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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番外2之(一)乱世鬼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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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久,一股诡怪奇异的雾气渐渐弥漫在太原治所晋阳县内。它被种种怪事催生而出,在晋阳军民的心中不断蔓延。
暮春夜,驻防晋阳宫的左翊卫骁骑厍狄鸣鹤,沿着建始殿的回廊巡夜,偶尔遇到另一位值夜的袍泽白士乾,就停步闲扯几句。
忽然,厍狄鸣鹤看见一点幽蓝泛白的莹光在白士乾的左肩上闪烁。仿佛一只萤火虫从白士乾身后飞过,恰好在他左肩后方顽皮地停下,玩一个若即若离的游戏。
可是那点莹光分明不同于普通的萤火虫之光。细而不弱,柔和又强韧,似乎有亘古不灭的生命力。鸣鹤凝神细看片刻,那光亮恍惚变成一只深邃的眼睛,意味深长地谛视着贸然闯入秘密领地的不速之客。
当今天子崇尚奢华,讲究排场,晋阳宫各处回廊均密布香炉。厍狄鸣鹤一路行来,原本被香风熏得飘飘欲仙,此刻心中陡然发紧,推推白士乾的肩,提醒道:“快看,你背后有什么光?”
白士乾旋过身去,一面走动,一面四处张望。俄而,他摇了摇头:“没有啊!”
厍狄鸣鹤也看不见那束幽光了。但他愈加感到惊悚,匆忙应一声:“噢噢,那我先走了。”折身循原路返回,放弃了剩下的一半巡夜路程。
这倒是无关紧要的。他们原本也很难说是在巡夜还是遛弯。如今大隋天子杨广常驻江都,晋阳宫天高皇帝远,宫监也托病告假回乡了,宫务由副监裴寂主持。裴寂治理宫务粗放松散,放纵得宫人和驻防军士也大多自由散漫。巡夜者稀稀拉拉,中途躲到殿阁、房舍中聚饮赌博、梦游太虚者大有人在。
自从裴寂的莫逆之交、唐国公李渊携次子李世民来到晋阳,就任太原留守,裴寂与李氏父子、晋阳县令刘文静、龙山县令高斌廉、开阳府司马刘政会、李家姻亲长孙顺德等人过从甚密,频繁会面,就更顾不上管束晋阳宫的人了。
厍狄鸣鹤径直折返值更房,倒头睡到天明,一夜太平无事。只是由他的口舌起步,一个题为“晋阳宫惊现鬼眼”的怪谈旋风般散布晋阳宫,继而飞遍晋阳县城,很快取代“唐公次子李二郎(世民)深入贼阵,救父突出重围,父子齐心,大破贼帅历山飞”这件已不算太新的捷报,成为最受晋阳县民追捧的谈资,而且众口一词,认为“鬼眼”是天象示警,不折不扣的不祥之兆。
近两年来,大隋的民力、国力已无法承载天子杨广非凡的想象力。日益沉重的徭役、兵役和灾荒终于突破劳苦黎庶的忍耐极限。农民起义风起云涌,仅山西一地就涌现六、七支起义军。其中,山西中部的“历山飞”义军多次进攻太原。唐国公李渊临危受命,先后担任山西河东慰抚大使、太原道安抚大使、太原留守,接过黜陟选补郡文武官、征发河东兵马的大权,全力镇压山西农民起义。
近日,高阳义军首领魏刀儿奔袭太原,李渊率部阻击。他身先士卒,突入敌阵,一时无法冲破义军包围圈。年方十九岁的次子李世民率领轻骑冲击,引弓怒射,杀开一条血路,协助父亲成功突围。父子俩与步兵会师,奋击义军,大获全胜。捷报给太原军民带来过短暂的喜悦。
然而,一城一地的胜利终归无法遏制各路豪强趁乱崛起。群雄逐鹿,树起反隋大旗,摘取农民起义的果实,各自割据一方。隋家天下已呈现大厦将倾的趋势。
再说太原。此地又名“并州”,战略地位历来深受朝廷重视,是全国性的大都会。八街九陌,物阜人丰。今年居然干旱缺雨,人口众多的乡村有发生粮荒的危险。
太原治所晋阳县,从北齐神武帝高欢起始,到当今天子杨广为止,历经八十余年着力经营,已发展为北方著名都市。县城内建有一座周长二千五百二十步、高四丈八尺的恢宏离宫——晋阳宫。宫中宣光殿、建始殿、嘉福殿、仁寿殿、德阳堂、宣德殿、圣寿殿、修文殿、大明殿、十二院等华美殿宇星罗棋布。县城内外还建有大基圣寺、大宝林寺、净明寺等名刹及一尊高达二百尺的西山大佛镇守。天威咫尺,佛光普照,晋阳宫中居然有鬼眼出没。
面对种种异象,城内能不人心惶惶吗?
