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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当头棒喝 ...
李世民赶回家,在父母面前长跪不起,再次表达了自己的心愿。
父亲李渊看看母亲窦氏:“长孙晟在世时,因其长兄长孙炽的建言,确曾与我戏言结儿女亲家,但并未实行,他兄弟二人就先后去世了,此事也无人再提。我家源出‘七望五姓’之陇西李氏,本房乃西魏八大柱国之后,想把女儿嫁给二郎的世家也多。”
长孙晟是观音婢的父亲,正是留下“一箭双雕”佳话的神射手,更是长袖善舞的外交家,一手将强大的突厥分裂为东西两部,官至右骁卫大将军。他在原配夫人去世后,续娶高士廉的妹妹高氏,生一儿一女,儿子名长孙无忌,字辅机,女儿小字观音婢,大名“瑾琋”。长孙晟之兄长孙炽官至民部尚书,赏识李渊夫人窦氏的智慧,认为她教养的儿女必有大成,建议长孙晟与李家联姻。隋炀帝大业五年,长孙晟逝世,因其长子行布早年在抵抗叛军的战事中殉国,次子恒安系庶出,就由原配所生的三男安业继承家业。安业不等先父入土为安,便将继母高氏及一双异母弟妹扫地出门,逐回高家。转年,长孙炽也与世长辞。
窦氏搁置了手中的笔:“我不信命硬、克父的虚妄之说。代北长孙氏数百年名门世家,与我们也是老亲,观音婢的族兄长孙孝政是我们的四女婿,异母姐长孙瑞又嫁给了二郎的表兄张琮,如果亲上加亲,亦是锦上添花的美事。但我不得不为二郎的前途着想,他是次子,不能袭爵,只能从校尉起步。诺大的长孙氏,有的是待嫁女儿,我家为什么不选父母双全、父亲为官做将的闺秀,偏要选一个父亲亡故、寄居舅家的苦女呢?虽则高士廉视观音婢如亲生,可自从高士廉之父——前洮州刺史高劢罢官以来,高家再无仕途显赫之人。我必须亲自看看,观音婢那孩子究竟值不值得我家二郎钟情?”
窦氏以探望故友为由,约访高宅。不过到了拜访的这天,高士廉却不在家。因他有一个远房族侄女,随父宦居边陲,近来突厥入寇,居城陷落,族侄女竟遭突厥人掳掠,高士廉今日应邀与其家人共商解救事宜去了。
窦氏带着礼物,先向高太夫人陆氏问好。老人抱恙卧床,不便接待,客气的请她随儿媳、女儿去内堂宽坐叙话。
内堂壁上挂着一幅字——“未若柳絮因风起”,是东晋女诗人谢道韫的咏雪联句,字体则颇具东晋书法家王羲之老师——卫夫人高逸清婉、流畅遒劲的风骨。
窦氏看了一眼字幅落款,念道:“‘伊洛君’——这是观音婢那孩子写的?”
“是。小孩子狂妄,唐国夫人见笑。”高氏说。长孙家籍贯洛阳,观音婢取洛阳名花——牡丹的别名“依洛传芳”,为自己起了个“伊洛君”的雅号。
看来,这个女孩儿崇尚魏晋女子散朗娴雅、落落大方的“林下之风”。
窦氏笑问:“我还是在观音婢五岁时见过她,好个伶俐孩子!七年过去,不知长成怎样一个冰雪聪明、如花似玉的闺秀了?夫人能带我去看看她吗?”
高氏和高士廉夫人鲜于氏引她进了观音婢的闺房。女孩放下女红,趋前行礼。
窦氏一面拉着手寒暄,一面把她上下打量了一遍。
按窦氏对儿子的了解,总以为他执意要娶回家的女子必为“绝色”。美人也分三六九等,长孙家的观音婢只是一种洁净莹白、柔和协调的美,并不显山露水。然而,那双如秋日高天一样清冥水灵的明眸,却令曹植《洛神赋》的名句跃入了窦氏的脑海:“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裾。微幽兰之芳蔼兮,步踟蹰于山隅。”
“观音婢的字,我很喜欢。因有个不情之请,向观音婢求字一幅,内容随你喜爱,可好?”窦氏言罢,微微转动视线,观察闺房布置,整洁的室内最引人注目的是案上的书籍、笔墨纸砚和墙角的一具古琴。
女孩笑答:“既蒙伯母抬爱,自当尽力而为。‘求’字却绝不敢当。”因命侍婢研磨摊纸,略一思忖,提笔运气,挥毫写下谢道韫《泰山铭》一幅:“峨峨东岳高,秀极冲青天。岩中间虚宇,寂寞幽以玄。非工非复匠,云构发自然。器象尔何物,遂令我屡迁。逝将宅斯宇,可以尽天年。”
窦氏展卷细看,不禁连连赞叹:“好字!好诗!我就不客气的带回去了!”
回到唐国府,窦氏向李渊详谈此行见闻:“……据我看来,观音婢那孩子承袭了其父的智慧,天资聪颖,丧父后备尝世态凉薄,心智磨砺得远较同龄女子成熟。其母舅高士廉之才学就连薛道衡等本朝名流大儒也是青眼相看的,有他教养,长孙无忌和观音婢这两个孩子皆好学善思。观音婢若嫁入我家,复加教培,必成二郎的得力内助。再者,原本父母喜欢的人,儿女不一定喜欢,难得二郎也对她倾心,将来夫妻和睦,好过盲婚哑嫁。”
“那就,先合合八字吧?”李渊与夫人相视而笑。
鲜于氏也向高士廉谈起窦氏来访的情况。高士廉负手看着壁上外甥女手书的字幅:“最近陆家是一笔勾销了,但又有其他几家在试探着与我们议亲,尚未回应,然久拖不决也甚属无礼——李家二郎世民,我一向觉他天赋异禀,非庸常之人。”
他默默的踱了两圈,毅然对鲜于氏说:“备马!”他要去找观音婢的长房堂兄长孙安世和叔父长孙敞,请他们以长孙氏家长的身份,配合他促成观音婢和李世民的婚事。
正式行六礼之前,李世民来到高家。无忌陪他去了书房。观音婢——瑾琋,在那里等他。即将订婚,空气也变得忸怩。
李世民看看案几上的书卷和女红,恳切的说:“你爱读书写字、抚琴,还做女红,太辛苦。过去你寄人篱下,如此尚有缘由。我以后并不需要你做这些穿用的物件。你就不要再做了。”
听他如是说,瑾琋的笑靥更添了几许杏雨梨云:“舅舅待我们如同亲生,我做这些不是因为受了委屈。而是毕竟受着外家的恩德,想令家慈在此更加心安。”
李世民深深的看着她:“纳采礼起始,我就暂时不能见你了。你且再耐一耐,等过了门,一切有我。”
瑾琋听见“过门”,有些羞赧,垂首低语:“我先谢你了。”稍后又抬头笑道:“上次你问我曹丕的《善哉行》,我背给你听——上山采薇,薄暮苦饥……”
时光转眼流淌至大业九年三月,李世民迎娶长孙瑾琋。成婚当日,迎亲车马一路过五关、斩六将,冲破重重障车的热心阻挠,浩浩荡荡的将小新娘迎进李家的唐国府。
瑾琋手持团扇遮面,由舅母鲜于氏等一众女亲及奴婢扶持簇拥,在洪大杂杳的欢声笑语包围中步入搭建于院中的青庐。从团扇与脸蛋之间的缝隙里可见脚下有一方大红色的鞍袱,盖在一具马鞍上,两头的鞍桥撑起鞍袱的两端,如一顶小布棚。马鞍下垫一块皮毛毡子,有一双略带老茧的少女的手在抚平毡子的皱角。
瑾琋悄悄斜了一下眼睛,余光瞥见李世民的侧影。新郎红袍簇新,乌皮六合靴时而因欢喜激动而不安分的蹭蹭地面。她抿嘴把笑声憋了回去。依照习俗,母亲高氏不能送亲,抛亲惜别的泪痕犹黏在新娘的脸上,弄花了妆容。能看见自己的新郎,初入夫家的瑾琋寻到了一种羞甜的安宁感。
“新妇坐鞍,安稳同载~”女傧相以隆重悠扬的声调发出指示。
两名陪嫁侍婢搀扶瑾琋向鞍袱上跪坐。她的膝盖承担着全身重量,隔着那方喜庆的红,踏踏实实的压到马鞍上,一股诡异、尖利的剧痛随之刺进了娇嫩的膝头。
“啊!”瑾琋不可遏制的痛叫,转念想起母亲的叮嘱——婆家不比娘家,嫁做人妇需要更多自制,便勉力压低音量,咬唇强忍。
“怎么!?”李世民的笑容立时撕裂为震惊,急三火四的扑过来要扶新娘,被众人死命拦住:“礼成前不可触碰新妇!”
