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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血书 ...

  •   万贵妃离开偏殿,按瑾琋的嘱咐,做出声色俱厉的模样,对宫人下令道:“巫蛊厌胜是杀头的大罪,务必严密看管秦王妃,不得供应笔墨纸砚,以防她与宫外暗通!倘有走失逃亡,你们便是同罪!另一件,此案关系重大,明日,我先来复审秦王妃,再亲赴承乾殿盘查,须将至尊及太子殿下的贴身给使、武德殿的康给使,都传至承乾殿,公同做个见证。并请杞国夫人于氏也去,我有话当众问她!”
      是夜,夜凉如水,穿透窗纱,皎洁的月华铺在地板上。瑾琋撕下一片素白的中单,咬破手指,沾血在中单上写下一些文字。疼痛从指尖贯穿至心底,不停的颤抖。
      终于完成了,她小心翼翼的吹干字迹,卷好打了一个结,塞进衣襟里藏好,默默地望着月亮发呆。
      从李世民出镇长春宫伊始,她何尝没有饱受孤枕衾寒之痛?但她每能从这般简约清净的夜色中领略一种溶溶的美,露出会心的笑容。
      但今夜,她心乱如麻,月光只给人凄冷凉薄之感。不知承乾和青雀如何?母亲高氏、外祖母陆氏、舅母鲜于氏、嫂嫂颜穆清及弟弟无逸是否知情?
      假设舅舅高士廉在京,瑾琋不至于孤军奋战。然而,早在隋朝大业九年,她与李世民完婚不久,高士廉因与叛逃高句丽的兵部尚书斛斯政有交往,贬为朱鸢县主簿,远谪岭南,临行前出售大宅,换两所小宅,分别安置高家和妹妹外甥一家,余资也尽数分给妻子和妹妹养家,已不指望能活着从那瘴疬之地返回京城。近年天下分崩,南方亦是群雄竞逐,高士廉音讯杳然。
      “观音婢,无需挂怀。数年后,我必定一统海内,届时,我当亲迎舅舅进宫团聚。你相信我!”李世民曾经如是说。那坚毅的眼神、温暖的笑容,仿佛就在眼前。
      “二郎~” 瑾琋伸出手,却只触及迎风翻飞的帷帐,握住一把前所未有、深刻入骨的苦闷孤单。
      长孙瑾琋、观音婢,也是一位年仅二十的弱女子。她颓然倒在茵褥上,嘤嘤哭泣:“二郎,你在哪里?”
      “二郎,你在哪里~”呼唤一声声。李世民焦急的回应:“观音婢,你怎么了?不要怕,我来了!” 瑾琋却像是根本听不见,他也够不着她。
      “怎么回事!” 李世民恼怒的要拔横刀,却摸不到,手重重的落在石头上,有些吃痛。睁开眼,月光从简陋的军帐缝隙里漏进来,洒在手上。原是一场梦。
      他自嘲的笑:“大概是因思念观音婢之故……”但愿适才的梦呓不曾为部下所闻。否则,人说主帅身在前线统军作战,内心却眷恋妻子的温柔乡,成何体统?
      但他再也无法入睡,提刀出帐巡视。日月如梭,出征将及半载。武德三年春,敌军粮断援绝,被迫北撤,李世民率军乘胜追击,一昼夜出击二百多里,打了数十仗,数日不卸甲,与部下分食一头羊充饥,终于在雀鼠谷追上敌人主力,歼敌数万。随后,他派员招降敌军残部,尉迟恭、寻相献出介休、永安两县降唐。因赏识尉迟恭的骁勇忠朴,李世民力排众议,任命他为右一府统军,将他的八千旧部仍交其统领,与各营平等共事。敌酋刘武周、宋金刚逃往突厥,战事告终,唐军班师回朝。但战后城乡残破,李世民一方面对将士论功行赏,另一方面禁止唐军扰民,自己也随士卒沿途露天扎营住宿。
      “观音婢,我就快回家了。”李世民仰首遥望月轮,想象千里同辉的那个人此时正在承乾殿内,搂着承乾、青雀甜睡,微笑无可抑制的浮现唇边。
      而在长安太极宫中,万贵妃率众闯入承乾殿,将所有媵妾、宫人召集至正殿,又派遣数路女官,突击搜查各人的住所,搜出她们日常做的绣品,登记造册,先移交尚工局。
      待杞国夫人于斯滢抵达,万贵妃便以悲天悯人的口吻开言道:“秦王妃所犯何罪,未奉至尊敕旨,我不能透露。但她干犯重戾,至少也须废为庶人、休回母家,届时至尊降敕,那可由不得秦王。列位当中有敬她的,想必也有恨她的,宫城中没有什么事情是真正的秘密,故而我都略知一二。今承乾殿事务暂由我直接代管,给你们指一条出路——针黹女红,大家都是女子,没有不会的。我带来这幅样子,列位各按阴阳绣法,双鹿为阳,障刀为阴,绣出来送至承庆殿交我验看,择其优者上呈至尊。妇有四德,妇德、妇言、妇容、妇功,谁心灵手巧、既快且好的完成这件功课,秦王妃废位后,重议礼序,谁就占得先机。有思慕王妃的,也可用这件绣品取悦至尊,为王妃减罪。押入掖庭受审的高嫮等人,我也给她们同样的机会。不过,倘有不做或敷衍塞责的……”她将脸一沉,厉声威吓:“便是秦王妃的帮凶,一体治罪!”