而在李家侍婢繁缕看来,诡异的不只是鬼眼、干旱和兵灾,还包括二公子李世民的行踪。
她打抱不平,向李世民之妻长孙瑾琋告状:“娘子,自从来到晋阳,二郎不务正业,与一干惹是生非的子弟乃至三教九流交好,聚众博戏,习武游猎。譬如太原司法书佐段偃师的儿子志玄,是出了名的小无赖,数度犯法,十四岁就敢应募从军,远征辽东。打仗回来越发地无法无天,晋阳街头一般的恶少年都不敢招惹他。二郎却同他称兄道弟,打得火热。您赴交城县石壁寺观礼这几日,二郎更加百无禁忌,根本不着家。奴婢听闻,近日裴监时常安排宴乐,与唐公、明府、二郎等人饮酒作乐。”
今天是大业十三年五月十四。早前,瑾琋捐赠财帛,助力石壁寺修缮工程。近日工程竣工,瑾琋应邀赴石壁寺观看落成典礼,聆听道绰大师讲经。今天返回晋阳城,却不见李世民的人影。在城门处迎接瑾琋一行的是以繁缕为首的几个奴婢。
瑾琋听懂繁缕的弦外之音:“二郎有可能跟着父叔们花天酒地去了。”
不过,她并不担心。她猜得出李世民的行动。实际上,李世民私下与她议论过:“太原乃天下精兵之所,朝廷一向注重加强晋阳城的军需储备。现今晋阳府库盈积,粮饷可供十年之用。大人就任太原,明面上戒慎恐惧,淡然处之,实则不胜欣喜,密告我说:‘唐原为我家的封国,太原恰为唐之故土。今朝我来到此地,是天意授命予我,我若怯懦不取,反而将大祸临头。’我也素怀济世安民之志,须竭忠尽智,为大人分忧解劳。”
在镇压陕西各路“贼帅”的过程中,李渊、李世民父子不拘一格,网罗人才。一手招降纳叛,礼贤下士,一手广交豪杰,扩军备战。李渊嫡长子李建成留镇河东旧宅,也谨奉父命,暗中结交各路英杰,壮大李氏的力量。
所谓宴乐博戏、荒淫逸乐,泰半是掩护李渊父子与裴寂等人反隋密谋的烟幕弹。李渊、裴寂还迎合上意,不时翻新晋阳宫的殿阁园苑,做出谄媚奉承的嘴脸,竭力迷惑天子。对于天子安插在太原的耳目,李渊也不露行迹地给予其渔利肥私的机会,力图让他们麻痹大意,放松警惕。
假如没有此类掩护,李氏早已家毁人亡。这一点,瑾琋素所深知。
“桃李子,鸿鹄绕阳山,宛转花林里。莫浪语,谁道许。”——这个寓意李氏将取隋杨而代之的童谣已传唱数年。大业四年,东都洛阳通济渠中还出现形似鲤鱼、头部有角的大鱼,民间传言,此事预示李氏将兴。为此,当今天子冤杀了隋文帝的外孙女婿、经城县公李敏及郕国公、右骁卫大将军李浑。李渊虽为天子的表兄,也遭到猜忌,险些遇难,依靠酗酒、贪贿自污,佯装胸无大志,又向天子进献名驹宝马,曲意逢迎讨好,方得以幸存。
今年二月,太原留守辖下马邑鹰扬府校尉刘武周发动兵变,杀害马邑太守王仁恭,僭称天子,国号“定杨”,并于三月攻破楼烦郡,进占汾阳宫,勾结突厥,谋夺中原。大隋天子迁怒李渊,有意将他锁拿至江都治罪。此事虽然因防御突厥入寇不了了之,李渊也痛感情势危急,曾与儿子李世民私语:“事态紧迫,可以举事。”心腹兼挚友裴寂等人也力主起兵。如今只待时机成熟,李渊彻底下定举兵决心。
对于这些潜藏于水面之下的暗流,长孙瑾琋洞若观火。她也很清楚,李家的计划还不能让家中奴婢知晓,便做出一抹苦笑,答道:“果然如此?难怪……裴监和明府各有一名爱妾也去石壁寺观礼。我隐约听见她们抱怨,倒说是‘李二郎撺掇唐公、裴监和明府宴饮玩乐’。我却无计可施!”
