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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艳遇 ...

  •   开化坊的年轻妇人们对于夏侯紫菀自由自在的富足生活,大半表示羡慕。紫菀听见,每每付诸一笑:“列位娘子是不知奴自幼抛家别亲、学艺陪笑的苦楚。生为女子,若能如娘子们这般有家人相扶相守,生有所养,老有所依,就是最大的福分了。”
      例如某日,当她怀抱紫铜錾刻王子乔吹箫纹手炉,侧骑上当今天子的表弟、工部尚书独孤怀恩派来的枣红色母马,前往独孤家赴宴时,便透过幂篱对半夏笑道:“乔娘子瞧我,大冷的天,还得出门挣钱糊口,宵禁也不得回来。怎及你们有夫主供养,与亲人在家围炉谈笑的舒服?”
      说话间,仆妇荀氏之女春儿背一柄四弦琵琶骑上毛驴,两手掌着一口圆鼓盖髹黑漆描金穿枝花纹妆奁放在驴背上,主仆俩由独孤怀恩的三名家奴护送着去了。
      假如半夏能跟着进入独孤怀恩的府邸,会看到这样的情景:
      厚实的皮毛帷幔把正堂遮得密不透风,一个个红泥铜火炉遍布全室,满厅暖红,喜气洋洋。主人拈须调笑道:“近来常闻夏侯娘子芳名,邢公也盛赞娘子的技艺,今日贵客在上,可要使出看家本领才好啊!”
      夏侯紫菀抱起紫檀木画槽四弦四柱琵琶跪坐于席,满面春风,躬身行礼:“独孤尚书谬赞了。邢公的赞誉,奴亦是愧不敢当。既蒙恩侍宴,自当竭尽所能,但求不辱尊听罢了。”将琴弦轻轻一拨,众宾客只听一条冰清玉润的碧溪淙淙流淌于幽谷,溪畔一个饱满圆润、澄净甜美的女声唱道:“长安十二门,光门最妍雅。渭水从垄来,浮游渭桥下。懀马高缠鬃,遥知身是龙。谁能骑此马,唯有广平公。”一曲终了,意犹未尽,众人击节叫好:“名不虚传!”
      邢国公李密拍手道:“夏侯娘子不仅身怀绝技,还敏惠过人,北朝琅琊王歌八曲,单唱这两曲,不负座上的秦王啊!”
      李世民微笑不言,小饮一口黄醅酒,泰然自若的直视眼前的女子。椭圆脸儿粉妆玉琢,两弯黛青柳叶眉下双瞳剪水,如眠似梦,上着橘色底宝相花纹衫,下系淡紫色飞鸟纹襦裙,外套苍青色联珠团窠纹半臂,勾勒出纤细而健美的腰身。
      夏侯紫菀在陪坐候场时偷看他良久,此刻秋波含羞,大胆的与他四目相接,如入梦中,俯首笑道:“大王少年英雄,奴得献唱于大王座前,三生有幸。”她听说过李密觐见天子尚面带得色,见秦王天姿神武,则不敢仰视的传闻。
      “今日是亲戚欢聚,不论功勋品阶。你且不必拘礼。”李世民淡定的浅笑。夏侯紫菀却知他心中对自己当众表达景仰之意还是颇为受用的。
      独孤怀恩起哄道:“夏侯娘子早已出籍放良,如今依靠真才实学自食其力,与贱籍乐工、青楼娘子不可同日而语,委实可敬可佩。若遇少年英雄,当早许之!哈哈!”
      众人嬉笑着看向秦王。李世民虽不是清心寡欲之人,但也讲究分寸,感到斯时斯地不是寻欢猎艳的场合,便只敛容摆手而已。
      他的姐夫——霍国公、左翊卫大将军、驸马都尉柴绍也笑着制止:“不要为难秦王和夏侯娘子了。”
      “柴郎,我知你是不敢的,怕我那表侄女平阳公主不许你进门吧!”独孤怀恩手执镶金牛首玛瑙觥,从矮几上探出上身,盯着他取笑。满堂大笑起来。
      柴绍面红筋涨,讪讪的说:“哪有的事?哪有的事?”
