要问一个所以然：“我尚无缘得见李家大郎。倘若有缘会面，倒要好好看看。今日先向玄真（裴寂字）请教，何以认定李二郎不及其兄？”
　　裴寂戏谑地一笑，避实就虚：“适才肇仁可曾看见，李二郎与一位小给使交头接耳，状似亲密？呵呵呵……年少轻狂，行止荒唐，自然难成大器……”
　　李世民没有听见他们的对话。他获悉裴、刘二人的这段对话是翻年之后的事了。
　　瑾琋、留荑、繁缕躲在李渊众随从身后，垂首侍立于嘉福殿阶下，尽量避免引起外人注目。李世民混过去，与瑾琋并肩站立，悄声告诉她：“大人在此歇息。我们等等。”
　　瑾琋瞥见他的唇际浮荡着一缕“居心叵测”的笑意，心中疑云顿起，低声问：“你做了什么？不用瞒我。”
　　李世民忍住笑意，俯身对她耳语几句。
　　“你……”瑾琋使劲咬着嘴唇，偷偷地踩了他足尖一脚，“坏……”
　　李世民却丝毫不觉得难为情，坦坦荡荡地直视她的眼睛，唇边浮起耐人寻味的微笑，附耳与她低语：“等回到家里，我再‘坏’给你看。”
　　瑾琋听懂他的弦外之音，大朵大朵的红牡丹在脸上摧枯拉朽地怒放起来，触电般弹开身子，转移话题道：“我们不必在此枯等，也去搜寻闾丘朗好了。就与率先进入白士乾房间的那位旅帅同行吧！倒还稳当些……”
　　翊卫旅帅带领众人搜索了宣德殿、德阳堂、仁寿殿。自仁寿殿后门穿出，便是一片密林，也正是建始殿外太湖石以北的那片树林。只需向南横跨树林，即可返回瑾琋发现白士乾首级的地点。
　　旅帅浓眉微扬，转头告诉李世民：“李郎大约不知道，那片林子里，有一脉假山。大业元年圣人诏令营造东都，所用奇材异石有节余，部分转运至晋阳宫，造了那座假山。山中，有一个洞……”
　　“去瞧瞧！”李世民毫不犹豫地回应，旋即与旅帅一道，率领各自的随从，鱼贯钻入密林。
　　林中密植参天大树，枝叶扶苏，清凉宜人。碧青的苔藓毛茸茸地铺了一地。残枝败叶层层叠叠，“嘎吱嘎吱”地抗议人类的践踏。地下树根盘根错节，顽固地探出泥土，嶙峋老骨半露半埋。路不好走，但对于熟悉地形的人而言也不算难事。地面痕迹五花八门，不仅有各色人等踩出的足印，还有各种猫儿、狗儿、鸟儿的爪痕。遍地狼藉，而又充满了野趣。大概也是由于这个缘故，瑾琋沿途静观默察，只觉眼花缭乱而已。
　　转过一棵老榆树，枝桠间隙里露出一块奇形怪状的灰白色。那就是假山。
　　众人点燃火把，步入幽暗的山洞。出乎瑾琋意料，山洞并不十分曲折，空间也比想象的开阔。
　　未几，前方出现一个背影。那人面朝洞壁，如同女子在内室休息时一样垂足而坐。一块青石便是他的“笙蹄”。
　　“你是何人？坐在洞中做什么？”旅帅喊话。
　　那人不回答。
　　众人一拥而上，围成一个半圆，封住那人的去路。
　　瑾琋闻到一股异常的气味。不同于太湖石那边暧昧的怪味，此地的异味确凿无疑，是一种血腥的臭味。俄而，她看清那人的坐姿并非挺直，其实略微前倾，胸部倚着洞壁凸起的一角怪石。此人后脑勺也很奇怪，用一条麻布打着一个绳结。
　　李世民迅速抬起一臂，将瑾琋挡在自己身后，引来众军士侧目：“难不成这个细皮嫩肉的小给使是唐国府二公子的相好？这口味着实不淡啊……”
　　旅帅却是目不斜视，一壁伸手拉拽那个可疑的人物，一壁呵斥：“说话！”
　　“噗通～”那人软绵绵地倒下地去。
　　他的眼部蒙有一条黑色的麻布，在后脑勺打了一个死结。咽喉割断，颈部血肉模糊，人已气绝。
　　他正是人们搜捕的目标——闾丘朗。他的佩刀落在青石与洞壁之间的地上，刀身仿佛在血海里泡过澡。
