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良宵一度凶案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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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几位乔装家奴的校尉骑马来到开化坊，夏侯紫菀和往常赴宴一样盛装打扮，携春儿，带妆奁，乘坐来人牵来的马匹往坊外去了。行至永兴坊一座宅邸，从后门进入内堂等候。此处是穆皇后窦氏亲侄、李世民表兄窦信的别宅。窦氏的庶兄窦文殊、嫡兄窦招贤殁于隋朝，窦信是窦招贤的嫡子，袭爵杞国公，授武散官从三品归德将军。今日李世民假托表兄弟小聚，向窦信借用这所别宅。
紫菀服侍李世民饮酒谈笑。这几日，部下已将这个女子的大致来历探听得七七八八。觥筹交错间，他越发觉得这女子见多识广，言谈熨贴称意，举止看似秀美，实则风流暗藏。他抬手调弄她樱唇时，紫菀大胆直视的眼神飘荡着江湖女儿的热辣爽利，又蕴藉着无尽的缠绵娇羞，万种风情自不同于他所熟悉的高门仕女和宫廷女子。
“你过去和谁交好？”李世民笑问。遭逢乱世，一个乐师娘子，可想而知，会有不少身世是无法为人得知的。作此一问，当然并无拈酸吃醋之意，乃是对风尘佳人所怀有的好奇心作祟。
紫菀定神思索，想也无可隐瞒，遂将那坦白的目光朝他一转，一字一句答道:“实不敢瞒大王，奴曾受前隋金城府校尉、后依附薛贼的悍将——宗罗睺之恩养。”宗罗睺日前与旧主薛仁杲同在西市赴死。
李世民的笑容凝滞了，少时，叹道:“此乃何等缘分？”
紫菀也顿了一顿，笑答:“乱世常事，无可称奇？”
李世民甚觉有理，暗自嘉许她颖慧练达。
紫菀察言观色的试探:“奴想先去洗浴补妆，再来服侍大王，可否？”
李世民明白其中暗示，欣然应允。一旁的随从也唤窦家婢女端水取面巾来，伺候秦王洗漱。
紫菀不想让他久候，就不泡澡，只令春儿持瓢助她淋浴。浴后，她低腰敛手，打开一盒珍爱的淡粉色傅身香粉，小心的均匀敷满全身，穿好熏过香的衣物，点起面脂一匀，沾取口脂一晕，春儿举灯开门，护送她回去。
到了那屋，室内透出一星微光，房门掩而未锁，门外有两名窦家婢女值守。就由春儿独自扶持紫菀入室。
房中铜灯与火炉昏红映照，冬季厚重的帷幔遮蔽了卧榻。
紫菀轻轻跪下身子，揭开帷幔的一角。李世民已散开了发髻，仅着素白绢衣，盖着衾被，面朝墙侧卧于卧榻上。她闪身爬进去，身后帷幔随之合拢，严丝合缝的把散发着幽兰香味的黄红幽光挡在了外面。不再有任何羁绊，这一方黑暗的小天地只是她和他的世界了。
春儿背身在幔外，弯腰吹熄铜灯，小跑出去，关好了房门。
李世民翻过身，有力的抱紧紫菀。她热切的回抱男人健硕的肩背:“奴今夜夙愿可了，再无他求！”
……
李世民踏着浓黑的夜色回到承乾殿，匆匆洗漱更衣，钻进被窝，后脑勺甫一沾上枕头，枕边传来瑾琋惊醒后软糯的话音：“二郎，你回来了。”
他心头涌起一阵酸热，从背后拥住她：“我扰了你了。”
从李世民的发髻上飘来一缕陌生的香气。
瑾琋停了一下，没有转头，轻声说：“睡吧。”
