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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譬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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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譬铭
夜里,风睡了,公园里的树木静的乖巧,虫却吵闹的很,还有吵闹的他们。华卿已经躺下床了,进入无梦的睡眠中,却被这心声,悄然敲着心头,睁开了眼。他也时常被这心声带动脚步,一身黑色睡衣在漆黑中,与棕黑大树干并肩,巧妙地融合了。
那双在漆黑中发亮般的眼睛,听着她的心声,看着他们嬉笑,嘴角的油迹亮着夜宵的香味。在漆黑中的他,的确显得有些孤寂。风有树伴舞,树有虫伴鸣,鬼还有人。而他,只有黑夜。哦,不对,现在,还多了,她的心声。
清晨,南风吹得舒服,大城市的人们脚步匆匆,踩着高跟鞋的女子,咯嗒咯嗒踏着地面奔赴地铁。手提着公文包,嘴巴两口塞完包子,追着公巴的男子。还有踩着油门,死盯着红路灯,脸上有几分急躁的人。有的害怕打不上卡,有的害怕年终奖减了,有的害怕几百万的单子飞了。自古,人就是为了忙碌而活。即便是悠闲抒发诗情画意的人,还不是了在忙碌,忙里偷闲。
人倒是知道忙碌的意义,有的亡灵却不知道忙碌的意义。他们忙碌在世上游走,却终是寻不到结果。譬铭也是其中之一。
在依稀的记忆里,他只知道自己有个法名叫譬铭。他真的一点都不恼火崔娘和小丫说他是假和尚。因为其实他自己心里也觉得前世肯定是断不了尘缘。他的心,压根就不在佛祖的万丈光下。可是,他却始终记不得,他是为何出家,他的生前又是何前尘往事。
他比崔娘和小丫还要彷徨,因为崔娘能有熟悉的感觉,那消失的尘世,她总能觉得是为了某人。而小丫是完全记不得,她最大的烦恼,就是记不得任何感觉。而他则处于两者之间,似有似无。这种若隐若现着实让人苦恼。
今天的天气异常的好,阳光明媚,耀不着人眼,温柔的风轻抚着肌肤,很是舒服。譬铭总在这种舒服的天气里,心里有几许柔柔的忧伤。
这份柔柔的忧伤,在触碰到接渡大人肩膀那刻,解开了绳索,重新导入他的脑袋。
他也没有想到,在他彷徨走在这繁华的都市里,接渡人在他身后,华卿没有停下脚步。他像是有目的往前走,肩膀也着实用力,触碰譬铭的肩膀。他的碰撞,把尘封在譬铭脑海的生前,一一再次重现在。
光绪二十七年末
大清帝国早就遭受到危险。这次危险与历代的朝代灭亡截然不同。五千年的文化,二千多年的封建社会,朝代,合久必分,分久必合,那都是龙的传人。而,这一年,《辛丑条约》签署,中国便沦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
这一年,远在岭南之地的广州府,好一句山高皇帝远,留意不了京城的百姓诚惶诚恐,这里还是,官商过着好吃好喝的日子,农苦百姓依旧被那一口稀饭压得直不起腰杆。
这一年初,闫白钊娶了何佳言,年尾闫白钊离世,闫白钧出家。而这三人的故事,要追溯到两年前。
闫家不是官宦之家,不过,权倒是很大,因为家财雄厚。这也是他们两兄弟八九岁的光景。哥哥比弟弟大两岁,家中两兄弟,又是同父同母所出。兄弟二人打小就感情好。哥哥好动,弟弟文静。
闫白钧八岁,闫白钊九岁,他们一家子到白云山寺里还愿,在归家途中遇到山贼。父亲机智,让母亲带着两儿子偷离,然而山贼更贼,发现有人逃跑,自然不会放过他们。一拨人杀气腾腾追着他们。
母亲和儿子们走散,哥哥拼死带着弟弟走。弟弟脚踩滑,哥哥为了保护他,两个同时滚下山,哥哥死死地把弟弟护着怀里。好不容易平安滚到山上,却飞来横祸。一块硕大的石头朝着这两小子滚来,石头滚得瞬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砸向他们。哥哥为了不让弟弟受伤,牺牲双脚保护他。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其实能活着就是最大的福气了。那场事故之后,母亲去世,家大业大,变成了家小业小了。其实,钱财少了,就是权少了。不过,衣食无忧还是给得了这两兄弟。他们还是让普通人不敢高攀的少爷。
闫白钧,是门当户对少女们最青睐的对象。而闫白钊,就因为要坐着木轮椅,无人问津。八年后的两兄弟,英俊潇洒。曾经好动的哥哥,变得文静。曾经文静的弟弟,变得活泼好动。时常带着这疼爱他的哥哥,去郊外听风声,到集市淘小玩意。他由文静到好动,就是为了带动他最爱的哥哥。他要当哥哥的腿,带他看外面灿烂的世界。
这一年,他们在珠江边的小摊上小憩,两碗热腾腾的及第粥端到他们面前,那双有些许粗糙而白皙如雪的手都划过他们兄弟二人的眼。那句如同喜鹊美妙的声音,唱在他们耳边:“客官,状元及第粥,请慢用。”
两兄弟心有灵犀般,抬起头,定睛瞧着这位女子。长黑秀发,挽着深蓝头巾,及眉刘海摇动这长长的睫毛,那双大眼睛,闪闪发光,圆润的脸蛋,肌肤如雪。这农家的女娃,怎么能生的如此标致。难道贵真的有长相。她日后,的确当了少奶奶。
“何佳言,不要脸。”
“你发什么疯。”
“真是有娘生,没爹教的臭婆娘。都是骚货,尤其母必要其女。”
“你别欺人太甚。怎样骂我,我都忍,不许说我娘。”
.....