“今日二郎又陪侍阿郎进晋阳宫与裴监一干人饮酒博戏、观赏歌舞。”繁缕再参李世民一本,“奴婢思量着,倘若至尊坐在大兴宫或洛阳宫中,未曾南下江都,他们万万不敢如此肆无忌惮吧?”
她道出“晋阳宫”三个字,却在瑾琋心里发起芽来,跃跃欲试,要破土而出,挠得心房痒痒的。
稍后,三名给使打扮的少年避开李世民乳母刘娘子的视线,步出李渊官邸偏门,凭借门籍进入晋阳宫。
沿路担负离宫门禁及守卫重任的人们懒洋洋的,验明门籍即放行,对三张十五、六岁的陌生面孔并未多加关注。殊不知,门籍和给使装束的确不假,但却是李世民借助裴寂的关系搞到手,交给妻子收存备用的。凭借这些道具,瑾琋已随李世民去过一次晋阳宫,见识了天子离宫的气派……
三人向传说中惊现“鬼眼”的建始殿走去。瑾琋左观右察,辨认记忆中的建筑。不防小径上躺着一个滑溜溜的物事,她来不及转向,一脚踏上去,足底打滑,身体往前摔倒,幸而有随行侍婢繁缕、留荑出手搀扶,她抱住了一座石灯,没有摔到地上。
“呼~”瑾琋轻轻地吁出一口气,借繁缕、留荑之力立稳脚跟。在站直身子的短促时间里,她的视线不经意地从石灯侧面的镂空雕花处晃过。展眼之间,心脏骤然紧缩,几乎喘不过气来。
石灯里有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那双眼睛黯淡无神,仿佛一只死鱼的眼珠。
十万分的惊惧恐怖给瑾琋的大脑抹上一片空茫的白,拥塞了胸膛和喉咙。她叫也叫不出声,身体却不听使唤,如强迫症一般凑近石灯镂花处,要看个究竟。
“那是……鬼眼!”石灯内的情景将瑾琋冲击得连退三步,“不止!这……竟然有一颗人头!”
“啊?”留荑哭兮兮地捡起砖地上那个差点害瑾琋摔跤的物事,“那……岂不是与这玩意儿换了个过子……”
那是一段粗大的蜡烛。宫廷特制,造价高昂。已燃一半,还剩半支可用。如果在民间,百姓绝对舍不得将它用于室外照明。但在天子离宫,这昂贵的蜡烛却置于露天石灯中,每晚燃烧。只是这半支蜡烛离开了自己的处所,将那个位置让给了人类的一颗头颅。
俄顷,两位真正的宫人途经此地,目睹瑾琋主仆望着石灯呆若木鸡的模样,受好奇心驱使,折过来打探。她们看清石灯里的情形,短暂的窒息过后,将瑾琋主仆三人无法呼出的尖叫一并喊了出来:“杀……杀人啦!杀、人、啦……”
仿佛听见集结冲锋的号角,人潮“呼啦啦”由四面八方涌来。有翊卫骁骑认出死者:“这是白士乾的首级!”