　　军士们在假山另一侧寻获一领斗篷，染有血污。闾丘朗用它藏匿过白士乾的首级。
　　原来闾丘朗并非畏罪潜逃。他将白士乾的头颅弃置于石灯内，潜入山洞，蒙上双眼，拔刀自刎。
　　“看来闾丘朗只会缩骨术，不会遁地术，也懂得法网恢恢、疏而不漏的道理。清醒后自知无力逃脱法司布下的天罗地网，于是惶愧自杀。”众人松了口气。
　　可是，新的恐惧又很快在人群中兴风作浪：“闾丘朗为何蒙着眼睛自刎？为何将白士乾的首级置于石灯内、让他的双眼透过石灯的镂花处瞪着外面？”
　　“鬼眼、鬼眼！”厍狄鸣鹤如癫似狂，逢人就唠叨，“闾丘朗被鬼眼所蛊惑啊……”
　　瑾琋暗地里对李世民说：“如今回想也是。之前，白士乾首级出现在太湖石附近的石灯中，厍狄鸣鹤吓得心碎胆裂，兜了一大圈方才找准去路。旁人若有心，仅凭他转过的几个方向，也可推断出，凶手携带白士乾的首级去太湖石那里，其间隐身于茂密树林中行路是最佳选择。”
　　“此番你失算了。”李世民笑道，“不过也无须愧悔。纵然你当时已想到这一层，也不能挽救凶手的性命。他自戗，手起刀落，只在须臾之间。”
　　“确实如此。”瑾琋颔首称许，只是浮漾在唇角的一缕微笑却渐渐隐没，话锋一转，话音变得沉重，“实际死亡时刻与仵作的勘验结果相差二、三个时辰也是常有的。我自然救不了闾丘朗。”
　　她的言语瞬间抹去了李世民脸上的笑容。
　　“你是说……”李世民沉声问，“闾丘朗自尽在先，白士乾首级抛弃在后。因此闾丘朗并非杀害白士乾的真凶？”
　　“二郎，凶手纵然在激愤之下不顾后果，将白士乾斩首，但依照常理，事后应当尽力掩盖罪证，设法藏匿死者头颅。分明弃置于密林中更为妥当，却为何将首级抛弃在有宫人行走的太湖石附近？也不藏好蜡烛，反而丢弃在鹅卵石小径上，倒像是一个路标，指引人们注意那个石灯。再者……”瑾琋反问他另外两个问题，“白士乾的屋子和闾丘朗一般凌乱，连地也懒待扫一扫。他那盆水浑浊不完全因为浸泡脏衣服的缘故，据我目测，还有细微的悬浮、沉淀物。分明是放置一两日的陈水，都懒得及时倒掉，更不刷洗木盆！似这般不拘小节的粗犷军士，酒后倒记得做做那个……清洗、更换过贴身衣物再睡？不可能！恨不得靴子都不脱就睡才好呢！”心说：“你从小有奴婢服侍，不知打水、烧火、抬水何等麻烦。设若你是普通军士，只怕也如同袍一般邋遢，春秋两季少说半个月才肯沐浴一次。哼哼！”
　　“言之有理！”李世民不知她的心思，击节赞道，“更换贴身衣物并非白士乾之本意。凶手行凶后，再为死者脱换衣物。他将死者首级弃于太湖石附近，意在引起旁人瞩目，是存心泄露案情。只不知其用意何在？”
　　“白士乾、闾丘朗都中了鬼眼的蛊惑。”留荑在旁嘀咕，“外面风传，下一个或许就轮到厍狄鸣鹤了……”
　　“我察看白士乾居室时，即已察知本案主谋身份。确实不是闾丘朗。”瑾琋胸有成竹，“主谋如此布局，自有其不可告人的目的。什么鬼眼、缩骨术、遁地术，我素来不信这些邪魔歪道的说法。彼时我故意人云亦云，是要借军士们的口舌，把闾丘朗擅长缩骨、遁地之术的谣言张扬开去，好教主谋放心，以免其狗急跳墙。毕竟阿翁即将举义，不要横生枝节才好。”
　　“那么，闾丘朗无罪，只是做了可怜的替罪羔羊？”李世民再问。
　　“嗯……他既无罪，又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