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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悲喜交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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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郑蔚留在长春宫,满以为独占宠幸,有望早日怀孕,可直到八月,仍没有半点动静。固然半年多来风云变换,李世民不时因事回京,或有得空时,也返京探家,但扣除这些日子,郑蔚侍寝的机会算来也比杨陆离当初要多得多了,因此有点着急,私向侍婢忍冬诉道:“我该不会有窒碍之症吧?”
忍冬说:“奴婢不懂。不过也听老人们说过,这种事体急不得。刀人能吃、能睡、爱动、爱玩,怎会有病症?您只要讨得大王欢心,多早晚总会有喜的。”
一席话说得郑蔚转忧为喜。李世民曾嘲笑她写字如同鬼画符,对王妃的一笔好字赞不绝口。郑蔚打定主意,回京后,要向王妃求些手迹习学,若练出成果来,李世民必定刮目相看。
正思谋着,忽一眼瞥见李世民大步流星往里面来了,她急忙迎上去大献殷勤:“大王万福安和!您多劳了,进殿容妾为您揉一揉肩吧!”
不防李世民满面阴云,怒喝道:“滚!”用力将她一推,径直回书房去了,一连声的呼唤赵顺:“收拾行装、备马,即刻回京!”
郑蔚被李世民推个脚底打滑,整个人向后仰倒。忍冬笨拙,慌得原地跳转身子,用臀背一顶,试图接住她,哪里挡得住?主仆双双倒地。忍冬做了肉垫,嘴唇磕破,咕咕的闷哭。
侍立院中的芫荽偷笑着上前搀扶她俩。郑蔚揉着腰,不解的问:“我哪里惹了他?” 好在她不似陆离那般面薄,受不了一点眉高眼低,并未掉泪。
芫荽故作神秘的说:“刀人当心!您可是自己往火山口上坐啊!外面传进消息来,大王的助手刘文静被控谋反,大王要赶回去保他!”
刘文静隋末任晋阳令,李家起兵前,他就对李世民赞赏有加,告诉时任晋阳宫副监的裴寂说:“李二郎绝非庸碌之辈。他年纪虽轻,却豁达大度,是汉高帝、魏太祖一流的人物,天纵之才。”裴寂并不认同。后来,刘文静与李世民、裴寂一同协助李渊起兵,并立佐命开国元勋,封鲁国公,官拜民部尚书,辅佐李世民镇守长春宫。裴寂封魏国公,任尚书右仆射。李渊视裴寂为挚友,只称“裴监、裴三”,从不直呼其名,每日赐他御膳。刘文静自认才能和功勋在裴寂之上,如今地位却远不如裴寂,心中不平,常在朝政上与裴寂对立,一对昔日好友矛盾日渐加深。
近来,刘文静回京饮宴,醉后拔刀劈砍厅柱,嚷着要斩杀裴寂。适逢刘家发生邪祟之事,刘文静的兄长请巫师作法除妖,刘文静有个失宠的小妾邱氏,素怀怨愤,起意报复,竟控告刘文静巫蛊谋反。李渊当即下诏将刘文静逮捕,交裴寂等人审讯。经过审理,其他人都认为刘文静并非谋反,裴寂却进言道:“刘文静的才能、谋略确在众人之上,但生性猜忌阴险,今天下未定,外有劲敌,若赦免他,必贻后患。”太子李建成则不发一语。
李世民觉察形势不妙,抵达长安后没有回家,直接觐见李渊求情:“刘文静于起兵之初,先定奇计,事成才告知裴寂。京师平定后,二人地位、待遇相差悬殊,他有不满之心也情有可原,绝无谋反之心。”
李渊成算在胸,有备而来,故意不在平日父子家人团聚惯用的甘露殿会面,改在常朝之所——两仪殿接见李世民,静静的听儿子言毕,也不置一词,且虚着眼睛注视他良久,猛然厉声出言驳斥:“你还年轻,打了几场胜仗,便自以为无所不能!岂知朕及你兄坐镇中枢、经略全局之劳苦!难道你与刘文静同病相怜,自许功高,嫌朕给的封赏不够?不得多言,朕自有处置!”竟也不用日常交谈使用的“我”,改用“朕”这个朝会仪典及敕旨方才使用的正式自称。
瓮瓮的声响穿破耳膜,直击李世民的心脏,此刻,端坐御床上的不再是父亲,只是天子。但他仍想再进一言,为刘文静乞命,李渊不耐烦的起身,将他晾在外面,顾自退入后宫。
刘文静终被处死,子嗣流放。
数日后,李渊又将西突厥流亡可汗交给□□使者,李世民再次出面谏阻,依旧被李渊严词驳回。散朝后,李建成笑对裴寂说:“二郎是聪明人,望能体悟至尊苦心。刘文静的下场,便是他的殷鉴。他在外罗致人才、笼络人心,我一清二楚,保全韩弗祢、楼钰二人并予以提携,也自有我的考量。韩弗祢虽非君子,但行事果敢有智谋,楼钰虽不辨是非,然秉性慷慨仗义,皆可为我所用。此事对二郎也是一个警示,任凭他战功卓著,依旧是父兄的臣子,贵居嫡长、经营中枢的是我——皇太子。太子稍一出手,杀人犯也可平步青云,而秦王,于此只能徒叹奈何!”
