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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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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记忆
何佳言沉浸在幻想的甜蜜中,全然不知道,此时此刻房里的动静。
门被锁上了,她才回神,他将要掀开她的头盖了。她才意识到,他就在自己的身边。自己的情郎,此时此刻,握了握她的手,默默不语。
他的手终于往上提高了,她的头盖也被掀起了。
然而,顿然,她目瞪口呆。怎么会是他,他一身新郎服,眼带笑意,望着她:“娘子,谢谢你。从今往后,我闫白钊定不负你何佳言。”
房外的夜空,一烟花,蹦一声响着,就如同雷鸣,劈到何佳言头上,她不敢相信。这一定是梦。眼神惊恐而迷离,身体却完全失空。
闫白钊努力挪动着那双废了的小腿,弟弟代替他接了媳妇归来,洞房定然要自己亲力而为。他轻轻把何佳言摆下床,尽力脱下她美丽的衣裳。她的肌肤比脸蛋还要雪白。当他汗淋淋要了她的时候。何佳言才清醒,她不是在做梦。她嫁的男人不是心爱的闫白钧。然而一切都太晚了,不是从脱去她衣裳起,晚了。而且,从那句“夫妻对拜”,欢喜地和闫白钧拜下那刻便晚了。
她的眼睛,被红妆刺痛着,眼泪从漂亮的大眼睛滴落,像是红烛的眼泪。
“娘子,我没经验,弄疼你了。”闫白钊自当不明白,此时此刻何佳言的眼泪。她倔强地把心撕裂的呐喊咽在喉咙中。眼泪涌出,温柔的白钊自内疚弄疼了自己的娘子。可是,他再温柔,都不是她心底的温柔。
她的美好,是被他弄疼的,她所有的幸福,也被他弄丢了。她心中疑惑,怨恨。她甚至,把这场婚礼,设想成为了阴谋。是他,让她成为大少奶奶的。她不要当什么大少奶奶,她只想许给闫白钧。
大少奶奶的头衔,并没有带给她快乐。闫白钊瞧见闷闷不乐的何佳言,只是认为何佳言或许还未曾适应深宅深院的日子。
洞房花烛夜之后,她何佳言和他闫白钧从此萧郎是陌路人,这还不是最深的伤害。最深的伤害便是,他闫白钧清晨帮哥哥把木轮椅搬到房里,房门外敲着的门,像是一把刀,他嘴里那句:“大哥,大嫂,起床了吗?”都说男人的嘴巴是把刀,涂了蜜的刀,割着你心房,看似甜的,却痛彻心扉。
大嫂,是,最深的伤,不是自此萧郎沦为陌路人,而是,他现在是她的弟弟,她是他的长辈。而她并不接受这玩笑般的命运安排。然而,她知道,闫白钧不会为了她,放弃哥哥,放弃这个家。他是闫白钧,对着哥哥有无比深负罪感的闫白钧。她只能把所有的怨气,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怨恨,都藏在心底。
她并不全力当好这个大少奶奶,她只是行尸走肉般当闫白钧的大嫂。
时间,是腐蚀骨头般难熬,霜冻的天气再次降临,把冬笋都冻伤了。
闫白钊终于死了,她终于把他盼死了。不,她终于把他毒死了。
自婚后两个月,闫白钧便北上。听说北上有为大不列颠的外籍大夫能医治腿疾。原本,是父亲前往。闫白钧却向父亲请缨,他说,这是他欠哥哥的。加上,他北上还能揽揽新生意门道。而说这话之时,他心里多少都有些心虚。他对哥哥的亏欠是真的,而现在更大的亏欠是,他无法以礼之心面对自己的大嫂。