可是,守卫晋阳宫的军士绝大多数在慵懒浮华、悠闲平静的离宫生涯中泡软了筋骨,胆色欠奉,远不能与李渊麾下将士相比,因上司尚未督催,一个个就只磨嘴皮子,不肯行动。
唯有一位翊卫旅帅上过几次战场,胆量很壮,行事果决,闻讯即刻率领部下奔赴白士乾房中搜查。少时传回结果:“白士乾尸体锁在房里,门闩完好,窗棂无损。室内只见断首造成的血迹。尸身除去身首分离处,别无外伤!”
这条骇人听闻的讯息在人群中炸开一个焦雷,闹得众口嚣嚣,沸沸扬扬。
“哎哟!昨晚看见他和一帮人吃酒行令,胃口好得很呐,吃得脑满肠肥……”
“离宫之内,何人行凶?可怕……”提问者心惊肉跳,上下牙齿不停地磕磕碰碰。
“今日,白士乾日间轮休,未曾露面。我们直当他昨夜闹得筋疲力竭,在房里蒙头大睡。谁知……”
“对啊!昨夜,他还跟那谁——啊,对,闾丘朗,两个人先争酒令输赢,渐次闹到人品长短也要分说,吵得不亦乐乎。闾丘朗骂白士乾,说‘你有多少积蓄,当我不清楚么?竟这般吝啬小气,街头讲义气的乞索儿都比你强百倍’。嘿!架不住白士乾回骂的嗓门更大……”众军士、宫人议论不休,“精神奕奕的一个人,为何一夜之间就被斩首了?”
“闾丘朗?我也是倒了血霉,和他比邻而居,那屋子板壁又薄。他每常扰我清净。昨晚,他在白士乾那里触了霉头,酒劲上来,夜间回房又是踢门拍窗,又是骂骂咧咧,硬生生把我吵醒。我说了他几句,他不理不睬。不多时,就耳听他一头栽倒在榻上,睡了!我哭笑不得,干躺了一会儿方重新入睡。早知他这般讨厌,先年我合该弄一间独立的屋子居住。”
“算了吧!埋怨别人扰你睡眠,可你自己还不是夜夜鼾声如雷?”部分人的话题有些走偏,“再者,单独居住未必没有坏处。譬如白士乾一心要独门独户。他那间屋子偏僻,离茅厕近,众人都嫌弃,他却乐颠颠地入住。现今怎样?”
有人含含糊糊地提出怀疑对象:“咦?闾丘朗?昨晚临散场,他找白士乾把酒言和,之后二人结伴同路回去的……闾丘朗是否约略知道一点白士乾暴亡前的异状呢?呃……”
也有人深陷怪力乱神之说:“近日晋阳宫惊现鬼眼,难不成是恶灵作祟,勾魂断首……”
“鬼眼……”厍狄鸣鹤听见这种说法,不由地面白如纸。魂魄依附在一个隐形的断线风筝上,飞出了躯壳。
他的自言自语加重了旁人的恐惧。一位同袍战战兢兢地问道:“鸣鹤,你是说,你那晚并非眼花,建始殿‘鬼眼’确有其事,还索去了白士乾的性命?”
“此地待不得!”厍狄鸣鹤猛然转身,差点儿撞上一尊高达丈余、宽约五尺的太湖石。他飞步绕开,神魂颠倒地朝北面一片茂密的树林奔跑,半路略微醒过神来,茫然回头,向树林对面的水池张望片刻,总算辨明:那条夹在树林和水池之间、呈东西向的鹅卵石小径才是正道。于是踉踉跄跄,夺路而逃。
瑾琋跟踪厍狄鸣鹤小跑几步,到底追不上,因扶着太湖石仰观俯察,心中忽然大动:“这是什么声响?”
不但如此,周围还依稀飘荡着一股异样的气味。无香无臭,但有些刺鼻……
瑾琋旋过身,冷眼审视围观人群,狠狠做了一番鉴影度形的功夫。现场各色人等走马灯似地穿梭往来,万头攒动,秩序混乱,一般人倒也没有注意她的举止。
可是,终究有一双鹞鹰般的锐目捕获了她。
那人微锁剑眉,悄无声息地靠近,伸手拍一拍她的肩膀,轻声问:“你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