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红花的眷恋》西峰月

8、期待被她来欣赏

　　时光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流淌，我们也在岁月的打磨下渐渐长大，各自奔赴了截然不同的命运轨迹。她在异乡就读，在知识的海洋里汲取养分，而我却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困守在熟悉的故土，日复一日地过着无所事事的生活。唯有农忙时节，我才能找到些许存在的意义，帮着家里人做些力所能及的庄稼活。弯腰割麦时汗水浸透衣衫，蹲在田间拔草时指尖沾满泥土，这些琐碎的劳作，成了我与这片土地最紧密的连接。
　　自她考入师范院校后，相见便成了奢侈的事。一年半载才能匆匆见上一面，每次她来，总会记挂着我不大好的身体，偶尔会顺手带些礼品。那时的年月里，走亲访友最常见的伴手礼便是豆奶粉，不是黑牛牌便是维维牌，朴素却透着实在的暖意。她那次带来的，正是这样一袋寻常的豆奶粉，可于我而言，却重逾千斤。
　　毕竟，能与她相见的机会太少，每一次重逢都像是偷来的时光，是我梦寐以求却不敢奢望的馈赠。她送的每一样东西，都被我视若稀世珍宝。那袋豆奶粉，我冲调时总格外小心，仿佛在调制一杯酝酿了许久的佳酿。每一口都带着醇厚的香甜，像极了小时候难得尝到的橘子粉，可滋味里又多了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那是她带来的人间真情，是隔着遥远距离也能感受到的温暖。
　　喝着那杯豆奶粉时，我常常会陷入沉思，像是在对自己的内心做一场深刻的审视。人活一世，总要有些坚守的品质才好。她待我始终如一的好，我本该心怀感恩，可心底却总冒出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那些不合时宜的期待与幻想。我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行，从今往后，绝不能再对她有任何非分之想。
　　可这样的决心，在现实面前总是不堪一击。往往过不了三天，那些被强行压制的思念便会如潮水般涌来，将所有的理智冲刷得一干二净。我又会回到原点，一如既往地想着她的模样，念着她说话的语调，连她走路时衣角飘动的弧度，都在脑海里反复浮现。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思念一个人是藏不住的，它不受理智控制，与人品好坏也毫无关联。于是在心里悄悄划了条界线：感恩是真的，喜欢也是真的，两者各归其位，不必混为一谈。
　　每一次重逢，每一次短暂的相见，我的心都会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泛起层层涟漪，可表面上却要装作风平浪静，像所有熟悉的故人偶遇那样，没有丝毫波澜。我不敢流露半分感动，甚至连一个稍稍深情的眼神都要藏好。她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个看似寻常的故人里，藏着一个连做梦都在念着她的人。
　　我们自小在同一个山村长大，脚下踩着同一片土地，头顶望着同一片天空。她或许从未察觉到我这片深藏的痴情，可我心里早已认定，这辈子，大约就是非她不爱了。
　　还记得年少懵懂的时光里，曾鼓足勇气对她说过一句“ I love you ”。她当时笑着说：“那是要对自己真心喜欢的人说的情话，可不能随便对别人讲呀。” 自那以后，便再也不敢说半句冒昧的话，所有的喜欢都只能压在心底，任由它生根发芽。爱她这件事，早已到了不可自拔的地步，想她的时候，更是魂牵梦绕，可这一切的良苦用心，她始终一无所知。
　　那时的日子，是真的穷。身体的虚弱一点点加重，家里的贫困又像道无形的墙，将我的自由牢牢困住。十七岁的年纪，若是身体强壮些，又没有继续读书，大多会跟着同乡外出务工，自己挣钱，想吃什么穿什么都能自己做主。可我不行，挣不来一毛钱，所有的念想都成了空想。
　　一个十七岁的年轻人，别说什么奢侈的物件，就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身上穿的，大多是别人送的旧衣服。偶尔家里凑钱买件新的，至少要穿两三年才舍得换。没有好看的颜色，也没有合身的尺码，往往肥得像水桶，套在身上，哪里有什么时尚可言。可谁不想要体面些呢？我也想穿得整齐好看，可条件不允许。所以别人送来的旧衣服，不管是男装还是女装，红色还是绿色，我都穿。