仪式暂停,鲜于氏扶瑾琋盘腿坐到地衣上。她的左膝正渗出血珠。
新郎的乳母刘氏抵近鞍袱检视,愕然发现一个细小而锐利的锥子尖扎破红布,沐浴着新娘的鲜血,无声的狞笑。
李世民脸上的惊诧扭曲为暴怒,扬声喝令:“揭开鞍袱,彻查!”
马鞍上有一只镂花柳叶银镯,两根细绳穿过银镯的镂空,交叉捆缚在马鞍上,形成一个支架,固定那短小的锥子。先前鞍桥撑着鞍袱,人们看不见这个暗器,新娘跪下去便中招了。
李世民的弟弟李元吉将手一挥:“这不是阿申的银镯吗?”
唤作“阿申”的唐国府侍婢吃惊的捂住嘴:“这、这!奴婢今日未戴这银镯,为何在此?” 瑾琋认出她手上的老茧,就是适才整理毡子的那个少女。
“你如此预备马鞍?”言语承载不了新郎的盛怒,每一个字里都蹿出三尺长的怒火。他扑上去要揪打阿申。长兄李建成紧紧箍住他的胳膊:“二郎,新妇伤不重,已上药包扎妥,先行礼为重!”
长嫂郑氏带走阿申,押送婆母跟前审讯。“请您告诉二郎,奴婢将马鞍安置在青庐,便出去了……”阿申的喊冤声渐去渐远。
“好小气的婢女!”李元吉嘲讽道。李建成眉头一皱,使他闭上了破嘴。
婚礼继续进行。冗长仪式间仅有的独处空隙里,李世民闪电般抓住新娘的手:“疼吗?”
瑾琋的心灼得火烫,瞄了他两眼,娇羞的垂下眼睫:“小伤,不必担心。我的手却被你握痛了。”待李世民松手,她抬起头,正色道:“放了那个阿申吧!不是她做的。”
“那是谁?”李世民眉峰一扬。
瑾琋微笑道:“你答应我不动怒,我才说。”
李世民郑重的点了一下头。
“是小郎元吉。” 瑾琋心平气和的讲述,“小郎年方十一,不知轻重,或许是设想你来我家迎亲时,我家亲眷下婿,拿竹杖打你打得重,想在弄新妇上为你这个阿兄扳回一城。他方才挥手,我看到他的手掌和指腹残留有阿申那只银镯的镂花印痕。他当是趁奴婢们在外忙于婚礼役使,潜入下房取了银镯,用手紧捏着掩在袖中,溜进青庐,布下机关……”
“这些天父母、兄嫂、奴婢全围着仲兄的婚礼转,无人关心我!”唐国府角落里,元吉在向建成坦白,“反正卜者合婚时判定,仲兄先择吉成婚,待二嫂年满十七岁再行圆房,是为大吉大利,旺夫益子。青庐之夜注定有名无实,我作弄他俩一把也不妨事……”
礼成,在乳母刘氏的督促下,新郎一步三回头的离开青庐。磨蹭到门口,他又猛的跑回瑾琋面前,握住她娇柔的双肩,朗声道出铿锵的诺言:“我这一世绝不让你受委屈。”
羞涩的暖意从新娘的心口流过。李世民的肩背挡住了刘氏等人窃笑的目光,瑾琋毅然抬首,迎上他的星目,轻声答道:“我信你。”
婚礼的第二天,新妇拜翁姑,又是一串繁冗的礼仪。结束后,窦氏留瑾琋单独说话,末了,忽然唤进一个侍婢来。
瑾琋一看,那侍婢微垂着头,神态和举止都颇为拘谨,约摸比自己大四、五岁,正是“阿申”。她先向窦氏行礼,又对瑾琋磕头,口称:“娘子万福!奴婢谢娘子洗冤搭救!”
瑾琋方要回应,窦氏委婉的告诉她:“二郎房中有个服侍的婢子,姓申,名唤慜娘。便是此人。你是她的主母,我特召她来拜见你。今后,她须听从你的管束,但凡她有错,你尽管训诫才是……”
慜娘是贫苦佃农之女,比李世民大三岁。十岁时,申家为生计所累,将她卖与唐国府为婢。窦氏夫人见慜娘白净清秀,做事勤勉,派她做女儿们的侍读。慜娘因祸得福,过上了丰衣足食的安稳日子,还读了点书,识文断字,能筹算。世民十三岁那年,窦氏把十六岁的慜娘调到他身边伺候起居。青春发育期的少年对女性充满好奇,而家境优裕的人家也大多会在儿子房内安排侍婢,为今后圆满开启婚姻生活做准备。李世民自幼勤练武,爱骑射,好游猎,精力旺盛,尽管与长孙瑾琋从小往来,早生情愫,订立了婚约,但远水不解近渴,况且瑾琋年小,他自然而然的把对女性身体的强烈憧憬投注在了十六岁的慜娘身上。
昨夜元吉拉慜娘顶罪,嚷道:“好小气的婢女!”这个“小气”的意思,终究是弄明白了,是指慜娘嫉妒郎君的妻子。
瑾琋有些晕眩,内心瞬间涌动无数的负面情绪。她努力抑制住,不动声色的听婆母教导。
这是她第一次知道“申慜娘”这个特殊的存在。而兄长无忌与李世民这对少年伙伴之间日常分享的话题自然包括女子,但无忌一直没有向妹妹透露李世民婚前有通房侍婢的事。奇妙的是,瑾琋隐约知晓无忌在迎娶琅琊颜氏女颜穆清之前,房中已有身份特殊的侍婢,却未曾设想李家的二郎也会如此。时至完婚,才从婆母口中获悉这个不是秘密的秘密。
“我这一世绝不让你受委屈。”李世民如是许诺。但在世人、也包括他自己的认知中,男子收纳婢妾并非委屈妻子的不当行为。
誓言如何解读,如何践行,每个人的标尺各有不同,需要用一生的时间书写答案。
长孙瑾琋与李世民完婚当年的五月,窦氏陪伴李渊赴涿郡任职,意外地染上急症,医治无效,溘然长逝。
李家痛失贤明练达的主妇,如殿宇折了大梁。李渊、众儿女,在切肤锥心之痛中,还品尝着一种彷徨无依的况味。
但是,厄运并未终止。安葬了窦氏,李建成之妻郑氏罹患时疫,抛下一个女儿,猝逝。
紧接着,瑾琋的舅舅高俭受友人连累,贬谪岭南。
瑾琋与她的新郎,一对雏鸟,只能相互舔舐心灵的创口,张开尚未丰满的羽翼,为彼此遮风挡雨。一日复一日,渐渐长成。
两年,不知不觉地过去。到了大业十一年,隋炀帝巡游北塞,被突厥军队围困于雁门,诏令各地发兵救援。
李世民毅然决然向瑾琋告别:“母亲对我寄予厚望。我有志创立一番远迈尊君大人的功业,告慰慈母。今重孝期满,我获授正七品上致果校尉衔,决心应募加入援军,北上雁门勤王。观音婢,你要保重,等着我。”
关陇贵家子弟均从军功出身。瑾琋早有觉悟,这一天终将到来。他决心已定,不是与她商量,只是知会她。
而他这般志存高远,原也是她爱重他、愿意与他共度一生的一个重要原因。至于陆钲,似乎只适宜共同徜徉于美妙的乐音中。