李世民回家,一脸阴翳的回寝殿。瑾琋迎至殿外,也不言声,握住他的手,陪他一同进殿。
“观音婢。”李世民往隐囊上一歪,说不出旁的话,只搂住瑾琋,唤她一声。
“二郎,我在。” 瑾琋嫣然一笑,两手抚着他的两边脸颊按摩,等他面色和缓了,又轻柔的向上牵拉他的脸部肌肤,“大王大喜!快笑一个!”
“喜?”李世民放开她,“咚”的大字型躺倒在榻上,望着屋顶言语,不过话却是对瑾琋说的,“长兄不说话,唯父命是从,虽则太子詹事李纲为刘文静鸣冤,然李纲向与长兄多有不合,而裴寂素与长兄和睦,所以,长兄还是希望铲除刘文静的。”
他忽的又坐起身,冷冷一笑:“大人和长兄杀的是刘文静,敲打的是我!警告我不可居功自傲,心存妄念,僭越犯上!”
瑾琋转而揉按他的腿,仿佛漫不经心的答了一句:“可是,从你力保宗罗睺算起,几次三番下来,全军将士、满朝臣工,乃至天下百姓、四方外敌,都看清秦王的仁义大度了。结果不好,错不在你,世人也是明白的。岂非大喜?”
李世民眼睛一亮,如醍醐灌顶,使劲抱住她,双目炯炯直视她的明眸。
瑾琋对他绽露淡净的笑靥,室内忽如春暖花开的光景。
他猛然把她压到榻上:“我在长安待不了多久,你不许单只撩拨我……”
“你想做什么?自从承乾满月,你每次回家,多纠缠我不休,我却哪有不理你的时候?” 瑾琋佯装闪躲,欲迎还拒的逗他,“就是今日,我真有些困乏呢!”
李世民倚仗身形和体力的绝对优势,把她的手脚箍在茵褥上,急不可耐的解开她襦裙的系带,亲吻那白嫩如霜的玉颈,喘息着含混的笑道:“那不够!我想做什么?我想做什么,你当真不知?今日我在御前跪坐那么些时辰、费尽唇舌也不怕累,你在家享清福,怎会困乏?上次你教我带那许多物品去长春宫,说不许我偷懒,我今也不许你偷懒……”
他俩一连数日未出寝殿。白天,瑾琋琅琅读书,李世民凭栏伫立,静听沉思,或者,瑾琋铮铮抚琴,李世民枕在她腿上闭目养神。二人有时切切密谈,有时一起逗弄承乾。侍婢们也不知他们在议论什么。后来,两人就一同练习书法了,殿中时时可闻爽朗的笑声。
回长春宫的那天,李世民去看了看陆离和澹台徽,不外说些静心养胎的慰勉之语,随后折返正殿。瑾琋已行至廊上跪坐于地,预备好送别了。乳母怀抱承乾陪伴在侧,小婴儿睡眠多,犹在酣睡。
李世民的心尖起了酸软的褶皱,当着庭中数名库直、校尉的面,又不便过多流露儿女情长,少不得要端着些,淡淡的说:“你与承乾在家须善自珍重,不必挂心战事。我每有暇,便修书寄回家。”言罢,俯身摩弄承乾的小脸儿。
如此一来,他的脸颊与瑾琋的额头仅间隔一道窄如毫毛的缝隙,热度由里及表,喷薄至彼此的肌肤,禁不住微微侧转头,把脸贴合上瑾琋的额角,离情依依,似乎要将二人融化。
瑾琋的意念也自然而然的倾注于与李世民相贴的那一角肌肤,源源不断汲取他的情热,一面平视前方,柔声道:“大王性喜冒险,并以身先士卒为统帅之道,妾心尽知,并为之自豪。惟愿大王无往不利,妾将夙夜为大王祈福。”
李世民立直身躯,欲要再看瑾琋一眼,她却忽然面色泛白,掩口背过身去,犯起呕来。
这意外的枝节霎那间撕裂了李世民刚硬的外衣,他一面脱口叫出:“观音婢!”一面打横抱起瑾琋,向寝殿奔去。
有一位库直在隋朝时是李家多年的邻居,较为了解李世民的性情,当即向众同僚挥手示意,边说:“长春宫并无急事,无需立刻出发,下官至承乾门外恭候大王!” 边疾步回避。
典医丞引太医署医师来问诊。那医师把过脉,迟迟不语,又换手仔细评了一刻,方瞠目嘀咕一句:“怎会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