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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血光再现 ...

  •   清晨,陆离朦朦胧胧感觉到李世民起身,宫婢在照料他洗漱。她假装未醒,等他走了,方撑起身子叫人。这时才看清自己不着寸缕的身体,还有纯白的褥上绽放了一朵艳红。难怪,难怪肢体犹在撕裂的疼痛。她陡然想起,生父隋炀帝驾崩才半年多,自己还在重孝期,鼻尖一酸,泪珠扑簌簌的滚落两行。
      宫婢不敢作声,只帮她穿衣梳洗。郭氏看着她,徐徐说道:“大王一早就走了,应该是去王妃那里。”
      “那与我有何干系?”陆离别过脸,赌气的说。
      “阿茶子不要气恼,女人都是这样过来的。这是极好的事。”郭氏慰勉道。
      陆离自嘲:“好?只是与昔日侍奉我的女史共事一夫罢了。”
      “哪里会!按规矩,一般的媵妾只能被召去侍寝,不能整晚与主人同宿。但是大王来了咱们这里,还过了一夜,可见对阿茶子毕竟不同于他人……”
      李世民回寝殿,瑾琋一面由侍婢们服侍梳妆,一面捧着一卷书手不释卷。见他过来,便看着他的眼睛,微笑问道:“用过早膳了吗?”
      “没有。怎么会?”李世民担心瑾琋不高兴,观察着她的神情,抚慰的笑,“我还是来和你一起吃。”
      侍婢拿起篦子要为瑾琋整理几根微乱的鬓发。李世民偷瞧她满头墨玉似的乌发,越看越爱,一把夺过篦子,亲自篦起来,解释似的说:“昨晚原想回来的,因太冷了,偷个懒,就在外面歇了。”
      瑾琋懂得他话里的深意,从镜中对他笑笑,抬手按住篦子:“我的大王,这不是你做的,都扯着我的发根了。”
      丈夫临幸迄今未参拜主母的陆离,以至宿夜,瑾琋的确为此不快。但既然他自知有愧,主动弥补“过失”,目下倒暂且不宜致气,不然,依李世民的脾气,只怕适得其反。
      就在这个大年初三的早晨,李渊传下敕旨,命李世民出镇长春宫。
      李世民想要携瑾琋一同去,争奈她不出一月就要临盆,不能有任何闪失。计议半日,到底请了岳母高氏和乳母刘氏进宫陪护瑾琋,并决定另选媵妾随侍。
      瑾琋心思一动,提议道:“那就杨孺人和郑刀人,如何?这两位相貌各有千秋,性情一静一动,恰是相得益彰呢!”
      李世民略略思量,深感有理,搂了她称谢。瑾琋曼语道:“且慢谢。长春宫近乎前线,你此行重任在肩,女眷亦须轻车简从,俭朴行事,如此,将佐士卒必定更加的钦敬你。杨孺人的左右长居深宫,恐不适应前线行宫役使所需,莫如让杨孺人只身上路,郑刀人带忍冬一个侍婢,三人同乘一辆车,旅途中权且由忍冬兼顾着伺候她两人。长春宫的宫人虽不多,将就也够用了,到时拨几个人照顾她们起居。所以,我是让她们陪你去吃苦的,尤其是杨孺人,帝女出身,更比别人娇贵,我但求不落埋怨,于愿已足。”
      李世民便觉瑾琋才高识远,为丈夫的功业筹谋周祥,不是庸脂俗粉所可比拟,笑道:“谁敢怨你?我不饶她!杨孺人对你不尽礼,你不与她计较,甚至也不向我告状,我却不能违背誓言,使你受委屈。你且看着,刁人总需恶人治。”
      瑾琋笑答:“随你。不过,我觉得她为人并不坏,其情其行,不无可悯。我最挂念的,只是你。你须保重好自己。”言及此,双目凄凄泛红,笑容也隐没了。
      “观音婢~”李世民感念无已,益加眷恋难舍,把她的檀唇含进口中,唇舌狂乱的纠缠。
      郭氏避开李世民去求瑾琋,希望允许她跟陆离去。瑾琋婉言回绝:“郭媪事主一片丹心,我已尽知。但大王决定的事,有可劝的,也有不可劝的,此事属于后者。恕我爱莫能助。”赐下两样年礼打发了郭氏,又叮嘱李世民的亲信随从:“郑刀人原为尚仪局女史,大王凡有文牍事,就交她侍奉;杨孺人内敛沉静,想必颇有耐心,大王若有醉酒、抱恙之类,就送至杨孺人处,由她侍奉。以便她二位各展其长,照顾好大王。”
      事后,瑾琋与母亲高氏独处时提起这事,笑道:“郭媪仿佛以为我对于杨孺人、郑刀人随侍二郎外出,是多么的欢欣鼓舞?其实女人的心思都一样,我若一味任性,自己固然无法同行,也断不希望媵妾与二郎同行。我岂不知?二郎不会自寻烦恼,他愿意带谁,必然是从谁那里能得到某种乐趣。呵呵!”
