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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废逐王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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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帐中添了一位芳龄十八的美貌少妇。正是此役他的手下败将刘武周之异母妹、宋金刚的继妻,姓刘,名燕婉。
刘、宋二人败走突厥,居于介休城中的刘燕婉走投无路,藏身废庙。刘武周的一位旧部兼好友投降唐朝,为向朝廷示忠邀功,告发了她的行踪。唐军将她拘入大营,预备送回长安,交法司依律处置。
李世民的一位亲随校尉对刘燕婉感到好奇,赴囚所偷看一回,见她哭得眼皮红肿、钗横鬓乱,仍不失绮年玉貌,便向李世民举荐:“大王出征半年,身边无人照料,如今大获全胜,理当稍加休养。刘燕婉出身豪族,貌美如花,大王可召来侍奉枕席,倒是抬举她。”
李世民欣然接受了部下的美意。历经半载的浴血厮杀,他确实想放松一下。刘燕婉,以及不计其数的同命女子,不管过去有何身份,都是大唐的战利品,首先依律贬为贱籍,尔后按其品质分派各处使用,上等的没入宫中为奴,次一等的赏给如狼似虎的有功将士为婢。在世人看来,刘燕婉能伺候李世民,较之充役掖庭委实强过百倍。
当晚,帐中,李世民语含胜利者与征服者的志得意满:“宋金刚的夫人、刘武周的妹妹,原来是如此……”
“我比你的丈夫宋金刚如何?”李世民问燕婉,话音明显带有对宋金刚的轻蔑。
燕婉苦涩的笑了:“在大王面前不敢说谎。大王年轻有为,风神俊朗,妾能侍奉大王,比之过去陪伴宋金刚那等龌龊无能的蠢物强了千万倍。”
李世民嘲弄的笑:“呵呵!你是在奉承我,实则对我既惧且恨,不是吗?”
燕婉揣摩他的性情,似他这般刚健勇毅的郎君,应该会对娇弱纯善、身世不幸的女子心存怜惜,如果一味逢迎谄媚,恐怕反被他轻视为玩物,因流泪诉道:“妾畏惧大王是真,若说‘恨’,妾也是有的。因妾沦为罪婢,心中是一万个不情愿,时时幻想逃脱。但妾只怨恨家兄。家兄为勾结宋金刚,强迫妾嫁与宋金刚这等年长贼寇为妻,前室所生二子都与妾年龄相仿,不必说对妾极为憎恶。妾在宋家,背地里整日以泪洗面,今又为宋金刚及家兄所累,焉能不恨?”
李世民的猎奇心萌发,捧着她的小脸,俯身问道:“你的婚事,为何要听命于你兄刘武周?父母不为你做主?”
“妾乃庶出,先父与生母已逝,昔在娘家,也须仰家兄鼻息度日。”燕婉眼圈红了,越显我见犹怜。
如此说来,她的童年遭际竟与瑾琋有些相似。只是瑾琋尚有外家可倚靠,刘燕婉却是全然无依无靠。李世民不禁暗暗唏嘘,心生几分同情。
两人继续说些闲话,库直领久宁到帐外禀告:“大王,杞国府特遣家生一名前来告急!”
这一声扰了李世民的兴致,不满的皱皱眉头,喝道:“杞国府有何急事?不见!”
他连“窦信”二字都不愿听到,那位畜生不如的表兄居然腆着厚皮老脸,遣人至军中求他帮忙办事,除了心智错乱,别无其他解释。
久宁急了,嚷道:“大王,王妃有难!”
李世民的热血立时涌上头脑,甩开刘燕婉,腾身起立穿衣:“稍等,当面讲明!”
燕婉的两朵蝴蝶骨磕在榻沿上,疼得娥眉微蹙。但她也灵敏的起身,纤手利落的服侍李世民穿戴,温言细语道:“大王,王妃要紧。”
李世民有些惊讶,不禁多看了她一眼,颔首表示赞许。
刘燕婉叩首送他出帐。他适才的举动无意中让燕婉看见了人生绝地反击的曙光。假如“遇险”的秦王妃不幸罹难身亡,那希望就更大了。
久宁掏出血书呈上。熟悉的字迹较之平常婉弱,暗红的血色与书信内容一般的刺目灼心。强烈的愤怒与深切的担忧,迅速在李世民的心中搅动起惊涛骇浪。
他面色铁青,眼底喷出火来,将瑾琋的血书揉进怀里,提着横刀奔至无忌帐外呼唤:“辅机!辅机!速速起身!我要即刻驰返长安!”
长孙无忌匆匆跑出帐篷,听他说明了事由,心也“噗通”一声坠入深渊,应道:“我同去!”