夏侯紫菀一觉睡醒，支着卧榻撑起身子，竟是腰酸腿疼。掀开帷幔，冬日的阳光温存着地衣。她笑了，心说：“不愧是秦王。”
窦家侍婢进门笑道：“夏侯娘子，秦王不便在此宿夜，昨晚于夏侯娘子入眠后，已回宫了。”李世民有特许通行之权，不受宵禁的限制。
“这位姐姐，听说秦王妃有孕，月份很大了？”紫菀似是无意的问及。
侍婢答是：“七个月有余了吧。”
紫菀只是隐约的一笑。侍婢也不辨她是悲是喜。
窦宅家奴佑宁陪送夏侯紫菀和春儿回开化坊。分别之际，佑宁交给她两个摞成一叠的圆形漆盒：“这是秦王赠予夏侯娘子的首饰。请笑纳。他日倘遇难处，可到我家别宅说知，我家将转告秦王，为夏侯娘子化解。”
紫菀看是一个金银平脱镂金丝鸾衔绶带漆盒、一个雕漆舞禽花树纹漆盒，不用手掂，凭经验目测已知内容物份量不轻。她稍抬起双眼，瞥见游三郎在街角向自己探头探脑，因转向窦宅来人躬身笑道：“请代奴回禀秦王，夏侯紫菀原不求大王赏赐，但蒙大王垂怜，却之不恭，如若推辞，也像是惺惺作态。紫菀将在家向北多多拜谢大王。”
仆妇荀氏之子阿罴打开院门，迎二人入内。侧身进门的刹那，紫菀的眼角瞥见一个卖炭的中年男子在街上走过。那面孔是陌生的。
次日凌晨，宵禁解除，开化坊北坊门旁边一户人家的儿子喜奴睡眼惺忪的开了院门，朦胧的晨雾中但见一位中年妇人提着一只三层食盒闪了过去，后面跟一个背着背篓的少年。喜奴吃了一吓，问道：“你们怎么这么早？”
那妇人晦涩的一笑：“我家娘子昨夜侍奉贵客累坏了，要去外坊买爱吃的一家甜点滋补。阿罴去城外采买。” 原来是夏侯紫菀家雇佣的仆妇荀氏母子俩。
喜奴会意，“嘿嘿”两声，应和道：“那、那、那是一定很累的啦！”他是个年轻小后生，难免顺着荀氏的暗示神游起来，昏头昏脑半日。
过了一阵，家家户户做早饭的炊烟开始蒸腾，夏侯紫菀住所对门那家的女主人邓氏因怀孕概不料理家务，扶着腰身在自家小院里遛弯舒活筋骨，听到外面有个女声一壁敲门，一壁招呼：“夏侯娘子在？嗯，奴等是宫里秦王妃派来的——好，进来了。”
一听“宫里”两字，邓氏猎奇心大起，扒着门缝朝外窥视，只见两名着装精致素雅，披着幂篱的女子背影，推开夏侯紫菀的小院门进去了，两匹代步的马儿拴在门口，极驯服的一声不出。
邓氏心中翻开无数篇戏文：“秦王妃找她做什么？在夏侯娘子的话，这也不稀奇！”
至午，邓氏扶着仆妇的手，出门走动消食，撞上夏侯紫菀房东之子文鲲和仆妇马氏，因笑问：“文郎，你到夏侯娘子这里，不怕没过门的媳妇恼你吗？”
文鲲忙道：“因我阿娘一早来这里，午饭做好了也不回，马婶叫不开门，我取备用钥匙看看。”
邓氏说：“你阿娘来了？我却不知。兴许别处逛去了。”
马氏插言道：“我也这么猜，可是整条坊街问遍也不见人，只好叫小郎来。”
文鲲开了门，带着马氏往里走。小巧的宅院整洁而安静，叫了两声，皆无呼应，说话已走到内室门口。
“不在……”文鲲咕哝着。乐师娘子居住的房间，他不宜久待，走为上计。
刚转半个身子，突然，四只穿着鞋的脚扑入眼里。马氏也看到了，叫道：“那不是你娘和侍婢秋菊的鞋吗？”
文鲲冲进房里，跪地俯身呼叫。地上有两张目瞪心骇的脸，正对着他。
马氏急请闾阎医工来救，却是鼻息、脉搏俱无，哪里还有救？文鲲一面嚎哭，一面奔万年县衙报案。