      众人满腹狐疑,但万贵妃执掌六宫,且搬出李渊来,不得不从。于斯滢震惊不已,欲问端详,万贵妃却视而不见,徐徐饮了半盏香茅饮平复心情,先温习瑾琋教给她的另一段长篇大论。
      昨日,瑾琋郑重的托付:“请贵妃在承乾殿当众指摘我,就说,一者,自武德元年末,澹台徽侍奉大王之后,王妃待杨孺人骄慢刻薄,迟迟不予补缺,致使孺人起居不便;二者,白苏与姜澪儿同时犯错,今姜澪儿抚育阿二,母女各有乳母、宫婢、侍娘等不少人手伺候,白苏却无人照应,投闲置散,虚度光阴,是王妃处置不公。以上缺漏,你要一一弥补,故将白苏女史调到杨孺人身边侍奉,并指派一粗使宫婢供白苏使唤。”
      万贵妃搁置杯盏,清清嗓子,依照瑾琋的原话转述了一通,令承乾殿的人各自退下,又叹道:“母亲之罪,不及孺子。恒山王和青雀可怜见的,至尊也颇为挂心,抱来我看看。”今年初,李渊在册封李承宗为太原王的同时,取北岳恒山之名,册封承乾为恒山王。
      两个乳母抱着孩子过来,万贵妃先哄了一回承乾,再接过青雀摩弄一番,又哀惋叹息一回,方与斯滢说话:“杞国夫人,你那日带秦王妃去东市段家绣坊,可曾见她订制此类阴阳绣的样子?”
      于斯滢柳眉一挑,坚决否认:“绝无!贵妃,究竟出了何事?至尊前些日子尚且称赞秦王妃贤德,今日为何降罪议罚?”
      “我适才已言明,无敕不能泄露。杞国夫人,你也抱抱青雀,宵禁前出宫去吧!亲娘作孽,害孩子吃苦,也是可怜。我们先走了。”万贵妃懒懒的敷衍,把襁褓递给她,起身欲去。
      只听殿外吵吵嚷嚷,贵妃的随从在阻挡什么人,原是慜娘牵着千光照前来求见。
      万贵妃步出殿门,斥责道:“申孺人是唐国府旧人,也这般不懂事!出了如此大事,你不好生在居所做我吩咐的那件绣品,领着县主出来添乱,倘若我奏闻至尊,你也须受罚!”
      千光照哭得双眼肿如桃子似的,跪下哀求:“贵妃,阿娘纵然有罪,也是儿的母亲。她身体羸弱,儿及阿姨请求贵妃带些滋补的丸药给她。诸弟妹尚蹒跚学步,或嗷嗷待哺,儿居长,理应孝事母亲。”她口中的“阿姨”自然是指生母慜娘,“母亲”则是指嫡母瑾琋。
      慜娘也泪流满面,叩首哀恳道:“请您开恩!王妃一日不废位,就一日是妾的主母。秦王远征,妾须尽心竭力侍奉主母,不然,无法向秦王交待!”
      万贵妃及随从目睹如此情状,都不禁动容,尤其感念年仅八岁的千光照孝心可嘉,便收下她母女带来的丸药,答应给瑾琋服食。
      回到承庆殿,瑾琋单薄的身体、郑重的叮咛交替在万贵妃的脑海中闪现。单独“审讯”的时候,瑾琋说:“请贵妃对外伪装出十二分的狠心……纵使我无法脱身,也不致连累你。”
      万贵妃稳住心神,忽的将脸一变,严令宫婢毁弃那些丸药,复对康给使等见证人笑道:“杞国夫人的回答证实了段家的证言,绣坊根本不知秦王妃要做阴阳绣,自然不可能替她行事。必是秦王妃在取货后,连夜做了手脚。她性喜读书,于女红并无长才,我可清楚得很!那双豹皮缎面履上,联珠双鹿与障刀咒语阴阳纹,绣工何其老练精纯?此事她独立做不成,承乾殿内必有帮凶。等她们将阴阳绣品交上来,着尚工局勘验,并与各自的日常绣工比对,定能揪出那人。针脚越是较日常差异大的,嫌疑也越大。不是我狠心,万一这些丸药有毒,或者有夹带,怎生是好?故此不敢给她。”
      众给使恭维道:“秦王妃魔高一尺,贵妃道高一丈!”
      “呵呵,不过是我这块掉了皮的老姜更辣些罢了。”万贵妃笑着,其实背心已出了一层冷汗,暗暗松了口气,庆幸自己不负瑾琋所托,下面,就看于斯滢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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