他爱这个女人,他给了这个女人“开春娶你何好”的承诺。当晚,他想和自己的好哥哥坦诚自己的心迹。然后,未等他开口。哥哥便语重心长说,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与你商量。他说:“白钧,我爱上佳言姑娘了,倘若能娶她为妻,为兄此生无憾了。你与佳言姑娘也要好,能给哥哥说说媒?”哥哥拜托他了,第一次拜托他。他终于等到能为哥哥做些事的机会了。
然而这件事,却是要他把心爱的女人拱手相送。他能做到吗?能,他欠哥哥的,哥哥为他割舍的不只是一双腿,而是一生。
最后,他便密谋了一场痛彻心扉的婚礼。让媒婆只说闫家少爷向佳言姑娘提亲。果不其然,何佳言果断答应。因为她认为媒婆口中的闫少爷,她断定是闫白钧。
婚事也如火如荼进行,因为哥哥腿疾,他便代兄迎亲,拜堂。
没有人瞧见,他眼里伤痛的疲惫。没有人知道,他每一步的艰难。那是寸步难行。媒人说推着轮椅进婚房不吉利。他二话不说便把哥哥抱起,在踏进这间红帐烛亮的房间之时,他的腿如同绑着千斤顶。他多希望,就这样跪下去,向佛祖祈求,给他一个万全之法。
最后,他并没有得到神明的眷顾,他也没有得到佛祖的原谅。一夜后,当他再次敲起这扇门,手被门挫伤了,伤口在心里。而嘴里那句“大嫂”,是喉咙用血喊出来的。
当他进去,一夜烧尽的红烛,只有烛泪,重重地粘在烛灯上。哥哥简单衣着好,而她,被子盖住她雪白的肌肤,一只手臂煞白裸露在外。他自知不合礼数,便迅猛底下头。
曾经可以握在手心的手,如今只能因礼数而避之。地下散落的衣裳,她红色的鸳鸯肚兜散落在地上,像是在水里哭着向他游来。他爱的人,最终在初春时,只能是礼数以待。
可是,他原以为他的退出,他的离开,他的北上,会让他们画上圆满的句后。他想等哥哥腿疾好,她就有好归宿了。而他,也就放下了。只是万万都没有想到,何佳言对他的爱已经深入骨髓了,而对他的恨,更腐蚀了心。
未曾归途,便收到家兄离世。待赶回之时,已经是二更多,府里白灯笼笼罩着惨象。听下人们说,大少奶奶死活不让大少爷下葬。下人们都以为,是大少奶奶情深。然后,何佳言最终的目的,就是等闫白钧回来。她要告诉闫白钧,你负了我,你欺骗了我,我要让你失去所爱。
最让人毛骨悚然的爱,不是掠夺,而是,因爱成恨。
“你终于回来了。”在棺木前,何佳言面如镐灰,望着棺木里的闫白钊,她这种脸色,其实是从闫白钧离开这个家,便慢慢长出来的。她恨他,恨他的决绝。恨他把她变成了他的大嫂。
“大嫂。”闫白钧这礼数,敲着她的后背。
“不要叫我大嫂。”何佳言转过身来,已经泪流满面。是,她最恨,就是这个称呼。
下人们,在何佳言听闻二少爷已经回府,便打发出去。灵堂里,就他们三人。何佳言就等这一天。在这一天,她跑到他怀里。她死死地抱着他,她拥吻着他,她深爱的白钧。
“大嫂请自重,大哥尸骨未寒。”闫白钧依旧决绝。他怎么能做有违三纲五常的事,他怎么能对大嫂有非分之想,大哥就躺在棺木里,尸骨冷冰冰。
她恨,她手中的力度,落在他的脸上,永远都比不上他嘴里的话如刀割进她心里重。
“大嫂!小叔,你睁大眼睛看看你这大嫂的真面目。”何佳言从发髻上拔下一枚银簪,狠狠地插在闫白钊的腹部,白银簪进,黑簪子出。闫白钧看着,那长长的黑色,五雷轰顶。大哥是死于非命。
“他的每顿药,都是我亲手熬的,我亲手侍奉的,我亲手。”她告知闫白钧。他曾经告诉过她,他大哥的腿,一入秋便疼痛,需要药物控制。
她的亲口告知闫白钧,她何佳言,亲手杀了自己的丈夫闫白钊,因为她恨闫白钧。