      高氏惊诧的说:“观音婢,你怎么了?自古男子有几个不如此?你父在时,年纪已不轻了,虽续娶了你娘我这个少妻,仍召幸婢妾,这才有了你的庶出五弟无逸。”
      “我只是在阿娘面前说句实话罢了。您切勿忧虑。”瑾琋微笑着,伏到高氏膝上撒娇,心说:“二郎,我且慢慢的教你彻悟,你唯一离不开的人,究竟是谁!”
      第二天,大年初四,李世民去了长春宫。此地离长安不远,朝中若有事需要他,李渊就召他回来。偶有闲暇,他也自行回京,与家人小聚。而每逢回长安,他都把陆离、郑蔚留在长春宫。
      郑蔚生性喜与人交往共语,身边还有忍冬陪伴,进入那陌生的环境,很快觅得新的友人,无论能否见到李世民,日子都过得有滋有味。陆离却不然,有生以来从未离开宫城,原先内外服侍的奴婢少说不下二十人,路上已经因为只有半个婢女使唤而多感不便,到了长春宫,这里人手紧缺,又被李世民按照军营的规制布置得肃杀严整,女眷起居场所逼仄,举目皆是生人,给她的区区两名侍婢对于贴身服侍的事也不熟练,因此颇不遂心省力,唯一的乐趣就是出游附近的朝邑县城。
      这个消遣是郑蔚想到的,李世民只令她们不可劳师动众,并不加以拘束。郑蔚有时嫌人少无趣,就会邀陆离同游。这对陆离不啻甘霖潏露,因为她是每每想去又不肯主动开口的。
      上元节过去半个月了,朝邑县城里坊街巷还残存些许花灯,触目是狂欢后盘桓不去的失落。郑蔚和陆离携侍婢沿河步行,沐浴着北方尖锐清甜的风,遥望云雾漂浮萦绕的华山山麓,这样美丽逍遥的日子在宫城里再不可能有。
      多云天,看不成日出,她们重新坐上马车到官舍,照例进去讨些热水喝。坐了一刻,官舍里那些胥吏、官奴婢躁动起来,无事的三三两两头碰头嚼舌根,有事的面色古怪,混杂着紧张、惊骇、悲伤、兴奋等各种色彩。郑蔚遣忍冬出去探问,长春宫翊卫队正楼钰买吃的回来,分了点给忍冬,二人边吃边叽里咕噜谈了一气。忍冬也变成官舍诸人的神态,进来激动的回禀:“不好!杀人啦!刚发现!死者是,朝邑县令嵇遐!”
      郑蔚、陆离俱是娇躯一震。她们之前与到官舍视事的嵇遐数次偶遇,叙过礼,那个年约三十、俊雅健朗的年轻县令仿佛犹立在院中,如一棵玉树。
      今天早晨,嵇遐没有按时唤家奴伺候梳洗。家奴以为他偶然贪眠,做好早饭去请,卧室门虚掩,熏香掺和着血液的腥气扑鼻而来。家奴情知不祥,一面唤“阿郎”,一面入室探看。嵇遐的袄子不在惯常置挂衣服的矮桁上,而是沾着血痕抛于地面草席之上,人仰躺于卧榻,已断气,颈部插着一把剪刀,一方面巾搭着刀柄,鲜血浸透了皱乱的茵褥。
      陆离闻听这些,愣愣的不能则声。忍冬说:“现时县衙大乱,又要勘验,又派员驰赴同州报信,又遣人去长安向亡者的岳父家报丧,官舍人心浮动,咱们可别没眼色。”于是,一行人即刻动身返程。
      嵇遐不是本地人,日常居于县衙后院。县衙的后院隔街对着官舍,但门并未开在正街上,而是在侧面小巷开了一道偏门,所以从官舍过了街,还须稍微绕一小段路进到巷子里,才能出入县衙后院。在官舍门前朝斜对面一张,可见县衙后门外围观指点的人群,似乎能嗅到那道门里的血腥味。人群中有一点鲜亮特出,是一位状若出身小士族的女子,却不戴帷帽幂篱,相貌真个是“奇葩逸丽,淑质艳光”,时而观望门内,时而与身侧仆妇说话,引来不少热辣视线。女子为此偶尔左右顾盼。
      承乾殿卫士问:“那是何人?”驾车给使常年在长春宫,出入县城频繁,对当地的名人轶事十成也说得出九成,因笑道:“那妇人是朝邑有名人物,姓归,早年随夫宦游各地,可惜不能生养,且虐待小妾,屡致小妾堕胎,领一纸休书回了同州娘家,父兄将她安置在朝邑的别宅,少拨田林供养。她倒是不悲不怨,洒脱度日。”
