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红花的眷恋》西峰月

6、辍学后的生活

　　在时光长河的起始处，有个女孩，是与我一同长大的挚友。她的求学路如顺流而下的舟楫，小学毕业后升入初中，初中毕业又踏入师范的校园，每一步都平稳且充满希望，学业的篇章在她手中被逐页翻开，书写着成长与梦想。而我的学业，却像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折断了桅杆，停留在了一个难以回首的原点，其中的缘由，是一段满是苦涩与挣扎的过往。
　　幼年时的我，身体孱弱得如同秋日枝头一片摇摇欲坠的枯叶。学校的跑操，对于其他孩子而言，是活力满满的清晨律动，可于我，却成了一场艰难的跋涉。每迈出一步，都像是双腿灌了铅，绵软无力，稍不留神，就会因体力不支摔倒在地，狼狈地趴在跑道上。起初，这或许只是成长路上的小插曲，可随着时光流逝，情况愈发糟糕。渐渐地，连日常的走路，都成了一种挑战，每挪动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仿佛身体在逐渐背叛自己。
　　这般状况下，小学五年级上册刚开启没几天，我便无奈地告别了校园，从此踏上了漫长的求医之路。那些年，我辗转于各个医院，城市的大街小巷都留下了我和家人奔波的身影。每一次走进医院，心中都怀揣着一丝希望，希望能从医生的口中听到治愈的曙光；可每一次，又在无情的诊断面前被现实狠狠击倒。最终，那个冰冷的诊断结果——进行性肌肉营养不良症，如同一道枷锁，锁住了我的未来。后来我才知晓，这个病症，即便在医学飞速发展的今日，依旧是世界医学界难以跨越的高山，是无数患者和医者心中的痛。
　　在校园的那段时光，身为弱者的我，成了一些坏同学肆意欺凌的对象。那时的学校管理，远没有如今这般规范和严格，校园本应是知识的殿堂，却成了我噩梦的源头。无论身心遭受多大的侮辱，老师似乎总是视而不见，任由那些欺软怕硬的坏同学横行霸道。他们毫无缘由地朝我挥拳，肆意踢打，将我当作玩物，随意摆弄。我不是不想反抗，可孱弱的身体让我在他们面前毫无还手之力，每一次的挣扎，换来的只是更猛烈的殴打。
　　我试图逃避，以为只要躲开他们的视线，就能躲过这场灾难。下课后，同学们都在操场上嬉笑玩耍，我便独自蜷缩在教室里，沉浸在书本的世界，以为这样就能寻得一丝安宁。可现实却无比残酷，一旦被他们盯上，就如同被恶魔缠上，无处可逃。他们会追到教室里，将我当作足球般踢来踢去，或是像拍打篮球一样肆意对待我。甚至，他们会把凳子套在我的头上，将我摁倒在地，然后大笑着坐在上面，让我动弹不得，脖子被板凳紧紧锁住，那种窒息感和屈辱感，至今仍如噩梦般缠绕着我。
　　更令人发指的是，他们还会想出各种恶毒的法子折磨我。不知从何处捡来的烟头，被他们揉碎后强行塞进我的嘴里，若我反抗，迎接我的便是一顿拳打脚踢。冬日里，教室里生起了火炉，他们竟用钳子夹起烧红的煤块，放在我的手心里，皮肤被灼烧的剧痛，成了我记忆中最惨痛的片段。还有那夹杂着厕所粪便的馍馍，被他们强行塞进我的嘴里，不吃就要遭受皮肉之苦。这样的校园，哪里还有一丝教书育人的模样，分明就是人间炼狱，让我在无尽的黑暗中苦苦挣扎。
　　即便遭受如此折磨，我也不敢向老师求助。他们威胁我，一旦报告老师，就会让我加倍痛苦。而就算我鼓起勇气告诉老师，得到的也只是冷漠的回应。在老师眼中，同学之间的打闹不过是小事一桩，不值一提，却不知这些“小事”，成了我童年无法愈合的创伤。
　　我心中不是没有反抗的怒火，无数次，在被欺负的瞬间，我恨不得拿起刀子，让他们尝尝痛苦的滋味，可理智告诉我，这只是不切实际的幻想。我只能在他们施暴时，默默忍受，等待他们累了、玩腻了。有时，我也会趁他们不注意，狠狠反击一次，可换来的却是更疯狂的报复，身上总是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这样的欺辱，并非我一人的遭遇。在那个混乱的校园里，无论是男生还是女生，只要性格软弱，就会成为他们欺负的对象。他们会在老师不在时，当众脱掉女生的裤子，让她们羞愧难当；会用绳子将男生女生捆绑在一起，肆意取乐，整个校园被他们搅得乌烟瘴气，毫无秩序可言。