“啊.....”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闫白钧的呐喊声,震响了三更天。他明知故问,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残忍。老天爷,为什么要让他目睹,他最亲之人死在他最爱之人手中。他的手死死地掐着她的脖子,雪白的肌肤,白亮白亮,痛了他的眼睛。
然而,他却无法对她痛下杀手,他只觉得,他的手已经沾满了血腥,他最亲的人的血。哥哥,其实是他亲手杀的。他不该对她山盟海誓,他不该爱上那碗及第粥。
譬铭记起了,这份记忆太重了。他终于记起他念念不忘的法号“譬铭”为何意了。避——言——铭记。这一生都要铭记避开何佳言。
他无法给大哥报仇,因为真正的仇人是他。他只能了红尘,祈求佛祖,把他身上的血腥都净化掉。大哥下葬,他在大哥坟前出家。从此断了尘世七情六欲,终身不娶,终身不爱。
何佳言手中只是握着冰霜,她疯疯癫癫地大笑离去。
多年之后,依旧有人传言,曾经有位大少奶奶,太爱大少爷,大少爷死后,她就疯了,这是何等情深。
在菩提树下,情深缘孽的二少爷,譬铭大师圆寂了。
......
接渡大人敲醒亡灵的记忆是厚重的,他把闫白钊的记忆都化在了闫白钧脑子里。这不是故意,也不是意外,而是,法则定律。
闫白钊自腿疾在身,感觉便细腻了。只是他从来都不曾察觉弟弟与佳言的事情。或许他自认,他是这世上最了解弟弟的人,甚至比他自己还了解他。认为,弟弟如若有心仪的姑娘,定然第一时间告知他。所以弟弟从未和他提起对佳言姑娘有情意,便断定,弟弟只是把何姑娘当作朋友。近水楼台先得月,他第一时间,自当是找弟弟当他的说媒人,娶了何姑娘。
当得知何姑娘同意婚事,他便觉得,自己的春天终于到来了,失去的这双腿已经不能成为人生大事的首位了。
新婚第一晚,他自当不知道何佳言的心思。日久,他的细腻理所应当地发现了。一个月,他不知道,她心里的人是谁。两个月,他不确定她心里的人是不是他所想的他。三个月,他确定了,何佳言爱的人是自己的弟弟,没错,就是他疼爱的弟弟。四个月,他终于查出来,横刀夺爱的人是他。他这个哥哥的,竟然亲手毁了弟弟的幸福。他内疚,他痛恨自己。他甚至明知何佳言递到他嘴边的是毒药,都毫无顾忌,一干而尽。因为他甘愿偿还,他知道,她这样做,都是为了和心爱的人一起。他爱她,他也爱弟弟。他知道,这些年,弟弟对他的负罪感。然而,这些年,弟弟早已偿还,早已不欠他的了。他不应该把自己的幸福也拱手送哥哥。他没有这个义务,没有这个必须。他最后决定死在他爱的女人手中,这样她就能和他疼爱的弟弟,有情人终成眷属。
他甚至尝试拟草遗书,一封封,一封封不满意。遗书的内容,总归只有两件,一,休书,二,弟弟必须娶大嫂。而,言语中,他总觉得不满意,他只想弟弟能欢喜把自己心爱的女人名正言顺抱回怀里。一封封不满意,便一封封烧掉。
火光烧尽的字,灰抹进譬铭的眼里。他跪倒在地上,无声息地泪水,渗湿了火光,那些字迹飘散在黑夜中。夜黑了,悲伤总是很重。
和譬铭待了一段时间的小丫和崔娘,感受到他无声的悲伤。来到他身边,他已经泣不成声。她们知道,他记起了前世,很悲痛的前世。
有时候,人都是矛盾的,鬼何曾不是。渴望的记忆,恢复了,又多希望不曾记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