只是,离别迫在眉睫,瑾琋想说的话总有不下千余字,却始终不能连缀成章,只道出:“你也务须保重。我等你回家。”
“那是一定。”李世民笑道,“我们还没有圆房……”
(二)案发平昌驿
他去了一个多月,得胜而归。不过,他期待的那个日子仍需等待。
大业十三年,李渊升任太原留守,决定携次子夫妻俩随任。李世民与瑾琋圆房的佳期,就定在启程赴太原的前夕。
那一天,他们携元吉、侍婢申慜娘等人出游,沿着河东宅院附近的一条山溪,骑马踏青。
半道上有一座繁盛的小镇,名为“平昌驿”。以平昌驿为中心,两条官道十字交叉,四个方向分布有多个村落农庄、州县治所和富饶的矿山。因占据通衢之利,平昌驿比某些县城还要热闹,人口众多,旅人终日不断。旅舍、邸店、酒肆、骡马行、杂货肆、染坊……三百六十行生业,无所不有。
乡镇不比大城,坊市不分,主街两旁行肆、民居杂错。街面土路窄,人多,每逢今日这样的市集,八方来客,用“人山人海”也不足以形容。两排街房的背后,分别倚靠山林、溪流,冷冷清清,与街面恰成两个极端,宛如被遗忘的另一个世界。
李世民酷好弓马刀剑,骑马游春也不消停,手持弹弓,专朝房舍的空隙里射击,元吉不甘落后。街房背后的蜂鸟花树,都是兄弟俩练习的靶子。
慜娘担心他们失手伤人。李世民今年十九岁了,身形修长,腰宽背厚,有时却还像个顽童,也不给十五岁的弟弟做表率。
但慜娘不敢劝阻,偶尔看看瑾琋,发现她也长大了,湘腰楚鬓,宜嗔宜喜。可她似乎没有劝谏的意思。慜娘就更不能多言多语。
李世民弹无虚发,元吉的功力也不弱。瑾琋边看边笑:“二郎、四郎,你们兄弟不愧为唐公之子。神箭手的家传绝技都学到手了。”
元吉十分得意,越发的卖力,要做给兄嫂看。然而,欲速则不达,因他心里起了杂念,动作也发生微妙的变形,石子偏离了轨道,击中食肆门口的一位顾客。
大家的心都提了起来。按照力道、距离,那人少不得落一块青肿。
李世民做好了代弟弟道歉、赔偿的准备。可是,那人钉在人群里,专注于抢购美食,没有跳出来追究肇事者。
那间食肆名为“郝家糕坊”,主人自称在都城大兴学艺五年,做出的糕点花样繁多,兼营酒菜,价格有贵有贱,美味独步一方。州县城里的上等人家也常来光顾。
“这家名气甚大。四郎,你托了糕坊的福。以后可要照顾人家生意啊!”李世民拍拍弟弟的肩膀。
元吉不服气,别过脸去。
瑾琋嘴馋:“返程时在这家用饭,好吗?”
“好。再买些糕饼甜点,带回家做夜宵。”李世民开始琢磨夜宵之后要做的事,克制着内心的激动。
瑾琋却觉得有什么事令人不安,只是一个阴晦的影子,极不鲜明。
出了平昌驿的地界,便是大好的春日田园风光。山溪对岸碧草如茵,绒球状的野花盛开,漫山遍野铺着黄绿相间的花毯。
瑾琋心向往之,滑下坐骑,牵起裙角,要淌过去:“二郎,我要去摘花。”
“观音婢,你体弱,不能受凉!”李世民跳下马,脱了靴子,强硬的背起她,淌过溪水,踏上彼岸的芳草地。
李世民摘了很多金黄色的花,在瑾琋的近唐八环髻上密密的插了几圈,一堆堆的绒球分明很难看,他却朗声大笑着赞颂:“哈哈!美,美……”
“啧啧。”元吉拿着弹弓乱打,“自从二嫂进门,阿兄心目中就没了手足。昔年还背我渡河,今日怎不背我了?”
有家奴嘲笑:“二郎背自家娘子,应当应份。四郎都可以订亲了,今后也该背新妇,还想阿兄背你啊?”
“哼。”元吉撒着欢儿疯跑,“我娶妻,必得挑个比二嫂、已故大嫂更美的……”
一行人尽兴游玩,返程如愿进郝家糕坊吃饭。
高门子弟光临,店主和娘子亲来招呼。不过,娘子的眼睛红红的,笑得有些费力。瑾琋留了个心眼,命贴身侍婢留荑去打听。
原是有个行旅商贩,诨名“钱大”的,今日在糕坊抢购甜点的功夫,钱袋被人偷走了。钱大一直追出平昌驿也没寻到窃贼,回来找郝家泼闹,非要赔偿损失不可。郝家娘子出去说理,以为钱大不堪一击。不料,他一个须眉男子,骂功比泼妇更精深,脏话数百条,不重样的喷了半日,竟把郝家娘子这位十里八乡赫赫有名的悍妇骂哭了。
瑾琋将木箸在碗沿上轻敲了几下,奏出清脆简单的音符,起身说道:“我饱了,出去消消食。你们慢用。”
她到糕坊门口,询问了案发时辰,弯腰垂首,在门外往返踱步,幂篱也在土路上拖来拖去。行人、顾客见了,未免非议:“哪户贵家的小娘子?仪态也不要了。给郝家扫地呢?”
瑾琋全当耳旁风,蹲身抓了一把土。
李世民出来看见,问道:“观音婢,你要这土做什么?”
“做纪念。”瑾琋眨眨眼,“河东平昌驿郝家糕坊,长孙氏到此一游。”
元吉摸摸吃得溜圆的肚子,打了个饱嗝:“二嫂,你们随大人去太原,可就吃不着了。带个纪念,好。唉,那也无需吃土吧?”
实则因李渊只携李世民夫妻赴任,元吉妒火中烧。
瑾琋抓了几把土,装进一只空了的皮囊。
“走。”李世民挥挥手。
奴婢们各牵骡马,众人步行,预备出了主街再骑乘。
途经“苟家染坊”,有个商贩坐在街边哀嚎:“按说男不跟女斗,道理我懂。我寻郝家的不是,也不妥。更不该骂人家娘子。可我就是急啊!这世道,挣钱糊口不易。一家老小都指望我那点辛苦钱,眼错不见就被偷走,我没脸回家!”
有个私学先生模样的人解劝道:“所谓失财免灾。你初来,有所不知,平昌驿,昨日,也有外来的生人在人群里丢了钱袋。你觉得自己算是苦命人。实则这些年,天子开运河、征高丽、造行宫、修长城、建洛阳,无数丁壮有去无回。出了我们河东这一隅,多少人饥寒交迫、流离失所,若遇你这样的,人还要向你乞哀告怜。”
染坊主人扯着大嗓门撵人:“我说钱大——你叫钱大吧?郝家娘子那个夜叉,你是不认识,她不会白吃这个亏。你快走,不然,洗脚盆、马桶,提过来,给你泼一身,没得脏了我这块地……”
一股滚烫浓烈的醋酸味自染坊门口的一口锅里飘出。瑾琋吸吸鼻子:“请问店主,门外壁上挂的是绞缬染的料子吗?”
