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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是我偷走了她的照片 ...

  •   想念一个人的感觉,总像初春蔓延的藤蔓,无声无息却执拗地缠绕住心房,无论身处喧嚣街市还是寂静角落,那份牵挂都会趁隙冒出来,挠得人心头发痒。尤其是她去师范读书的那两年,一去便是半年多,音讯稀疏得像冬日的阳光,想念浓得化不开时,我便总往她家跑。
      她不在家的日子,那间熟悉的小屋成了我的慰藉。推开门,空气里浮动着她常用的肥皂清香,混着老屋特有的木质气息,明明是空荡的房间,却处处透着她的影子,听见她笑着唤我名字。那种温暖又踏实的感觉,让我隔三差五就想往她家里跑,哪怕只是静静坐一会儿,也觉得离她近了些。
      记得在一个寻常的午后,我又去了她家。进了小屋,老奶奶在灶台边忙活,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柴火噼啪作响。当我的目光扫过靠墙的木柜时,一本厚厚地影集忽然撞进眼里。那是种难以言说的冲动,像被磁石吸住的铁屑,我几乎是屏住呼吸走过去看了看。影集的封面是一对情侣,男的是一个英俊少年留着金丝卷发,一双蓝眼睛出神的望着远方。他的胸前是一个美丽动人的女子,也留着齐肩的金丝卷发,温柔的靠在少年的胸前。
      那时的我只觉得影集封面情侣真漂亮,但不知人物是谁,后来当我看到《泰坦尼克号》的那一瞬间,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本影集的封面人物,再拿记忆中的影像和影视中的人物对比,才恍然明白了,原来她的影集封面上的情侣是杰克和露丝。
      我小心翼翼拿起那本影集,指尖触到光滑的封面时,心跳莫名的加快。那不是因为看到了杰克和露丝而感动,而是影集里面有我更想看的东西。没有经过老奶奶的应允,我迫不及待地翻开了影集。第一张就是她和同学们的合影,春日的阳光洒在她们脸上,她站在最中间,扎着俏皮的马尾。往后翻,全是她的身影:在教室前排认真听讲的侧影,在操场边和同学的合影留念,在校园的梧桐树下抱着书本的模样……一张张照片里,她的笑容明媚得像雨后的太阳,背景里的教学楼、林荫道、篮球场,都是我从未踏足的世界,却因她的存在而变得亲切起来。
      翻到最后几页,几张单人照突然攫住了我的目光。那是她在照相馆拍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神清亮得像山涧的泉水。看着看着,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要是能把照片带在身边就好了。她在外读书难得回家,想见一面比登天还难,可若有了她的照片,想她的时候就能拿出来看,看多久都没人知道,哪怕只是偷偷瞅一眼,也能解了大半的相思苦。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按了下去。那些照片于她而言,该是多珍贵的纪念啊,每一张都藏着她的青春故事,记录着她在师范的点点滴滴。我若偷偷拿走,不就像偷走了她的一段记忆吗?况且,她要是发现照片少了,会不会生气?会不会觉得我是个不懂事的人?
      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就拿一张,她不会发现的”,一个骂“你怎么能做这种事”。可目光再落到那张她捧着玫瑰的照片上时,所有的犹豫都烟消云散了。照片里的她穿着件素雅的月灰色薄毛衣,胸前还织着巴掌宽的条纹。两股蓬松的马尾辫垂在胸前,手里捧着一朵火红的玫瑰,鼻尖几乎要碰到花瓣,眼神里满是温柔与陶醉,连嘴角都带着浅浅的笑意。那一刻,仿佛整个世界的光都聚在她身上,美得让我移不开眼。
      趁奶奶转身添柴火的间隙,我的手指颤抖着抽出了那张照片。纸页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屋里却像惊雷。我飞快地把照片塞进贴身的衣兜,指尖触到温热的布面时,心脏还在狂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年我十七岁,正是心里能装下整片星空的年纪,也是对一个人牵肠挂肚到辗转难眠的年纪。有了那张照片后,日子仿佛都镀上了一层暖光。走路时会下意识摸一摸衣兜,确认照片还在;吃饭时会对着碗里的饭菜发呆,脑子里全是照片里她的笑容;就连夜里躺在炕上,也会悄悄把照片掏出来,借着月光看了又看,直到眼皮打架才舍得放回兜里。那感觉,就像揣着一块暖手宝,无论走到哪里,心里都是热烘烘的。