在两兄弟不约而同看着这美丽姑娘的身影离开他们的位置时,忽然冲出一妇女,抽着何佳言的手,往她美丽的脸蛋,狠狠甩一个耳光。之后熬着粥的老板娘前来维护女儿。
何佳言的母亲是一官员的小妾,也不能算是妾,因为何佳言和母亲压根就没有被承认过。她和母亲一直流落在外,受尽冷眼辱骂。之后,父亲犯事被罢黜,发配边疆,何家便彻底灭忙。其实这对何佳言两母女没有什么影响,因为何家并不承认她们。
母亲开了一小摊,煮的一手好粥,生意也够两母女生活。当然,孤儿寡母的,自然受欺负。加上母亲也是半老徐娘的姿色,一些男人常常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来喝粥也只是为了调戏一下何母。胆子小的,言语上的轻薄,胆子大的,动动手摸摸脸蛋。何母性情刚烈,男人们自然无法逾越。多年后,女儿长大了,男人们越发多了,一些是对她女儿图谋不轨。女儿性子随了娘,自然无男人能取得她们的便宜。
不过,她们两母女却遭到不少女人的嫉妒恨。今天就有人来找茬了。这女人是油铺的老板娘,她丈夫时常到这里喝粥。自然不是爱喝粥,而是过来瞧漂亮的脸蛋。
这些天都听闻丈夫的流言蜚语,于是便来寻仇了。家里的上等油被丈夫拿来送何佳言来了。她自己是气愤。一个耳光又怎么解恨。
“骂你,我说的是事情,你和你娘都是挂羊头,卖狗肉。这粥摊堪比青楼。”
女子的讽刺,在座的客人却不敢吭声。
的确,望眼看去尽是男性客人。当女子肆无忌惮地侮辱两母女,他们只管低着头喝粥。
而低头喝粥的两兄弟,自然不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而是他们真的饿了。喝了两口,又不约而同抬眼望着正被欺负美丽的女孩。
哥哥给弟弟一个眼神,两兄弟便心有灵犀,要路见不平了。
闫白钧推着闫白钊站在美丽女子旁边,闫白钧拦着了气冲冲的女子正要再次落到美丽女子脸上的手掌。
“女人何必难为女人。夫人,你这是暴行。”闫白钧用口压住了女子气愤的眼眸。
闫家在珠江岸,即便如今名气有减,这些小商小铺的人,自当认识,也自当把其当上级般尊重。
“夫人,一截木搭不了桥。如此在此有失身份,倒不如,归家给丈夫做顿可口的饭食。”闫白钊倒是说得隐晦。
一只手掌,拍不下响,在这里大闹,丢得是自己的人,倒不如,回家花点心思把丈夫的胃留在家。在家饱了肚子,自然便不会出来喝粥了。
女子倒是不笨,也听明了白钊的话中话。可是,她心里依然是责骂两母女,总觉得她们就是不正经的住,用美丽的脸蛋留着这些食客。因为闫家两位少爷都出手维护何佳言,女子只能作罢。她只恨,何佳言手段高,同时哄住了两位少爷。
“谢谢两位闫少爷。”两母女也道着谢。
自此之后,弟弟带哥哥出来,哥哥总说饿了,弟弟也总会带着哥哥到这家摊上喝碗粥。看看这位美丽的姑娘。何佳言对这两位少爷,也是以礼相待。
而她对白钧尤为细心。碗每回要洗一遍,再把中间中层的粥盛到碗里,料也是足足的。这些细腻的东西,细腻的白钊并没有察觉。正如,他并没有察觉到,弟弟时常晚回,不是店铺事情繁多。而是,他时常会一个人,脚步不自觉地走到珠江边,坐在摊位上,喝一碗,何佳言亲手熬的粥。
襄王有意,民女有梦。腊月的寒冬,冰霜砸着冬笋,小竹叶冻落两人肩膀。
“佳言,开春娶你可好?”闫白钧如同风吹竹清脆的声音,告知紧紧抱着他,把头埋在他怀里的何佳言。
何佳言眉开眼笑,在她怀里,呼着白气,猛猛点头。她爱拥抱着她的这个男人,无论他是不是少爷,她都爱。爱他的幽默,爱他开朗,爱他的活泼好动,爱他对哥哥深沉的爱,爱他爱她。
开春,他红妆白马来娶她。城里都传遍了,何佳言就是好运气,闫家少爷,八人大桥来娶她。她的梦也实现了,她在盖头隐约瞧见自己心爱的人,他眼神有些疲惫,笑容有些僵硬,她知道他一定有些疲惫,高兴的疲惫,操劳他们的婚事的疲惫。
她坐在红烛婚房,等待着自己的情郎为她掀起盖头,自此相视白首。
她低着头,瞧见他的靴,拜堂之时,她低着头,瞧见那双新亮的靴。此时,她听见他的脚步踏着地面,力量很重。她想,他是应酬累了,所以步调重了。
她闭着眼睛,心里砰砰地跳,尽管她瞧见无数遍他那张俊逸的脸孔。可是,这一刻,她却是惊喜无比,今日,他俊逸的脸孔,她可以对辈子了。
她在这片刻幻想,日后他们继续走在竹林里,任由竹子飘下,落至她的秀发,而他会轻柔为她摘下发间的叶子。日后,她会给她熬及第粥,即便不上京附考,也要及第。日后,她会为他们的孩儿熬及第粥,她相信,孩儿会不负众望,高中状元。他们有许许多多美好的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