染坊主人答道:“小娘子识货。我家的绞缬染,比州郡城里的不差什么。”
“二郎,我想要那个。”瑾琋指着那幅真丝地小黄花绞缬染的衣料,“去太原做件宽袖衫子穿。”
李世民当即向家奴下令:“取钱袋。”
他们买下了这间乡镇染坊最贵的一宗货品,也不还价。
染坊主人的双目笑成了两条弯弯的细线,把手洗得干干净净,恭恭敬敬的包扎那幅衣料。
瑾琋走近那口锅:“我能揭开锅盖看看吗?”
“能、能!贵家郎君、娘子见了我们这些物事,稀奇嘛……”染坊主人将包好的衣料交给留荑。
锅中是一锅绛色的液体,咕嘟咕嘟的冒着泡。瑾琋握住旁边的一根竹片,伸进去搅拌,问道:“已完全呈绛色,该熄火冷却了吗?”
“可再等半刻。咦,娘子怎么懂我们这手艺?”染坊主人也觉得她很稀奇。
“书中有记载。我读书学的。”瑾琋笑笑,盖好锅盖,回到李世民身侧,“我知道这位钱郎的钱袋是谁拿走的了……”
钱大先弹了起来:“谁?”
瑾琋指向染坊门内:“那人。”
门里有两女一男,共三位印染匠人在干活,闻声停下活计,转身来看,见她手指的方向,每人都觉得在指控自己,便都生了气。赤脚的不怕穿鞋的,你一言,我一语,扬声质问:“贵家娘子是要欺凌细人怎的?”、“我们凭劳力手艺吃饭,你穿的盖的,都是印染匠做的,瞧不起啊,就脱下来!”、“娘子,说瞎话,让你嘴巴长疔疮……”
路人、邻居围过来看戏,不少人抱着天然的敌意,对那高门小娘子指指点点:“仗势欺人……”、“一天到晚,光吃不作,哪懂得体谅别人疾苦?、“闲得要死了还是怎样?拿工匠寻开心……”
染坊主人慌忙拦阻:“嗐,阿富,你们三个不许乱说话!”
李世民恼了,大步上前,摘下佩刀,一手将刀柄砸在壁上:“不许对我娘子出言不逊!我家娘子向来言之有据,且听她说完!”
他仪表堂堂,绝非丑陋凶恶的面相,但有一种特别的气势。他一出言,众人都气怯,住了口,憋不住的怒火只得化为白眼、粗气,从眼睛、鼻子里宣泄出来。
瑾琋望着李世民的身影,甜美的微笑:“我看见三位匠人中,有一位从事绞缬染,手指灵巧无比,画刷图案、绞扎局部布料,动作奇快,方才扎结出的数朵宝相花,各有其独特的姿态。而这位匠人所用的,却是左手。世上左手灵敏的人,并不多。这位匠人或许也是情势所迫,因为,他没有右手……”
“您说阿富?”染坊主人不相信,“他可是勤苦老实的好人啊。”
“所以,他练就了比健全人的右手更加灵活、能相互默契配合的右臂及左手。”瑾琋举起自己的右臂,“染坊内壁上挂着三个麻布挎包,最大的那个就是阿富的吧?匠人用于携带自备的印染工具。人们因他有残障,又是印染匠人,不会笑话他学女子用挎包。经过长期苦练,他于昨日起,开始实施自己的计划。趁上下工、或外出之机,躲在街房背后的僻静处,从包里拿出义手戴上,并取出一件外袍笼在外面。义手想必有钩、爪之类的部件,可钩取猎物。他混入拥挤的人群,专一贴近面孔陌生的外人,行窃。得手后,再避至街房背后,摘义手,脱外袍,藏入挎包,变回身残志坚、勤苦本份的印染匠人阿富……”
“你凭空诬赖好人!”阿富气得胸脯一起一伏,口音不纯然是河东本地人,南腔北调,听来引人发笑。
瑾琋笑不出,只向他报以同情的注视:“我家小郎在郝家糕坊门前射弹弓,误击中一名男子的右手。那名男子纹丝不动。因为他的右手实为木制义手,没有疼痛感。事后算算,正是这位钱郎财物失窃的时辰……”她说出一个时刻。
(三)破案、立志、圆房
钱大拍手大喊:“没错!”
瑾琋指示留荑倒出皮囊里的泥土:“我在郝家门口发现地上撒了一些淡黄色的碎粒,很像书中记载的青矾。青矾本为绿色、蓝绿色,易碎,易溶,暴露于日光下变成淡黄色。将青矾加醋投入锅中,盖好,置于炉上煅烧,青矾溶化,逐渐变为绛色,又称绛矾。使竹片搅匀,继续煅烧,至汁液全部呈绛色,加以冷却。染坊用这种方法制作染料。当我看清染坊内外的人与物,就对他起疑了。”
“今日,绛矾是阿富弄的,这是第四锅。第一锅下去,我派他外出办点小事,难不成那时沾上了碎末……”染坊主人转向阿富,“你……当真?”
瑾琋诚挚的请求道:“阿富,这位钱大,钱袋并不大。也是勤苦养家的好人。当我怀疑你是窃贼,就决意购买你染的衣料,希望能帮到你。”
“勤苦……”阿富摸一摸并不存在的右手,讷讷的说,“我家代代勤苦。征高丽,我上面的兄长有在海边建造战船,下半身被海水泡烂、生蛆,病累而死的,有死在战场、变成孤魂野鬼的。耶娘教我学别家子弟,砍右手,逃脱了点兵、徭役,全家跑到河东来谋生。阿耶积劳成疾,要请医吃药,兄长留下的儿女要抚养,我也得娶妻成家,缺钱……”
当今的大隋天子杨广好大喜功,急功近利,黎民不堪重负。部分百姓为了逃役保命而自残,如阿富自断一手,人们美其名曰“福手”。
莫大的讽刺,无尽的苦悲。
钱大哭了起来:“老弟,我不过比你多了一只手!你发发慈悲!”