      长那么大,我连别人家的一根柴火棍都没拿过,那次却做了盗窃之事。可每次摸着兜里的照片,又觉得这“偷”得太值得了。它能让我在思念泛滥时,有个实实在在的寄托。管它照片里藏着怎样的故事,只要能看见她的模样,就够了。
      那时我还有一面巴掌大的手镜,背面贴着张女明星的画像,具体是谁我也不知道。有了她的照片后,我当即找来剪刀,小心翼翼地撕下了女明星的画像,又照着镜子背面的大小,把她的照片裁剪得整整齐齐,圆溜溜的夹在我的手镜背面。
      从此,那面手镜成了我的宝贝。掏出来照镜子时,能看见自己傻笑的模样;翻过来,就能看见她捧着玫瑰的温柔。阳光好的午后,我会找个没人的角落,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心里琢磨着:等她回来了,要不要把镜子给她看看?又怕她发现我偷了照片,怕她的脸一下子就红到了耳根。
      因为是“偷”来的,每次拿出来都像做贼。在院子里晒太阳时,要先瞅瞅四周有没有人;最惊险的一次,是早上起来发现手镜掉在了炕上,爷爷正展手捡起来。我吓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赶紧闭上眼睛装睡,眼睛眯成一条缝却在偷看爷爷的一举一动。只见爷爷把剪刀手的镜子翻来覆去看了看,又轻轻放在了他烤罐罐茶的火盆边,始终没说一句话。
      我知道,他肯定认出照片里的人是谁。整个村子谁不认识她呢?可爷爷就是这样,什么都看在眼里,却从不多问。他是个历练特别沉稳的人,大概觉得年轻人这点儿心思,不过是青春里的寻常事,犯不着较真。
      从那以后,手镜便成了我形影不离的伙伴。清晨天刚亮,我会揣着它去村头的草坡上,对着朝阳看她的照片;午后坐在门槛上晒太阳,会偷偷掏出来,让她的笑脸和阳光撞个满怀;傍晚帮奶奶喂猪时,也会趁猪吃食的空当,摸出镜子瞅一眼;夜里睡不着,就躲在被窝里,借着月光看她的眉眼。
      那些年,我一直在四处求医,脚步踏遍了周边的村镇。无论去多远的地方,那面手镜总在我贴身的衣兜里,她的照片也就跟着我,看过了不同的风景。
      记得那年冬月,我去木寨岭附近的一个山村看病。说是看病,其实心里也没底。正规医院去不起,听人说那里有个土医生医术不错,便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揣着攒了很久的几百块钱就出发了。
      山里的冬天冷得邪乎,尤其是冬月,一场雪下来,地冻得能裂开口子,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割。土医生给我打完吊针已经是下午了,村里静悄悄的,家家户户都关着门烤火。我闲着没事,便裹紧了棉袄,往木寨岭的山顶爬。一来想看看异乡的雪景,二来也想活动活动筋骨,总躺着身子就更弱了。
      木寨岭是岷县通往漳县、陇西的必经之路,村里人外出务工,都得从这里翻过去。那山路陡得吓人,盘盘绕绕十八个弯,爬到山顶时,我累得直喘气,棉鞋里全是汗,一停下来,又冻得脚趾发麻。
      站在山顶往下看,整个世界都裹在皑皑白雪里,连绵的山峦像被盖上了厚厚的棉被,半山腰的公路像条黑色的绸带,蜿蜒着伸向远方。偶尔有汽车驶过,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山谷里回荡,喇叭声嘟嘟地响,惊起几只躲在树丛里的飞鸟。有客车经过时,我总会盯着车窗使劲看,心里存着个不切实际的念想:万一她就在车上呢?
      可我也知道,这不过是自欺欺人。她在远处读师范,怎么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荒山野岭的客车上?可越是这么想,越忍不住盯着客车看,直到车尾巴消失在弯道里,才悻悻地收回目光。
      阳光洒在雪地上,亮得晃眼。我找了处背风的崖旮旯,那里没有积雪,晒着太阳暖融融的。坐下来没多久,就忍不住掏出了手镜,翻到背面默默地看。
      照片里的她,依旧是那副陶醉的模样,火红的玫瑰仿佛还在散发着清香。微风吹过耳边,带着雪的凉意,我望着远处的山峦,忽然就想对她说点什么,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在木寨岭这边登高望远,这里下了好大的雪。你现在在那里?会不会偶尔也想起我?”
      那张照片,因为它藏着的不只是一张照片,更是一个少年在青涩岁月里,最纯粹、最执拗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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