      夏侯紫菀笑言:“奴出身微贱,岂敢痴心妄想?早知放良后也只得做妾,当初就拿定主意自己过闲云野鹤的小日子了。请诸位贵人容奴再唱一曲南朝《子夜四时歌》吧!”
      众人安静下来,听那颗颗珍珠叮叮咚咚滑入玉盘的妙音,女子歌声又起:“碧楼冥初月,罗绮垂新风。含春未及歌,桂酒发清容。朝登凉台上,夕宿兰池里。乘月采芙蓉,夜夜得莲子。草木不常荣,憔悴为秋霜。今遇泰始世,年逢九春阳。未尝经辛苦,无故强相矜。欲知千里寒,但看井水冰。”声止,余韵悠长。众宾客又赞独孤怀恩邀请夏侯娘子有功。
      席散时,独孤家的侍婢引夏侯紫菀到客房歇宿。在廊上遇见李世民,紫菀但觉双目发热,忙低首遮掩,却未逃过李世民的眼睛。
      过后春儿问夏侯紫菀:“秦王是否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一流人物?”
      夏侯紫菀想了想,抿嘴笑答:“秦王是他几时想要谁坐怀,谁才有份坐怀的人物。”
      第二天,太极宫承乾殿中,杨陆离去花园游逛。半道上,侍奉她的给使忽然跑来,指着她居所的方向禀道:“孺人,不,阿茶子,秦王来看您啦!”
      陆离如闻霹雳,心头小鹿乱撞,澹台女史和郭氏一边一个搀住她,一路悄声劝解着回去。
      李世民穿着家常的窄袖圆领袍,外披翻领胡服,轻松随意的盘膝坐着,眼神似笑非笑,漫不经心的打量她:
      白里透红的瓜子脸儿,冰肌玉肤吹弹可破,尖尖的小下巴,一双凤目黑白分明,瑶鼻挺秀,鼻头略微有点可爱的上翘,形成陆离脸上一个鲜明的特色,但因为拒人千里之外的神色和紧抿的唇线,并不显俏皮,而是予人一种倔强之感。
      陆离如提线木偶似的叩拜,说声“大王万福安和”,一言不发的低头枯坐。小时想象的驸马,初见时是盛装正坐的。当然面前这人并非驸马,乃是新朝的皇子、亲王,整座承乾殿的主人。自己这个亲王孺人又是什么呢?是申慜娘那种佃农之女出身的侍婢也能坐上的位置。陆离也不确定,秦王妃安排申慜娘占了另一个孺人的名号,是不是对她这位前朝帝女的嘲笑、羞辱和警告?
      李世民毫不客气的单刀直入:“你既拜我,何以不拜王妃?若非旁人告我,我还不知此事!试问哪家哪户有这样不守规矩的?问问你的姐姐在东宫如何?我朝初创,百业待兴,宫中一切从简,念你是前隋帝女出身,特许你带过来许多旧婢,如今配属于你的人数比申孺人多得多,你就不懂得知足惜福的道理吗?”
      陆离耳边嗡嗡作响,勉强以沉默敷衍之。
      李世民锐利的目光缓缓在陆离脸上巡视,唇际浮出一丝属于猎手的狡猾而冷峻的笑意。
      “你跟我来。”他的话音惊得陆离慌乱抬头,如果面前有镜子,她会看到一张如丧考妣的脸。
      李世民安静的欣赏一阵她的表情,讥笑道:“我要的不是你,是她!”
      他指向澹台女史,随后拂袖而去。
      李世民初来时就注意到,那个人称“澹台女史”的女子谦恭和顺,螓首蛾眉,红飞翠舞。
      少顷,一名侍娘进来,笑问:“大王问澹台女史的芳名,奴婢们竟皆不知。”
      澹台心头七上八下:“婢子单名一个徽字。”
      “恭喜,女史的福气来了。请速收拾妆奁和一套贴身衣物,随我过去。洗浴用品就不必带了,那边都有……”
      当晚,澹台徽迁至一处独立的居所居住,原服侍陆离的一名得力婢女萱草也调去服侍她。
      澹台徽本自性情通达和婉,只因过去在陆离处,人际交往多有束缚,现在恰如一条小鱼投进了活水,别有一番天地。她也渐生得其所在的安逸感。有时回去探望陆离,两人都如芒在背,也就不便多去。
      某日,澹台徽与慜娘、郑蔚同赴正殿定省王妃,千光照和修能也在,大家吃喝闲聊。因郑蔚讲起一宗笑话,殿内充满着女人们的欢声。修能伏在瑾琋腿上笑不可仰,连李世民悄悄进来也未察觉,被他一手揪住后领口拎起,扔到一边,怒喝:“又在作怪!”