      归姓女子好像听到他们议论,抬头斜睨一眼,凄惶的冰寒。给使和卫士都禁不住转头逃避。
      陆离心身俱感劳乏,回房就想歇卧,命侍婢雪见铺设衾枕。唤了两遍,雪见才应着入内推搪:“人常说,越躺越乏。孺人近日躺卧多了些,所以容易疲乏。那锦衾也该晒晒,奴婢敢进一句忠言,孺人莫如先坐一阵子。”
      另一侍婢荆葵说:“孺人想歇就歇,你哪来这许多废话?箱子里还有一领素色的,我拿出来换了。”
      陆离忍气不吭声。长春宫的宫人若非李世民驻旌于此,原是清闲惯的,多为油滑之辈,荆葵比雪见好些,较之太极宫旧人还是逊色不少。
      二婢服侍陆离躺下,雪见抱着朱底鹦鹉衔同心百结纹锦衾去了后院,对折挂在竹竿上。间或有麻雀飞来飞去,她抡起一根细竹竿将它们驱离,自去偷闲。中午,她在陆离与郑蔚居所之间的回廊上遇到粗使宫婢芫荽,便抓人家的差,教芫荽去把锦衾翻个身,晒另一面。芫荽说:“雪见姐姐,我管着杨孺人和郑刀人两边的洒扫跑腿杂役,在这里候命呢!”
      “你洒扫都做完了,跑腿还有卜芥在。好芫荽,夜间姐姐请你吃酥蜜寒具。”雪见哄她去了,自回陆离居所。
      日落时分,雪见到后院把平展开的锦衾聚拢,收下来拍打鼓捣一会儿,回房欲收进箱子。荆葵却问陆离:“孺人是用这一领,还是用那个素色的?”
      “素色的都用过了,就不必换。这一领先收进箱子。”陆离说。
      荆葵眨了眨眼睫毛,红春春的笑:“孺人,大王要来的。用刚晒过的朱底鹦鹉衔同心百结纹锦衾最好。”
      陆离心中一窒,脸却不可遏制的潮红了,木然起身,走到外间发呆。
      雪见低声埋怨:“嗨!何苦多事?来,换!”一壁把锦衾塞给荆葵。
      “好!我铺这领朱底的,你将那素色的收了。”荆葵轻飘飘的笑答。料理卧具是雪见的职分,照管就寝是两个人共同的职责。动嘴讨巧可以,事情,荆葵是绝不多做一分的。
      她抻开朱底鹦鹉衔同心百结纹锦衾,忽然压着嗓子叫道:“哎!几时划破的?还沾了水!”因指着锦衾内侧几条有长有短的破口子给雪见看。
      雪见捏着破口周围的水渍搓了一下,皱眉道:“坏了!麻雀爪子抓破的,还溺在上面了!唉哟,里子也浸湿了!”
      荆葵连忙把锦衾掷还给她,雪见拿剪刀拆了一道缝,探手进去将里面的丝絮捞出来。捞了几把,掏出一个揉皱成一团的素帛,抖开如手帕大小,上面写了几行字,并盖有朱红色钤记,两婢都识字,读了一遍,僵立当场。
      有男子声音问道:“帛书?絮在锦衾里做什么?”陆离跟在他身后,见状立时嘴唇趣青。
      荆葵毫不迟疑,夺下帛书,躬身呈给李世民。
      “暮江平不动,春花满正开。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帛书是一封短信,内容为抄录隋炀帝诗《春江花月夜》,下面另有两句:“臣效申包胥,帝为汉光武”。落款是一枚钤记,标明抄录者是“河南嵇遐”,抬头部分赫然表明,这封信是寄给前隋皇帝——酅国公杨侑的。
      李世民脸色骤然变得紫阴阴的,沉默片刻,目光转向陆离,如利刃将她洞穿。
      “妾不知为何如此!”陆离苍白的辩解道。
      李世民拂袖离去,临出门怒喝道:“将她锁在房中,严加拘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血光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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