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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远处的深情眺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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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如流水般淌过,每当回溯起她初中那两年的片段,记忆总像被风吹乱的蛛网,纵横交错地缠结着。那些与她共度的辰光,大多已模糊了具体的年月,唯独某些画面在时光的冲刷下愈发清晰。
记忆里的她,从不只定格在那间土木结构的老屋。户外的光景同样鲜活如昨日。每年五月到六月,山间的野草莓便缀满了枝头,一放暑假,我们总会约着往山里去。野草莓的甜酸还没在舌尖散尽,红莓便又在沟谷峰巅间冒了出来。家乡的山梁沟壑、田野地头,都印着我们灵动的足迹,风里至今仿佛还荡着那时满山遍野的欢笑声。
她那样一个英姿飒爽的姑娘,无论走在哪里,在我眼里都像被晨光镀了层金边,格外不同。目光总不由自主地追着她的身影,她弯腰摘莓子的弧度,抬手拂开额前碎发的动作,甚至只是转身时衣袂带起的风,都能在我心里掀起细密的涟漪,那是少年时藏不住的、汹涌的爱慕。
后来才知道,我们叫惯了的“红莓”,便是《本草纲目》里记载的覆盆子。这野物生得泼泼洒洒,山沟峰巅、河滩地头随处可见,比野草莓晚熟一个多月,咬在嘴里酸甜交织,算得上是家乡最质朴的山珍。
摘覆盆子的日子总伴着山风。我们提着竹篮翻山越岭,登上高处时便停下来远眺,风拂过脸颊,带着草木的清香,心里是说不出的敞亮。山上长满了郁郁葱葱的蒿草,草滩里藏着各色野花,红的山丹、黄的萱草、紫的喇叭花,还有白得像雪的百合,都在风里轻轻摇着。头顶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额角沁出细汗,可风一吹,又凉丝丝地熨帖着皮肤,那风,那景,真让我心旷神怡。
她摘红莓时总不专心,看见山坡上的野花便要折几枝。有时还会拔几株狼毒花,编成花环戴在头上,阳光从花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竟像神话里走出来的仙女,温柔里带着灵气,清纯又优雅。
很多年后,偶然听到《梦从草原飞起》,里面两句歌词突然撞进心里:“一片绿草地一口老土井,还有相伴姐姐摘花的身影。”那旋律里的情与景,分明就是我们当年的模样,唱尽了儿时的纯粹与难忘的真情。
她去了十几公里外的小镇读书,而我还在村里的小学磨蹭。每个周末,我常和伙伴们去山上挖草药。有一次在半山腰挖山药,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山脚下的公路上,一个熟悉的身影骑着自行车——是她!我的心猛地一跳,眼睛像被点亮了,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方向,连呼吸都忘了。可半山腰与公路隔着几百米的距离,她浑然不觉,我只能站在原地,悄悄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那个让我心跳加速的山坡叫卡拉坡,在村子南面,离家不足两公里。山坡又高又陡,山脚下的公路坑坑洼洼,我站在几百米的高处往下望,路上的行人小得像栽在路边的半截木桩,却一眼就认出了她。
大概是那份喜欢藏得太深,连靠近都成了胆怯。我再不敢像小时候那样,肆无忌惮地往她家跑,哪怕只是远远看见她的身影,心里都会涌起一阵温柔的悸动,有时是心跳如击鼓,有时只是默默的叹息。
后来每个周末,我总会一个人往卡拉坡跑,就为了在高处等她路过。站在那里居高临下,能看见蜿蜒的洮河像条银色的带子,在平滩上缓缓流着,两岸的山峦、相连的村庄,东面的白杨滩、西面的婆婆庄,还有远处层层叠叠的群山,都收在眼底。我一边看风景,一边盼着那个身影的出现。
路上总不缺行人,有步行的,有赶骡车马车拉货的,还有三三两两的中学生骑着自行车往家赶。每次有骑车的学生经过,我都屏住呼吸辨认,可等了多次,从中午等到日落,也没见她骑着自行车从山脚下路过。后来不知等了多少次,也没见过她的影子。那才知道,那次在半山腰上看见山脚下路过的她,不过只是一次偶然的邂逅。