阿富流着泪,挪到墙角,摘下那只挎包,掏出一个钱袋,递给他:“还你。”
“我们带的钱,剩多少?”李世民吩咐家奴,“全部给阿富。”
在阿富、钱大的感谢及众人赞叹声的围随下,瑾琋一行骑上坐骑,向着李家宅院进发。
归途中,有一段不短的时间,大家都默默无言。就连李元吉也变得严肃。
进入李宅大门后,李世民对瑾琋说:“观音婢,今日我只帮助一人,不值得旁人称颂。我应当救助更多的人。为此,须得改变这个祸国殃民的世道。”
“嗯。”瑾琋赞许的笑,“不辜负父母赐给你这个名字。”
世民——济世安民。
“不过,在那之前,今夜,我还有一件大事要办。”李世民把一双星眸凑近瑾琋的脸,说话时,热气喷进她的口中,“圆房。”
言罢,趁家人都没有朝这边看,悄悄的啃了她的嘴唇一口。
第一次吻她。一股激流刹那间打通了全身经脉,酥麻的,燥热的。
李世民满意的颔首:“我竟能忍耐长达四载,对自家的定力深表钦佩。”
“啊……你,没羞没臊!”瑾琋摸着嘴唇,又羞又怕,转身跑开。
李世民笑道:“哈哈哈!懒待追你。横竖逃不掉的……”
入夜,瑾琋房中的侍婢给香炉添了香,铺设好衾枕茵褥。
慜娘点燃香球中的木炭,将徐徐散发幽香的香球掖进绣被,抬头看了看瑾琋。
她身穿素白的绢衣,跪坐在卧榻上,两手紧抓着锦衾。
她是高门嫡女,慜娘是贫家苦女。然而,“新婚之夜”的实质意义,之于她们而言,是完全相同的。
慜娘把一方搭在香炉盖上熏香的素白罗帕取下,平铺于茵褥之上。
乳母刘氏捧着一本书、一个装着“压箱底”的锦盒入内,呈给瑾琋阅览,教导她初夜如何行事:“娘子聪慧,瞧瞧这些就明白。其实也没有什么,顺着二郎就是……”
李世民步履如飞,“咚咚咚”用力踏着铺地的草席进来,目光径直锁定瑾琋,放射出炽烈的期待。
瑾琋顿时面红过耳,别过脸去,躲避着他的视线。
“二郎,悠着点,别吓着娘子。”刘氏善意的叮嘱,慈祥而神秘的笑,招手带大家出去。
侍婢们出门前吹熄了大多数的灯火,只给新郎新妇留下卧榻旁的一盏灯台。
李世民热切地说:“观音婢,我等这一刻,等了四年。”
瑾琋仿佛获得了某种勇气,打破闺教带给自己的束缚,举目正视他,让他也看清她的正脸。
彼此之间的距离,从未如此之近。
洛阳有一种牡丹,叫作“首案红”。那花瓣飘落到罗帕上,变成更加鲜嫩的色彩。
这一夜,亦是他们的成人礼。由身至心,由心及身,身随心动,灵肉合一。
抵达太原的当晚,瑾琋默写《煌煌京洛行》赠给李世民:“夭夭园桃,无子空长……北辞千金,东蹈沧海。”
两人一同品评诗中记述的每一件史事,展望着“济世安民”这个辽远的未来。
是年六月,李世民追随李渊起兵晋阳,于十一月份攻克都城大兴。
李渊遥尊隋炀帝为太上皇,拥立炀帝之孙代王杨侑为帝,改元义宁。杨侑身不由主,被迫晋封李渊为唐王,封李渊嫡长子李建成为唐王世子,任命次子李世民为京兆尹、封秦国公,册封留镇太原的李元吉为齐国公。李渊率长子和次子入住宫城,挟天子号令天下。
但由于割据陇西的薛举派遣其子薛仁杲进犯扶风郡,意在进犯大兴城,李世民率部迎击,瑾琋依然留居太原,不能回京团圆。
待李世民凯旋回朝,又适逢原隋朝江都通守、现援洛大军总指挥王世充在东都洛阳城下与瓦岗军李密对阵受挫,李渊于义宁二年(公元618年)初,任命李建成为抚宁大将军、东讨元帅,李世民为副,总兵七万,伺机进攻洛阳,接取太原家眷的计再度搁浅。
直至义宁二年三月,风云突变,隋炀帝驾崩于江都兵变,李渊审时度势,命二子班师回朝,准备称帝,方才遣使送信给李元吉,命他护送太原家眷进京。
瑾琋乘坐一品国公夫人的白铜饰犊车,踏上了旅途。她的身份已由唐公二儿媳、七品校尉的娘子,跃升为隋朝的秦国夫人。在不远的将来,她还将再进一步,成为新朝的皇子之妻、亲王妃。自然,比荣华富贵更为令她雀跃的,是和李世民团聚。
白铜饰犊车碾过一条鲜花着锦的康庄大道,十七岁女子的心底也有一朵粉红艳嫩的桃花含笑绽放盛颜。
同车的乳母刘氏觑着瑾琋唇际不时暴露的喜悦,轻抬舌头,抵了抵紧闭的牙关,决定把一件事合盘托出。
此事,是奉派去太原迎接家眷的人受李世民委托,背着瑾琋告知刘氏的,请她择机转达。
“娘子,老身听闻,如今兵荒马乱的,将士们远离家人,提着脑袋打江山,哪个不是身心俱疲?所以啊,试想,将士们休息时,是不是也需有人慰藉,热汤热水、扇枕暖衾地,有个照应呢?要不然,从古至今,皇帝、将相,为什么都要拿侍婢、女乐赏赐有功之人呢!娘子读书多,必定比老身更加明白。”刘氏起了一个迂回的话头,委婉导入主题,“二郎入京后,纳了三名宫人,其中一个叫姜澪儿的宫婢,有了身孕。另外两个,分别唤作白苏和郑蔚。白苏是普通的宫女,郑蔚出身荥阳郑氏,原为隋宫尚仪局司宾女史。老身琢磨着,娘子固然贤德,也应当先行报你知悉……”
突如其来一阵朔风,拍面劲吹,撼动了瑾琋心中的那朵花。前方笔直的道路,存心捉弄行旅之人,旦夕扭动为九曲八折,长出了荆棘。目力可及的道路尽头,只是一道险弯,并不是真正的目的地,人生转过那一弯,也不知将看见什么。
李世民写给瑾琋的家书从未提及卧内侍姬,她也未曾多虑。如今回想,母亲高氏倒是好像听说了什么,寄来的平安信中,回忆李家起兵晋阳,申慜娘等居住在河东旧宅的女眷被隋朝逮捕进京,押入掖庭,而长孙家起初未受影响。后来,长孙无忌潜出京城,投入唐军,在李世民手下担任渭北道行军典签,掌管军法文书,母亲高氏也被隋朝拘入了掖庭。唐军攻陷京城那天,高氏正晕着,不知何处找寻无忌,一位盔甲鲜明、身形高挑的少年将军直趋而来,单膝跪地行礼,唤她“岳母”。许久不见,李世民完全长成大人了,满面征尘,高氏差点认不出。幸而无忌跟在后面跑来,她才确信那是自己的女婿。嗣后,李世民对高氏、瑾琋外祖母陆氏及舅母鲜于氏一家的生活,也尽力关照。
照此看来,高氏这段忆述竟是用心良苦,而瑾琋本人,却是痴傻……
刘氏因瑾琋无言,害怕她伤心,絮絮地讲道理:“高门公子们都难保不这么着,收房纳妾、开枝散叶,是天经地义。再者,二郎过去也有一个慜娘……”
“也不过只有一个慜娘,”瑾琋冷不丁地插言,“慜娘和后来的人也不一样。”
刘氏说:“宫人不就是伺候皇帝的侍婢吗?那也只是侍婢,和慜娘没有分别!谁敢骄慢,不需您出声,老身我先掇根爪杖来敲她一顿!”
瑾琋的笑从眼里涌出来,流了一脸:“媪非要用那挠痒痒的物事去打人吗?”