　　送来的男装，大多是身材魁梧的成年人穿的，我本就瘦弱，穿上更是松松垮垮，极不合身。反倒是那些花花绿绿的女装，虽然样式也有些过时，却相对合身些，便常常选来穿。
　　村里的伙伴和相熟的人有时会打趣说我长得帅气，真真假假分不清，听着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甚至暗自觉得是自己太自以为是了。那时偏偏还喜欢留长发，总觉得在脑后扎个小辫子会好看些，有一次还真的找了根红头绳，在脑后扎了一小撮，对着镜子看了又看，心里竟生出些莫名的欢喜。
　　日子纵然过得清贫，可那颗爱美的心却从未熄灭，照样能在贫瘠的生活里活出几分自己的色彩。为了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偶尔会拿镊子修眉毛，拔掉多余的眉毛，想把它修成姑娘们常有的那种柳叶眉。修完眉，再换上那件淡绿色的女装，对着镜子一照，竟真有几分像个清秀的姑娘。
　　其实现在想来，自己大约是有些跨性别的倾向。有时候把自己扮成女孩子的模样，心里会觉得格外踏实欣慰，仿佛那一刻，自己真的成了一个姑娘。
　　还记得有一次，为了显得更特别些，奶奶帮我扎了个小小的耳坠，戴上一只陈旧的银耳环。对着镜子一看，竟觉得那瞬间的自己，真是帅呆了。别人用金钱装扮自己，我却凭着这份偏向跨性别的心思打理自己，那份骄傲与自豪，一点也不比别人少。
　　说起来，那些看似跨性别的装扮，其实藏着个小小的私心，不过是想模仿她罢了。总盼着能在某一次不经意的邂逅里，让她看到一个不一样的我，给她留下点特别的印象。
　　常常远远看着她穿着打扮得时尚又好看，心里便生出无限的仰慕与幻想。总在想，要是有一天，能得到她穿旧了的一两件衣服该多好。爱而不得的日子里，能拥有她的一件旧衣，大概就是那时能想到的最时髦的事了。因为是她穿过的衣服，上面总会残留着些许她的体香，穿在身上，也算是一种间接的拥有，能填补些许情感与心理上的空缺。
　　还有一次，老妈难得给我买了双棕红色的皮凉鞋，配上身上的白色体恤和青灰色直筒裤，出门时竟有人投来异样的目光，说我身材苗条，看着还挺帅气。可这些评论我一点也不放在心上，我只在乎，这样的自己，若有一天出现在她面前，能不能让她也多留意一眼，能不能让她看到我的一点点好。
　　现在想来，那终究是自作多情了。以为把自己打扮一番就能让她喜欢，简直是痴心妄想。我们虽是同一个山村长大的孩子，可自小就觉得，她的日子总比我过得幸福快乐。从她读中学到上师范的这几年，什么样的人没遇过，什么样的世面没见过。而我，即便在四处求医时，去过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县城。吃过什么好东西？见过什么大场面？说白了，就像癞蛤蟆披上了件人的衣裳，还盼着天鹅能多看他一眼，简直是异想天开。
　　可喜欢一个人，本就是无法自控的事。若是一开始就懂得什么叫自知之明，感情里大概就不会有那么多的伤痛与不舍，缘分里也不会有那么多剪不断的对与错。感情的诱惑往往就是这样，明明知道玫瑰带着刺，偏要不顾一切地去靠近。可那时我的爱情，还没被这朵玫瑰刺痛过，因为我始终站在远远的地方，默默地欣赏，从未真正靠近。那朵玫瑰，也从未感受到他的倾慕，角落里有这样一份炽热而执着的目光。
　　日日夜夜，思念从未停歇。白天在家时，总幻想着那些熟悉的场景。或许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她会忽然出现在眼前。院子里稍有风吹草动，下意识就觉得，那是她轻盈的脚步声，又或是她正伸出纤纤玉手，轻轻推开那扇大门，向我走来。每次想到这里，都会像从前那样，在心里悄悄呼唤她的名字，想象着自己会用最自然的心态，最纯净的眼神，和最直率的语言，跟她说上几句温馨的家常话。
　　爱她这件事，大概是太久了，久到生出了幻觉。稍有风吹草动，都觉得是她来了。心里的故事，总觉得和很多歌曲里唱的如出一辙，某句歌词，某个旋律，仿佛都在说自己。唯独不同的是，那些歌发行的时间，与我的故事总差着些年月，或是早十几年，或是晚十几年。就像后来听到陈瑞的《放下》，那句“风吹过你来过，我爱过……”，简直就是当时心境的写照，道尽了那份如梦似幻的思念。
　　风，每天都在吹；草，每天都在动。可我等的那个脚步声，却始终没有响起。日子一天天过去，思念也一天天重复。看不到她的影子，也听不到她的消息。在我望眼欲穿的时候，她或许正在教室里认真听课，或许在周末和同学一起逛街，又或许，正和新认识的朋友说着笑着……而这些，我都无从知晓，只能在原地，守着这份漫长的思念，日复一日地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