其实她对我还是一如既往的好,每次我硬着头皮去她家,她待我都是满面春风,热情洋溢。会跟我讲学校里的趣事,说哪个老师讲课最有意思,哪个同学总爱打瞌睡。可我就是找不出频繁去见她的借口和理由。虽然我心里清楚,自己已经深深爱上了她,那份喜欢像藤蔓似的,悄无声息地爬满了整个心房,可在她面前,我总得伪装得一如既往,装作只是随便串门的邻家。她大概也丝毫没有察觉到,我每次看她时,眼里那藏不住的倾慕,像星星落在了水里,亮得藏不住。
三年的初中转眼就读完了,她又考上了师范大学,要去更远的城市,长时间离家就读。她收拾行李的时候,我又去了卡拉坡,看着她家的方向,烟筒里冒出的烟飘得很远。她有时候一去就是半年多,寒暑假才回来几天,我们相处的时间更是少之又少。
时间隔得久了,我就更不好意思去见她。即使偶尔从大人嘴里听说她放假回来了,我也总在她家院墙外徘徊半天,最终还是转身离开。因为当时的我们,毕竟都成了大孩子,面对这些事,心里总有太多顾虑,需要三思,需要自觉谨慎。再说,我们毕竟不是生活在一个家庭,进出她家的大门,不比自家的大门那么自由随意。
在想她想得无法自控的时候,就算知道她不在家,我也会往她家跑。走进那间小屋,桌上的煤油灯还摆在老地方,那扇六格玻璃窗依旧那么宽敞明亮,阳光透过玻璃照在炕上,画出方方正正的光斑。那把浅蟹色的背靠长椅依旧摆放在原地,椅面上有块磨得发亮的地方,是她常坐的位置。
她读师范时,只有老奶奶在家看门守户,一见我就笑着说:“又来找她玩?她还没回呢。”我就挠挠头,说:“没事,我坐会儿就走。”我坐在长椅上,闻着屋里淡淡的烟火气,心里就莫名地踏实。她不在,可小屋里仿佛还晃着她的身影,好像下一秒她就会从放假回家,微笑着从门外走进来。
有时候她真的回来了,我却还是不敢去见,只能躲在远处偷偷地看。我家大门朝北,出了门往北望,她家的房屋、院子、窗台,还有院门口那棵带刺的月季花,都看得清清楚楚。
不知道这样偷偷望过多少次,春天看她在院子里散步,夏天看她坐在窗台下的墙角处看书,秋天看她帮着奶奶打麦子,冬天看她清扫院门口的落雪。偶尔她不经意间一个回眸,正好瞥见我站在那里,就会冲我淡淡一笑,然后转身走进屋子。那一笑,能让我高兴好几天,也能让我失落好几天。高兴的是她看见了我,失落的是我没能说出一句话。
很多时候,她会坐在屋檐下晒太阳看书。阳光洒在她的发梢,像涂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垂着眼帘,手指轻轻翻着书页,安静得像幅画。有时候她独自一人会在院子里散步,步子轻轻的,姿态轻盈曼妙,楚楚动人。
还有时她会对着窗户上的玻璃照一照自己,理理衣领,或者随手梳理一下披肩的长发,指尖穿过发丝的样子,温柔得能掐出水来。每当她要回眸一顾的刹那间,我就立刻扭头,把目光投到远处的山梁上,或者假装看天上的云,故意做出一副根本没在看她的模样,心却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生怕那份藏不住的心意被她发现。
有好多次,我在原地守候那么久,也许是持续几个小时,或者等上大半天,从清晨的露水沾湿裤脚,到傍晚的凉风卷起衣角,她都没有从屋子里走出来过一步。
我心里暗暗揣摩,即使她一天不走出房门,但她能透过那扇明亮的玻璃窗,看见远处的我,默默为她守候。只为了能远远地一睹她的芳容。更多时候,我躲在墙角处偷偷地看,那里有棵老榆树挡着,隐蔽得很。生怕她不经意间的一个回眸发现了我,或是透过玻璃窗看见我,所以我有时候不会站在特别显眼的地方。就那么躲着,一等就是几个小时,腿麻了就换个姿势,渴了就咽口唾沫。即使看不到她,能看到那间小屋,看到屋顶的烟囱冒着烟,就好像看到了她一样,心里也能得到一丝慰藉。
时隔十年后,在一个无寐的长夜独自听着收音机,节目里突然响起了饶天亮的《做你的爱人》。当“我时常留恋在你家门前,盼望你能够看我一眼”这两句歌词勾起了心中对她的思念,不由得我泪流满面。寂静的夜里只剩下那首动人的歌,和脑海里那些清晰的画面:卡拉坡上的眺望,她在屋檐下看书的光景,我时常站在远处偷偷看她的样子,还有我那些藏在心底、从未说出的爱慕之情,早被这首歌表达的淋漓尽致。一字一句,都和当年我对她的眷恋如出一辙,就像有人拿着我的心事,谱成了曲,填上了词。
直到现在,无数次梦见我还站在远处偷偷的看着她的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