      修能叫嚷:“娘子救命!”一骨碌滚到瑾琋身旁躲了起来。
      “饶了她吧。”瑾琋笑着展臂护住她。
      李世民住了手,训斥修能道:“你也有女师教导,媵妾可有把主母当作凭几支拄的礼?况乎王妃有孕,你也并非全然不懂,若有闪失,该将你如何处置?”
      修能垂下头,闷声认错。李世民也不再理她,问了千光照几句话,命众人退下。
      “小家伙还有两个月才出来……”他揽着瑾琋的腰,把耳朵贴在她高隆的腹上,胎儿隔着腹壁当头几脚,踹得他乐不可支。
      瑾琋抚着李世民的发髻,笑道:“你是有多爱他?”
      “是爱。也恨。”
      “恨?”
      李世民不怀好意的笑了,埋头闻了闻她的颈窝:“他害得我久疏你这傅身香粉香娇玉嫩的味道。”
      瑾琋羞红了脸,轻轻推开他手:“再耐三个月吧。你得去邢国府赴宴了……”
      一只翠鸟在邢国府正堂蹁跹飞翔,北风吹它化作朵朵雪花,翾风回雪,腰肢在疾风中舞动柔媚的曲线,周边荡漾着绿袖画出的碧水微澜。
      李世民有些醉了,主人将他延请至客房小憩。这间客房内外都由承乾殿的随从们守卫,邢国府的人留在外围听候召唤,间或派一名小侍婢进去照应汤水火炉。
      那只翠鸟舞罢《绿腰》,褪去羽衣,径直来到客房门外,经请示房中贵客许可,娉娉袅袅的入室,行礼,跪坐,莺歌燕语:“夏侯紫菀愿为大王清唱一曲解酒,未知妥否?”
      李世民微醺的目光投进她黑葡萄般透亮的眼睛:“是邢公让你来的吗?”
      “不是。奴见大王半途离席,未免挂心。”紫菀眼神灵动,笑靥如花。
      李世民问她身世。她以阅尽沧桑的平和口吻娓娓诉说:“奴祖籍潭州临湘,原也出身士族之家,先父为前隋汉王杨谅的库直,因追随杨谅谋反,被隋炀帝诛杀。奴时年五岁,坐罪充入乐籍,在大兴太常寺属下学艺八年,发配兰州金城服役。后蒙恩出籍放良。”
      她微笑着低头思忖片刻,接着讲述:“赖大王之力,薛贼伏诛,陇西归唐,奴得以重返京城。此生虽早断了嫁人的念想,但能靠一点薄技,自得其乐,享太平之福,也要多谢大王的再造之恩。”
      李世民的嘴角牵起一丝心领神会的浅笑:“不能嫁人,就没有过心仪的郎君吗?”
      “有是有,不过……”她坦率的笑,目中潋滟的烟波往他眼里一漾,“奴并非一味贪财之人,必得真心倾慕的公子,方可许之。”
      李世民朗朗而笑,复又淡淡吩咐:“让我等聆听夏侯娘子的清音吧!”
      于是一股林籁泉韵在室内婉转缭绕:“春风动春心,流目瞩山林。山林多奇采,阳鸟吐清音。反覆华簟上,屏帐了不施。郎君未可前,等我整容仪。开窗秋月光,灭烛解罗裳。合笑帷幌里,举体兰蕙香。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我心如松柏,君情复何似?”
      一曲唱罢,余韵绵绵不尽,如同紫菀凝视着他的眼神。
      李世民默然片刻,只说:“此地是所非宜——你住在何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艳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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