刘氏也无从明辨,她是被逗笑了,笑出了眼泪;还是苦笑,黯云平空起,灰暗了心,化为目中淌下的两行凄清。
刘氏不懂瑾琋的深意:有慜娘的时候,李世民其实还“没有”她;而新人进门的时候,他已经“有”她了。李世民行军打仗辛苦,长孙瑾琋守候征人音讯,何尝不苦?至于那些女子的来头,她并不在乎。
但是,路,仍需走下去。瑾琋继续随众前行,沿途重复撒下同一个问号,又一次次捧一把尘土,浮皮潦草地将它浅浅埋藏。
(四)酒中尸
不日进入大兴城。四月的浅金色光束从窗帘缝里钻进来,在衣裙上画出一片片小圆叶子。瑾琋掀开窗帘的一角,重新亲近这座熟悉而陌生的城市。
可惜的是,几经变乱的帝都士民惊魂未定,大街上行人寥寥,里坊间的小道就更清冷。
李家的车马自城东北角的通化门入,左侧所经过的第一个居民坊是永嘉坊,一名中等身材的年轻男子以袖掩面,低头步出北坊门,转身西行,步伐有些踉跄。瑾琋不由地观察他的腿脚。
那人穿着褐色麻履、白色麻布袜,显然已无法忍受足部的不适,蹲下身,埋头整理鞋袜。
白铜饰犊车抵近,瑾琋看清那人的肩背在抽搐似地微微震颤。他解决了问题,复又展袖遮掩哭相,一面疾行,一面抽噎着絮叨:“呜呜,邓兄,弟弟宁进,明日须回太原了,邓兄英灵在上,也请常返太原故里,入宁进梦来……”
这位名唤“宁进”的男子一口晋阳腔,穿素色粗麻布袍,戴素色麻布襥头,原是在为邓姓亡友招魂。看守永嘉坊北坊门的年老阍者嫌大清早不吉利,蹙眉皱眼地瞪着宁进的背影,终究忍不得,回阍室摔上了门,凭窗叽里咕噜地埋怨:“邓家为了不扰街坊,特请了夜行出城文牒、符信,抢在宵禁结束之前送殡。你这姓宁的倒好,在我门口招魂哭丧……”
李元吉派遣一员卫士,撵着宁进,问他去哪里?
宁进忌惮兵将,头也不敢回地答道:“我回崇仁坊的旅舍。”
校尉冲着他的后脑勺教训:“那么,你且转入永嘉坊与安兴坊之间的僻静小巷行路,招你兄的魂,哭你的丧,碍不着旁人,勿在此惊扰唐王眷属。”
“噢噢,是。”宁进诚惶诚恐地应承,拐入校尉所指的夹巷。缩头夹脑的,身手却是迅捷利索。
和他相比,瑾琋觉得车队无异于鸭行鹅步,饶是香车骏马健牛,因驮着众多女眷和笨重的行李,并须顾及礼仪,只得缓行慢进,如老牛拉破车一般。
终于挨过永嘉坊、安兴坊,抵达安兴坊和永兴坊相夹的巷道。永兴坊再往前,即为朝廷各官署所在的皇城,入皇城,折往北面,就是宫城。
瑾琋放下窗帘,心房敲响了鼓点,紧张、期盼、忧虑、不满……各色俱全。
元吉骑在马上呵斥:“那又是什么物事?挡道、碍眼!挪!”
瑾琋连忙从帘缝窥视,唯恐错过什么新奇事物,却只见一个大皮袋子,湿答答、饱胀胀。她认得,那是守城军队、里坊居民常用的储水防火袋,敌人实施火攻或日常遭遇火灾时,自有妙用。为什么被弃置于冷清的小巷口?
两名卫士抬起皮袋,鼻头一吸,议论道:“好浓的酒味儿!”
瑾琋也闻着了。她十指交接,围一个圆圈,扣在眼周,聚光细观,探明皮袋压出了某种轮廓,是袋中盛放的一件物品。
“不只、不只装着水,那是……”瑾琋按了按衣襟,试图降低心中鼓点的频率。
刘氏提醒她:“娘子未戴幂离,宜放下窗帘,避免不相干的人窥探您的容颜。”
“嗯。”瑾琋应付着,却吩咐骑马随行的侍婢留荑,“请他们打开那个皮袋,瞧瞧有何物事。”
卫士感觉袋内盛的是酒,原也想探一探。秦国夫人传来口头指示,他们正是求之不得,一边极口应诺,一边以流星飞电的速度,把捆扎皮袋口的绳索解开,其中一名卫士迅疾俯首,探入袋子察看。
“呵~”他闷喝一声,推倒皮袋,原隐忍于袋内的醇香伴着液体,从除去了束缚的袋口解脱出来,与此同时,还有一个东西微露峥嵘——男子的头顶,戴着素色襥头。
“啊!”留荑尖叫,“这人为何泡在酒袋子里?”
“他,活着吗?”瑾琋轻声自语着,戴好帷帽,笼上幂离,叫停车马,下與走近那皮袋。
另一名卫士打过仗,有胆色,动手扒下皮袋,一具完整的、静止的人体随即呈现于眼前。
卫士弯腰呼喊,掐人中、试鼻息、捬心、摸脉,那人任凭拨弄,并无分毫反应。
“死了。”卫士翻过那具身躯,发现死者的关节尚未僵化。他将死者安置为仰躺的姿势,手足放平,解下自己的斗篷,盖在死者身上,遮住遗容。
“中等体格,素色粗麻袍服,素色襥头,白色麻布袜,褐色麻履。同适才那个晋阳人宁进颇为相似啊!”瑾琋闭目合掌,为亡者祈祷冥福,随后默念尸体特征,“肢体柔韧,即使不是刚刚死亡,断气时间至多也不会超过半个时辰。如果他确为宁进,竟是在被卫士逐入小巷后不久就死去了!颈部至颜面部呈紫绀色,系窒息而亡。口唇张开,面部扭曲,死不瞑目,咽喉有抓痕,额头有碰撞硬物所致的淤青,死亡前极其痛苦……”
元吉拍马过来劝说:“二嫂,您且上车。此等事体,交付衙司处分。”
瑾琋望着他答道:“四郎,我恐衙司力有不逮。听闻大人率领义师入城前后,隋廷各官署、都城各衙司官吏如鸟兽散,各方流民任意出入大兴,轻易申报户籍,秩序混乱。幸赖大人明睿,安抚士民,善加整饬,都城局势逐渐向好,只因前线战乱频仍,分散精力,迄今尚未彻底改观。死一个平民,万年县衙未必上心。请容我一试,预计不会耽搁甚久。”
“嗯,二嫂有心破案,小郎愿竭绵薄!”元吉止不住地笑,面部的淡青色胎记凸显,占据了小半张脸,心中暗嘲,“呵呵,二嫂忘了自己是深宅生长的年少妇人,不过是碰运气抓过一个小窃贼,竟然妄想神速侦破命案?若不成,我倒可借机揶揄仲兄一顿,连自家妇人也管不好,甫一进大兴城,当街招摇,乱管闲事,出乖露丑,辱没家声。哈哈!谁教仲兄征战沙场、大出风头,讨得大人欢心!哼哼……”
他按照瑾琋的要求,派员驰赴崇仁坊,向各家旅舍打听有无“太原宁进”这个客人、是否归来。不一会儿,卫士就领来一家旅舍的徐姓店主。
刘氏劝不动瑾琋,急命家奴搬一具行障来,挡在瑾琋身前,隔绝外男。
店主人称“徐大郎”,对元吉拱手禀道:“宁郎为太原晋阳人,出身富裕农户,进京探友。不幸得紧,友人竟一病暴亡。那家变成孤儿寡妇,他住着不方便,就搬到鄙店落脚,每日去永嘉坊的丧家哭灵,协理后事。七日丧事办结,昨夜出殡,宁郎送殡去了,尚未回店。”
元吉让徐大郎认尸。他虽麻着胆子应承,但因紧张之故,无意识地抠起了手,一边咬唇看那尸体,一边抽动眼皮,口中“啧啧”连声,确认道:“是、是他。怎会、怎会如此?”
元吉转向行障,旁观瑾琋下一步如何举措。
“抬上遗体,去永嘉坊邓家,请邓家的人再行认尸,以防误认。”瑾琋淡然吩咐,旋即命人把她的坐骑牵来,乘马赶赴永嘉坊。
邓家小宅的门楣上高挂丧家的白布青幔,犹如半空中打出一条字幅,上书“邓”字,不识字的人也能识别。无需询问街坊,瑾琋、元吉一行径直敲开了邓家的门。
开门者是一名侍婢,身后立着一位茹泣吞悲的少妇,周身重孝,不必问,是邓姓亡者的遗孀。听说要认尸,孀妇惊恐拒绝:“不,奴不敢。”
元吉原对“小孀妇”这个身份有些兴趣,见她相貌平常,大失所望,没好气地问:“你也亲手为亡夫清理遗容吧?这位一般的是亡人,且很可能是你家故友,何惧之有?”