　　为了躲避这些恶魔，每次上完课，一到打扫卫生的时间，我就会提前逃走，生怕被他们抓住。放学后，我也总是小心翼翼，尽量走在同学们的最后面，不和他们同行，只有这样，才能偶尔逃过一劫。
　　在学业上，我也举步维艰。那时的小学制度是考试及格才能升级，而长期遭受欺凌的我，学习自然受到了极大的影响。二年级我读了两年，三年级读了两年，一个小学别人读五年，我却耗费了整整七年多的时光。那时的小学只有五年级，课程也远没有如今这般丰富，只有语文和数学是主课，音乐、美术、思想品德等课程，虽有教材，却从未被真正重视过，只是摆设而已。
　　五年级还未读完，我的身体状况进一步虚弱，无奈之下，我只能辍学，那个尚未萌芽的初中梦，就这样被无情地扼杀在了摇篮里。这便是我与她学业上巨大的差距，是疾病、校园欺凌以及时代局限等多重因素交织的结果。
　　辍学后的日子，求医成了生活的主线，可每一次的希望都在冰冷的诊断前破灭。在漫长的求医间隙，我开始尝试自学。她得知后，便把中学读过的教科书带给我，说闲着也是闲着，不妨用来打发时间。可对于一个小学都未毕业的我来说，中学教材就像一座难以攀登的高山，翻开书本，满页都是陌生的字词，勉强读完一遍，对课文内容也只是一知半解，很多地方只能靠猜测和蒙混过关。
　　然而，在这些晦涩难懂的教材中，一个故事如同一束光，照亮了我黑暗的世界。那是关于张海迪的事迹，初次了解她，是在中学教材的课文里。她在困境中不屈不挠、自学成才的故事，深深震撼了我，也点燃了我心中那团不甘沉沦的火焰。从那时起，我决心学医，用知识武装自己，哪怕身体被禁锢，也要让灵魂在医学的海洋里畅游。
　　家中长辈留下的医书，成了我学习的宝库。从《生理卫生》开始，我一头扎进了医学的世界，接着又研读《人体解剖学》《赤脚医生》《内科学》《外科学》《新编伤寒论》以及一些针灸学书籍。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那些复杂的医学术语，起初让我望而却步，可心中的信念支撑着我，一步一步向前摸索。遇到不认识的字和词语，家中那本《四角号码新词典》便成了我最亲密的伙伴，每一次查阅，都是一次知识的积累，都是向医学殿堂靠近的一步。
　　随着知识的不断积累，我开始尝试针灸。起初，面对病人，我的手总是颤抖着，不敢下针，生怕出一丝差错。于是，我便在自己身上试验，每一针扎下，都伴随着疼痛，可我知道，这是成长必须付出的代价。就像毛主席说的：“你若想知道一个梨子是什么味道，只有你亲自吃一口。”经过无数次在自己身上的练习，我的手法逐渐熟练，也有了为他人治疗的医术技能。
　　最初，我只为街坊四邻针灸治疗，凭借着耐心和细心，慢慢积累了一些口碑。渐渐地，附近十里八乡的人也听闻了我的名字，慕名而来。我深知针灸治疗有其局限性，并非所有病症都能治愈，对于不适合针灸的患者，我都会诚恳地建议他们去医院检查，或是寻求其他专业医生的帮助。在那些年里，我用自己所学，治好了不少患者，看到他们康复后的笑容，我心中那份被生活压抑许久的成就感，终于如破土的新芽，蓬勃生长。
　　回想起十五岁辍学的那年，她刚踏入师范的校园，开启了新的人生篇章。而我，在求医与自学的道路上艰难前行。那些年，除了医书，只要能读懂的书，我都如饥似渴地阅读。向别人借来的连环画、小说，都成了我枯燥生活中的一抹亮色，陪伴我度过了无数个孤独的日夜。
　　如今回首，那段辍学后的岁月，满是荆棘与坎坷，可也正是那些苦难，磨砺了我的意志，让我在黑暗中寻得了属于自己的那束光。我虽未如她一般拥有完整的学业，可在生活这本大书中，我也书写了属于自己的坚韧与不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