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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卿卿我我把案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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瑾琋拿一个细石雕狮子镇压住帛书一角,解说道:“隋炀帝诗才不俗,士人抄录他的诗作也没什么,并非不法,问题出在‘臣效申包胥,帝为汉光武’这句及寄给杨侑一节上。但是细审这封信,《春江花月夜》诗占据一大片,标明呈给杨侑的抬头部分和‘臣效申包胥,帝为汉光武’这句仿佛是被挤压到两边去的。另外,抬头部分的字迹稍显潦草,笔锋欠稳。嵇遐联络杨侑的书信何其重要,谋篇布局怎会如此粗率?尤其抬头部分反不如正文工整,岂非对杨侑不敬?”
“你是说,帛书系伪造?可你已请名家比对嵇遐日常手迹,皆言不能证伪。”李世民埋头细看那帛书。
“单从笔迹是不能,整体来看,疑窦丛生。”瑾琋另取一张空白的信笺,提笔演示,“凶手是模仿他人笔迹的高手,且对嵇遐十分熟悉。即便如此,也需长期临摹才能做到真假莫辨,对于写出抬头部分和末尾那句话所需文字,凶手模仿得心应手,然而模仿《春江花月夜》全诗则可能暴露。杀害嵇遐后,凶手忆起死者平日兴之所至,在一方素帛上抄录了《春江花月夜》,也知晓这方素帛在何处,就先清洗自己身上的血迹并清理卧室,取出素帛,在书房取嵇遐印鉴盖上钤记,藏好带回家,写上抬头和末尾那句,做成嵇遐联络杨侑的谋逆帛书。”
李世民豁然开朗,笑言:“我家娘子为何这般聪明?我竟失察!”
“因为你笨。” 瑾琋娇笑道,拿一双水灵灵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瞅着他。
李世民一愣,复又一把将她拽到身边,假装恼怒:“我撕了你的嘴!”却把火热的唇压上去辗转亲吻。不知过了多久,瑾琋几乎喘不上气,告饶道:“唔唔……二郎,我还在月子里呢!”
“不过是亲一亲,有何妨害?” 李世民咕哝着,不肯放过她。外间值守的留荑、五谷等人听见动静,都为他们脸红,只是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我的气疾要犯了!” 瑾琋说。
李世民慌忙松开口。瑾琋喝了半盏人参饮,缓口气,笑道:“我不过是说句玩话。男女各有所长,男子不如女子细心,但你精通兵事,我却一窍不通。先说完这个案子吧——凶手制作了帛书,后设法塞进杨陆离的锦衾里,再使人‘发现’它。因此,凶手必是长春宫中可深入后院之人,或者在长春宫有极深人脉。”
李世民按着帛书的手握成拳头:“构陷嵇遐谋逆,法司自然不会用心追究嵇遐之死,而是草草结案。”
瑾琋慢声细语的补充:“凶手还有一个目的,将嫌疑引向仇恨隋朝、绝不容忍前隋复辟的归氏,干扰人们的判断。”
“凶手是哪家女子?实有豺狐之心!”李世民想象着凶手的形象,拳头“嘭”的擂了一下书案。
瑾琋用耐人寻味的眼神冲着他看。
李世民摸摸自己的发髻,并没有松散,因问:“你这么看我做什么?我哪里不对了?”
“凶手是男子。”瑾琋严肃的说,“嵇遐的恋人。”
李世民眼睛一瞬不瞬,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似乎在努力的思考,接着微皱眉头,略带怒意嚷道:“恶心之至!你为何作此想?”
瑾琋正色道:“龙阳之好自古有之,并非罪过,昔在南朝士人,可不是讳莫如深的羞耻事。只是当今之世,时风刚健尚武,特别是如二郎这般的关陇贵家子弟,目之为可憎可鄙。士人中有爱男子的,也就不便暴露。譬如,嵇遐,每在家奴熄灯睡下之后,迎恋人来家相会,在家奴起床前,送恋人遁走,亦从不许家奴擅入正寝。”
她命繁缕抱来书架上的《战国策》和《汉书》,翻到《战国策—魏策—魏王与龙阳君同船而钓章》、《汉书卷九十三佞幸传第六十三》:“任城王妃的堂姐是嵇遐的夫人,去世前在这两章夹了书签,同时在章末空白处手抄了阮籍咏怀诗其十二……”
“昔日繁华子,安陵与龙阳。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辉光。悦怿若九春,磬折似秋霜。流盼发姿媚,言笑吐芬芳。携手等欢爱,宿昔同衾裳。愿为双(飞)鸟,比翼共翱翔。丹青著明誓,永世不相忘。”瑾琋默写出阮籍的《咏怀》系列诗的第十二首,“此诗描述了战国楚宣王与男宠安陵君、魏王与男宠龙阳君的恋情。嵇遐夫人以书签做记号的《战国策—魏策—魏王与龙阳君同船而钓章》、《汉书卷九十三佞幸传第六十三》这两章记载的也是安陵、龙阳的典故。嵇遐与夫人十六岁成婚,婚后三年,连生一女一子,此后多年无出。为什么呢?因为嵇遐不爱女子,一旦尽到延续子嗣的责任,对夫人就仅余礼敬而已。这对夫人当然极为不公。出身琅琊王氏的夫人察觉嵇遐的隐情,内心苦闷,为了两家的体面,还得伪装恩爱夫妻,只能通过暗示的方式寄望于家人能读懂她的苦衷。嵇遐把夫人的遗物带在身边也不过是一种掩饰,实则并不珍爱那些宝贵的书卷和墨宝,以至于夫人生前爱之如新的书卷,在他接手保管之后发黄虫蛀。”
瑾琋望着《咏怀》诗,嵇遐的妻子伏在案几旁,一笔一笔的于书卷特定位置写下这首诗。七十个字埋葬着一个雅好诗书、曾经对婚姻生活满怀希望的女子寂寞的下半生。
“假如嵇遐对夫人真有深情厚义,注意保养那些书卷,哪怕有时翻一翻,就能发现夫人留下的标记,将那两卷书加以隐匿,从而继续掩藏断袖之癖。”瑾琋感慨良多,“但也正因他未能如此,夫人的暗示成了为他雪冤缉凶的一条线索。这一切,当局者岂能预料啊!”