经仵作验看，两名死者均面呈惊异之色，系被凶手猛然扭断颈骨而亡，此外别无创伤，亦无血迹。室内为青砖地铺草席，擦洗得十分清洁，一应人等都脱鞋进出，没有留下足印。室外因在县衙派人赶到前，已被家属、医工和看热闹的街坊邻居踩得七零八落，未能勘验到可疑脚印。
这宅子窄小整洁，陈设简单，一览无遗，没有翻乱的痕迹。箱笼都妥妥的锁着，胥吏撬开查看，衣物叠放整整齐齐，脂粉犹在，但有些箱子空置了。珠宝首饰铜钱细软、一柄名贵琵琶都连同主人夏侯紫菀一道无影无踪。
胥吏询问文鲲得知：昨晚，租房的乐师娘子夏侯紫菀忽然带着侍女春儿，提着妆奁和食盒，背了一个大包裹，披星戴月来访，给葛氏一根小银铤，哭诉游三郎绞缠不休，因宵禁无法出坊，只得把小宅丢给阿罴母子看守，自己来求葛娘子收留一夜。葛氏就容她主仆二人住下了。今天凌晨，宵禁即将解除，夏侯紫菀想往坊外找熟识的贵家主顾出头，又恐游三郎跟踪骚扰，央告葛氏借了两套奴婢衣履与她主仆换上，踏着冬日凌晨未褪的夜色，匆忙离去。后来，葛氏想查看游三郎有没有攀爬损坏别宅的夯土墙，就在监督仆妇做了一阵家务后，带着秋菊走去别宅，竟一去不复返。
别宅的四邻早间各忙家事，大多无闻无问。只有对门家的女主人邓氏报知荀娘子和阿罴一早外出，其时她以为夏侯紫菀及春儿在家，后又来了两名宫女，是直接进去的，依稀看见她们是自己关上院门的，看来夏侯家没有从里闩门，也没有到院门处迎接。那两个宫女身材较普通女人高挑，然而当时天色未放亮，加之幂篱遮挡，其他的一概看不清。
按邓氏所说时刻计算，这两名宫女进入夏侯紫菀住所乃是在葛氏主仆来此之前。葛氏之子文鲲派仆妇寻来时，院门却是上了锁的，想必是凶手从屋内找到锁，故意锁上门拖延案发时间。
胥吏沿街向坊门一路查访，发现在案发前，除了文家人，无人知晓夏侯紫菀夜投文家本宅的事。邓氏补充道：“天寒地冻，昼短夜长，家家户户哪不是一宵禁就关在屋里烤火睡觉？不会如夏日那样在坊街上纳凉玩乐的。只那文家的葛娘子为人精明，夜夜监守奴婢和女儿做出一定量的针线活来，因此才等到夏侯娘子大晚上投奔的吧！谁知招来一场大祸！”
街坊多指证游三郎放浪无赖，对夏侯紫菀垂涎已久，今早有人目击他曾经在夏侯住所附近东游西逛，他本人则是指天誓日，否认昨晚有过逼缠紫菀的行为，也没有进入她的住所。
开化坊西坊门值夜的阍者在补觉，也被叫醒问话，昏天暗地的回忆：“今日早晨嘛，嗯嗯嗯，我刚刚开启坊门，两个女人就从暗地里飘出来，径直走出坊去了。我手里擎着火把，长年守门练得一副好眼力，看见她俩穿着奴婢的麻布衣服，辨出了夏侯紫菀的眉眼轮廓。嗐！我问她干嘛？她是做什么的，谁不知道啊？我问得起吗我？”
万年县会同长安县严加寻访，查出有面貌着装与阿罴母子仿佛的人各骑一头骡子，赶早从显平门出了城。同时，另有着装与葛氏借出的奴婢衣履相同的年轻女子二人，各乘一匹马，自金光门出城。以上四人所乘牲口皆从延康坊的一家骡马行雇来。骡马行主人说：“两拨人一前一后来的，我不认识，看起来他们相互间也没有关系嘛！”
他们出城后的踪迹就很难查访了。不过可以推测，夏侯紫菀主仆四人在城外汇合，一同去往某个目的地。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良宵一度凶案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