孀妇昼哭宵啼,磨折了嗓子,声音喑哑:“咳咳……亡夫是亲人,纵然去了,也如同在世一样。别人,不同。况且,奴有身孕,是亡夫的遗腹子……呜呜~”
那侍婢也捂着脸,不肯认尸。
瑾琋不忍相难,请邓宅的邻居来认尸。
邓家主人邓智去世前,宁进在邓宅住过几日,此后每日进出哭吊、理丧,因此对门的邻居认识他,认出了尸首:“啊啊,是他呀!才看见他哭着回崇仁坊,说明日要回晋阳,怎么就死了?教邹娘子怎生是好?刚安葬了丈夫,与亡夫情同手足的同乡挚友又走了!”
邓智的遗孀邹氏凄然泪下,悲极而笑,状若痴呆:“呜呜~呵呵~呜呜~呵呵~怎生是好?尽我所能,置办棺椁,将就亡夫的灵堂停放设祭,雇人送信回晋阳,请宁家人来接宁郎回乡。”
她哭了片刻,勉强振作,请元吉、瑾琋的随行卫士抬尸进院,送入未及拆卸的灵棚,暂以草席、衾被包裹,又出来向元吉、瑾琋叩首,恳求道:“敢问郎君、娘子是何方贵人?奴有一事相求,宁郎的模样不像善终,恐是为人所害,请郎君、娘子代为报官,查明死因,缉拿凶手!”
刘氏慌忙澄清:“邹娘子浑喊一气,这二位是叔嫂俩。”
元吉暗中撇嘴,心说:“谁稀罕?我未来的娘子必为顶尖的美人,二嫂不及。”
“不知者不罪。由我们报官,邹娘子可清净守孝。”瑾琋调转马头。
元吉也懒待管别人的事,跟随她离开邓宅,只为无缘得见瑾琋出丑而微感失望,忍不住说风凉话:“二嫂打退堂鼓,不查案了?”
瑾琋不语,行至坊门,悄悄命侍婢留荑去问了守门阍者几个问题。
待答复到手,她笑对元吉道:“四郎,有劳你以齐国公的名义,请万年县衙派人,随我们搜索一个地方……”
县衙胥吏、仵作陪同瑾琋、元吉一行突袭邓宅。面对诧异的邹氏,瑾琋微笑道:“邹娘子,以为法司果真不用心查案吗?”
言罢,她带领元吉、卫士、刘氏及留荑等侍婢、家奴,随胥吏四处搜查,连人家的衣物、厨房用具也翻来覆去地查看。
比至一间充当仓房的廊屋,瑾琋指着一个大箱子,请胥吏开箱。
她俯身细察箱壁,复以手指触摸,叹道:“好精细的女子,何不将心智用于正道?”
“娘子是说,凶手果然是邹娘子?”刘氏原本甚为同情邹氏,闻言不免黯然,唯有合十念佛,“阿弥陀佛……老身竟希望娘子判错。”
瑾琋请一名胥吏带邹氏入内,温言软语地叙说:“我家乳母希望我判错,殊不知我也希望我判错!邹娘子,我来讲述一个故事。故事的来源,包括我的亲眼所见、我的推断,也有永嘉坊阍者所述的事实……”
(五)酒之恶
“你和侍婢的口音告诉我,你们是晋阳人。你的亡夫邓郎、故友宁郎皆为你的同乡。邓郎携家眷在晋阳乡下老家务农,虽非豪族,却也殷富,买了一名侍婢使唤。去岁,唐王起兵,邓郎为谋前程,自备兵器战马,投身义军,攻入大兴,以元从之功,获授宫城北门屯营兵‘旅帅’一职,受赐京郊田产,购置了这所小宅,接你及侍婢进京同住。你怀孕了,迄今四个多月。你为丈夫而骄傲,期许着今后数十年的幸福岁月。然而,”瑾琋的话音哽咽了,既是怜悯邹氏,也因思及自身的际遇,“邓郎负过伤、染过病,医嘱须节制饮酒。近日,他忽置医嘱于不顾,痛饮一场,旧疾复发,胃部大出血致死。人的死因总是瞒不过街坊邻居,城乡皆然,坊门阍者由此知情。但人们并不知道,你因此深恨一个人——宁郎、宁进。他入京看望好友邓郎,死活拉着喝酒。邓郎却不过情面,数度开怀畅饮。陪同他们聚会的邹郎——你的弟弟,亦即护送你进京的人,加上侍宴的这位侍婢,均拦劝不得,在邓郎死后,令弟及侍婢悔不当初,毅然做你的同案犯。今晨安葬了邓郎,别人散了,你和令弟邀宁郎回家话别,要给他一些亡人的遗物做纪念。他来了,你进入这间廊屋,佯装取遗物,却将遗物丢进这口箱子,然后,折返正堂,焦急地声称……”
“呜呜~遗物落进那口又长又深的箱子了!”邹氏向宁进泣诉,“我不能弯腰,舍弟连日劳累,腰疼,这婢子也不中用……”
“我去拿。”宁进义不容辞,尾随邹氏进了廊屋,探身取物。邹氏之弟走在第三位,最后进屋的侍婢关好了房门。
邹氏之弟立刻卸下腰疼的伪装,与侍婢合力,抱起宁进的双腿,掀他入箱,关牢箱盖,再用空皮袋覆盖箱子。
宁进窒息,憋闷难耐,抓伤了自己咽喉部位的皮肤,用头撞击箱壁,指甲也在箱底、箱壁留下划痕。但厚实的木箱和皮袋阻挡了他的挣扎和呼救。他最终在剧烈的痛苦中死去。
邹氏指挥弟弟和侍婢剥掉宁进的袍服、鞋袜、襥头,暂藏于箱中。邹氏之弟罩上宁进的衣物,展袖掩面哭泣,冒充宁进出门,沿路招魂,制造宁进返回崇仁坊旅舍的假象。邹氏则与侍婢一起,用湿布擦拭宁进的手和头部,清除残留于他指甲缝里的木屑、尘垢。
“令弟与宁进身形、年龄皆相近。邓郎的衣物原在正寝,均已依习俗陪葬。我们在另一间廊屋翻出的男子衣物,只可能是令弟的,衣服的尺寸证实了我的推测。唯独鞋履不合,令弟的双足,比宁郎小,所以穿着他的麻履行路不舒服,一度在永嘉坊外暂停整理。我恰巧目睹这一幕。”瑾琋婉婉讲述,“令弟邹郎自然不可能真的去崇仁坊,他想拐进永嘉坊与安兴坊的夹道。我们的卫士驱赶令弟,增添了他改道的理由,无形中帮助了他。令弟依计而行,在那空无一人的巷道中摘了襥头、脱了宽大的袍服,裹紧,夹在腋下,露出自己的衣服——他想必特意穿了一身尺寸偏小的脏污衣物,抓地上的黄土、污泥抹花脸、手,潜出巷道,绕至永嘉坊南的小巷。此刻,事先买通的小贩驾秽物车抵达。令弟邹郎充作小贩的帮工,上了车,回到你家。你允许这位所谓的帮工进门,重新为宁郎穿好衣履、戴上襥头,装入皮袋,灌进绿蚁酒,扎牢袋口,连秽物一起背上车。临别,想必你把一张浸湿的面巾及外袍装进了一个小包袱,交给令弟,压在皮袋下带走。小贩须照例去别的里坊收秽物,否则会引起怀疑,倘若一直带着那皮袋,他唯恐露馅,被你们连累,因此他只肯帮到那里——安兴坊与永兴坊之间的夹道口。他们抛弃了皮袋,转进其他里坊小巷。由此在遗弃皮袋的那条巷道留下来去两路车辙和骡子的蹄印,路面洒着不成行列的浊臭水滴,也为我所见。令弟抛尸后,趁周遭无人之机,摸出面巾,擦干净手、脸,罩上外袍,跳下车,恢复邹郎的面目。此刻,他应该在城内各处觅偏方,治腰疼吧?他嚷腰疼数日,永嘉坊北坊门的阍者也信以为真。现今城中士民少有出坊走动,街坊邻居谁知他几时出入?只需撒个谎,说某时外出求医,便混过去了。至于你,送走秽物车,就命侍婢持菜刀破坏宁进死前在箱中划出的指甲痕,并用湿布将箱子内部擦抹一遍,消除宁进的所有痕迹……”
元吉打岔:“二嫂,痕迹既已消除,证据何在?”