“不必!你去无济于事,留在军中协助行军总管,如常率众班师!” 李世民断喝道,交待了重要事项,又找到行军总管刘弘基,就军务做了必要的部署,随即轻装简从,星夜启程,携久宁一道向京城疾驰而去。
他尚无从想象,长安太极宫承庆殿逼仄的偏殿中,瑾琋躺在硬木板上,感到身体已不属于自己,虚弱得恍如一滩阳光下的雪,融化了,有一根钉耙在雪水上耙,耙出一道道的,都是体内流逝的生机。
承宗死后,她三日不得进食,每餐饮些白水。三日期满也只能茹素、吃糙米饭,未沾半点油荤,牛羊马酪也属荤腥,一概禁绝。昏昏沉沉,做了许多的梦。无助哭泣的承乾和青雀、去世的父亲及乳母,宫外的母亲高氏,征途中的兄长无忌,生死不明的舅舅高士廉……次第在梦中若隐若现。
梦的最多的自然是李世民,日常共同生活的片段在梦境里出奇的清晰。
有时,她抚琴弄弦,他弹奏琵琶。贵族子弟都会舞蹈,或多或少能演奏一两种乐器的也不乏其人。而李世民擅长的乐器便是琵琶,这一点传承自李渊。
瑾琋嗔道:“《胡笳十八拍》是琴曲,你做什么偏要弹着琵琶横插一杠子?”
李世民顽劣而霸道的笑,肆意的转轴拨弦,轻拢慢捻:“不是我与你琴瑟和鸣,还能是谁?”
有时,两人共乘一马。他左手把持缰绳,右手牵起斗篷裹紧她,笑道:“驭烈马,拥佳人,乾坤尽入我掌中。”
“你啊……”梦中的瑾琋呢哝着,嘴角挤出丝丝缕缕的微笑,苍白消瘦的脸颊在那一瞬间竟浮出了一点红晕。
偏殿门发出“吱嘎”的声响,门开了,有人进来,打断了这个梦。瑾琋有点怨愤,睁开眼睛,撑着硬木板努力坐起身子,费了好大力气,仍是东倒西歪。
进殿的人当中包括李渊的贴身给使。他叹了口气,吩咐随行的宫婢:“你们扶一把秦王妃,否则,她无法听敕。”
万贵妃拖着沉重的脚步进入偏殿,眼看两名宫婢搀扶瑾琋跪坐于地,心也被揪紧了,满脑子都在幻想李世民从天而降。但转念一想,即便他回京,便能改变这一切吗?用什么说服李渊,证明瑾琋清白?
厌胜巫蛊是死罪,李渊念及在隋朝时与瑾琋父亲长孙晟的旧交,更念在瑾琋育有承乾、青雀两名孙男,不忍加诛,将她废为庶人,休回母家,严加管束,长孙无忌、长孙无逸一并革职削爵除名。李渊认为,如此处置已属宽仁。
敕旨上的字句像一根根针扎进瑾琋心里。她轻咬枯涸的嘴唇,未发一语。旁人都道是她体力枯竭,无力应答。其实,尚不至于连道出“妾奉敕”三个字的力气也没有,只是想以沉默表达对李渊的抗议。
也不想请求再见孩子一面,她清楚那是必然会遭到拒绝的,亦不愿因自己的惨状及离别的哀痛,伤害幼儿稚嫩的心灵。
万贵妃命人将她抬进一架牛车,送出宫去。
“承乾、青雀,阿娘已尽力自救。假如今生无缘再做母子,你们尚不懂事,尽快忘记我吧!如此,对所有人都好。还有阿耶在,他必将加倍爱护你们……”瑾琋默默的呼唤着,泪从两边眼角流下去,濡湿了草席。
牛车晃晃悠悠,从一处偏僻狭窄的门洞穿出,载着她一步步远离这座危城,也将她和那个叫做“承乾殿”的家一刀、一刀的切割开来。她被休弃废逐了,承乾殿将迎来新的女主人。所谓“新人从门入,故人从阁去”,就是如此。
瑾琋再也撑持不住,沉入另一个更深的梦里。
幸好,前日的单独“审讯”中,她已向万贵妃留下了最后的嘱托:“倘若至尊赐我死,或废黜我,阿姨切不可为我求情,以免引火烧身,反而须向至尊进言,扶正杨孺人为秦王继妃。至于理由,你可将这番话上奏……我自有道理。切记,切记!另,请阿姨以代管承乾殿事务为名,前往理事时,暗将杨孺人继任王妃之事透露给她本人及白苏,教她们安慰秦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