李世民轻敲额头,眼眸倏然一亮:“男子不能进入长春宫内院。说明凶手在内院有帮手——荆葵!雪见!芫荽!此三人碰过那锦衾!”
“是其中的哪一个呢?”瑾琋在书案上一字排开三支笔,每支轻轻弹一下,“你得问长春宫翊卫队正楼钰。”
“他!”李世民稍作停顿,胃里翻涌起来,“代北楼氏,北魏鲜卑八大姓之一,旧姓贺楼氏,他竟然好男风!”
“嵇遐还是北魏鲜卑八大姓之纥奚氏呢!他的‘嵇’姓是北魏孝文帝时改的,与三国曹魏的嵇康风马牛不相及。家世、姓氏,跟好不好男风无关吧?”瑾琋拿出一封信给他,“郑蔚写给我的问安信,详细描述了案发那几日的一些事情……”
李世民扫了一遍,面色越来越沉凝,同瑾琋议论了一阵,渐渐舒展开来,再拈起郑蔚的信看看,嘲弄的笑:“荥阳郑氏女,尚仪局女史出身,这一笔字丑得惊天地泣鬼神!”
“人喜欢聊天是好的,郑刀人此信,无意中很好的启发了我呢!”瑾琋认真的说。
荆葵、雪见,本为良民,出首杨陆离藏匿嵇遐谋逆帛书有功,赐予财帛,放归民间,各自婚嫁——这是李世民回长春宫颁布的最大一宗奖赏。他对待郑蔚也和蔼可亲,把赐物和用品全数交付妥帖。人们都知他因得了嫡长子,人逢喜事精神爽。
此后的某日,一位女子步出长安法界尼寺的后门,钻进一驾牛车,坐在车内的楼钰伸臂将她揉进怀里。女子低声饮泣:“嵇遐命案都结案了,你教我在长安寄居尼寺,现在才来看我!”
楼钰抚慰道:“我今日方休假回长安呐!你家在豫章郡,为林士弘所盘踞,回不去说得通,留在同州容易招致怀疑,只能委屈你暂且蜗居在此。”
女子略略止住,问道:“长远如何了局?”
“你耐些烦,再等半载,嵇遐的事淡了,我以怜恤无家可归的长春宫故旧为由,纳你为妾。我家娘子不是那等容不得人的,不会磨挫你。”楼钰抚摸着她清凉洁净的颈部肌肤,吩咐驾车的家奴启程去郊外,又告诉女子:“我在灞桥附近的客舍订了一间房……”
“嗳,你们做什么?”家奴突然举鞭嚷起来。
车外有人沉声笑答:“呵呵,噤声!郎主在车中偷偷摸摸,本已不体面,还要闹得全城咸知吗?”说时一把撩开车帘。
楼钰张口结舌,叫道:“大、大王!”
牛车周边围了一圈装扮平民的承乾殿卫士,有的面孔是楼钰认识的。李世民一身家常衣履,骑在马上,望着车内的男女,傲慢的讥笑:“我不管你与女人偷情的事。嵇遐和杨孺人,他们二位的冤情,我却须过问。”又略略侧转身,责问那女子:“楼钰可以诬陷曾经相好的归氏,将来厌倦了你,就不能陷害你、灭你的口吗?你说呢,雪见?”
楼钰和雪见在雍州官署供述了实情:嵇遐死后的那个清晨,楼钰趁扈从陆离、郑蔚外游之机,借口买吃食,拐进官舍斜对面的小巷,途经朝邑县衙后院,趁嵇遐的家奴未起,把牡丹形银扣子投进偏门,再去购买食物,折返官舍。此时嵇遐家奴已发现主人遇害,县衙开始侦办,楼钰假装局外人,与忍冬热聊案情,随后将伪造的谋逆帛书密交雪见。雪见在黄昏收锦衾时,用簪子的尖尾刺破锦衾,把帛书塞进丝絮里。她非常了解荆葵的性情,在此过程中,极力诱导、利用了荆葵,中午支使芫荽去翻锦衾则是为在必要时以之为替罪羊。
李世民笑意不衰:“楼钰,对男子义重,对女子情薄,亦非真男儿之所为啊!”
楼钰咬定青山,不置一词。
“但是,凶手不是你。”李世民的笑容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