瑾琋回应道:“我仅凭读书所学和平日积累的常识,即看出箱壁、箱底的刀痕全新,与邓家菜刀吻合,仵作更能验明。请问邹娘子,如何解释这些刀痕?再者,宁进死前,口鼻吸入箱中的灰尘、木屑,皮袋残酒及死者口鼻腔内必有余渣,可提醒仵作留心勘验。第三,皮袋中灌酒,只有邹娘子做得。因为,那是……”
“那是奴对宁进的诅咒!”邹氏泪泉奔涌,“他好酒,用酒害死奴的先夫,且让他泡在酒里,滚下地狱去!先夫追随唐王,南征北战,千辛万苦,哪怕是上刀山、下油锅,都熬过来了。我们一家好容易团聚,有了先夫期盼的孩子,好日子刚刚开始啊!竟被宁进那个只懂酒食征逐的恶友毁了!被酒害了!他那种酒鬼最爱劝酒、闹酒,先夫说不喝、少喝,他就笑骂先夫贵易友、变了、不够男人,先夫推却不得,被他哄得五迷三道,昏了头,不听奴的劝诫,葬送了性命!奴恨宁进,恨那酒桌之上礼尚往来、推杯换盏的什么风俗、礼节、规矩,全是杀人的软刀子!”
她嘶哑的话音好似失偶孤雁的悲鸣,瑾琋、刘氏等女子固然闻之伤感,元吉这般铁血男儿也为之心酸。
“若不是你路过那个皮袋,插手此事,”邹氏的泪眼望向瑾琋,却并无恨意,“那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衙司官吏,怎会深查一个外乡平民的死因?”
“邹娘子,你错了。”瑾琋摇头,“唐王举义,所为何事?革除暴隋弊政,救万民于水火。大兴的局面一日胜过一日,衙司也不例外。即便没有我,你的所作所为,终究逃脱不了律法的制裁。”
刘氏左右摇摆:“邹娘子可怜又可恨。宁进也有错,但不当死,依律也轮不到邹娘子私刑报复。怎么办才好?”
瑾琋倏然展颜一笑:“阿媪所言极是,这些情形,法司都会考量。何况邹娘子是元从功臣遗孀,怀有遗腹子,理应法外施仁,免死,从宽处罚。我也将为她求情。侍婢、邹郎是从犯,受她指令,自当减等。”
案件交付衙司,瑾琋、元吉一行继续向宫城进发。
回顾此案,瑾琋因李世民瞒着她收纳宫人而扎进心房的刺,居然在潜移默化中软化消蚀。
她和邹氏,具有相同的身份——李渊义军将士的妻子。邹氏的丈夫邓智挺过了战火,却未能扛住酒盏,英年早逝。邹氏丧夫、犯法,活罪难逃。而她,长孙瑾琋,尽管丈夫让新欢怀了身孕,至少双方都还健在。只要人活着,总能设法,努力改变自身的境遇。
瑾琋打开元吉传给她的一卷邸报,已读过不下三遍:东征军从洛阳班师回京时,李世民提议:“贼军见我们回撤,一定会派兵追击,我们要多处设伏,以攻为守,予敌重创,确保全身而退,并有力的震慑敌方,使之不敢轻易西犯。”王世充果然派遣一万多人追赶,在三王陵中了唐军的埋伏,大败。
瑾琋的嘴角情不自禁地漾起微笑,伸手捏了捏颈项上挂着的一块美玉。
她进入宫城,卸去拉车的小牛,改由人力抬舆前往李世民所居的承乾殿。
她微启窗帘窥探,但见申慜娘和其余三个女子早早齐集于正殿两侧回廊上恭候主母。李世民却没有现身。
瑾琋的心情当然无由振奋:“按时辰计算,他应已下朝,为何不来接我?”
慜娘仍是通房侍婢,也没有立于优越的位置,而是排在另一个女子侧后。据服色来看,那人当为女史郑蔚,名门闺秀,采选入隋宫任女官,自然压了慜娘一头。
瑾琋默然怨艾:“我和慜娘,同为旧人。二郎,我也是凡俗女子,怎能不介意?”
另一侧廊上,居首的女子肚腹微隆,是姜澪儿。正是她,怀着李世民的孩子。位居她身后的一个宫女,便是白苏。
孥與开始落地了,瑾琋关闭窗帘,握紧拳头,鼓励自己。
不料,孥舆尚未停稳,李世民健步飞出正殿,直扑舆门,一把摔开门帘,探身进去,展臂捞出舆内的人儿,搂在怀里,折身跑回正殿,把瑾琋一路搂到卧榻上方才放下。
这意外的袭击,也让瑾琋放下悬悬彷徨的心,松开了拳头。
“不累吗?”她脉脉含情地抚摩他的面颊。
“你还没有一袋粟重,”李世民缠绵于她的娇唇,含混不清的回答,“我可是所用弓箭形制倍于常人的男子啊!”
瑾琋无力地推搡:“我还得更衣去拜见大人和兄嫂呢!”
李世民把她的双臂反剪到背后箍住,循次拉开她上襦和中单的交领。挂在瑾琋颈上的一块美玉跃入眼帘,大不过数寸,温润精巧,正是太原起兵时,李世民得自隋炀帝晋阳宫、赠与瑾琋的“玉龙子”。
“你跟随大人走后,我一直戴着它,就像你在我身边并未离别。”两行透亮的露珠悄然在瑾琋莹润的鹅蛋脸上盈盈滚落,“我日夜虔心祷告,祈求你平安无事,无往不利。如今团聚,我又可把它置于衣箱了——哦,对了,母亲生你娩下的胞衣,你一直珍藏在家,我也带来了。”
李世民拥她入怀,忘情的亲吻。直到留荑在外间怯生生的呼唤:“请娘子更衣。”
是夜柔情缱绻之际,李世民在瑾琋耳畔低语呢喃:“观音婢,你很快就会有我们的孩子……”
往事与现实,俱是斑斓,令瑾琋越发怜恤邹氏的疯狂。
她不折不扣地兑现了对邹氏的承诺。
义宁二年(618年)五月,李渊建立唐朝,改元武德,都城大兴更名为“长安”,皇宫——大兴宫,更名为“太极宫”。
长孙瑾琋的瑰丽人生,伴随着武德朝的梦想,正式扬帆起航。
本章原名《无声的抗拒》,10月12日首发,因笔者修改前文,增加隋朝时的故事,故随《香球》顺延并更名《新郎的秘密》。长孙孝政、张琮的婚姻都有墓志铭为证。10月24日增加情节,更名《当头两棒》。2018年1月8日增补平昌驿、酒中尸两案,完善婚后至唐朝建立之前的故事,更名为《当头棒喝》。2019年8月2日删改少量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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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当头棒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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