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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颗泡泡糖和一袋橘子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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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人品很正直,仿佛骨子里就带着一杆秤,从不说半句谎话。哪怕对着刚会蹒跚的孩童,也不肯用虚言哄骗。不属于你的东西,她绝不会挂在嘴边惹你惦记;可若是答应了要给你的,哪怕过了再久,也总会寻个机会兑现。一句话,一件事,说出口了,就必定要做到。
九十年代的农村,日子还浸在贫穷里。人们常说日子是柴米油盐酱醋茶,可真要细究起来,哪有这般周全。能把肚子填饱就已是幸事,饭菜里难见半点油水,往往是清水煮了菜,撒把盐拌一拌就端上桌。只有到了新年,大人们才舍得买上三五斤菜籽油,平日里哪敢放开了用。一家老小辛辛苦苦喂一年猪,杀了做成腊肉,要挂在房梁上省着吃一整年。更有不少人家连年猪都喂不起,日子里就更难见荤腥了。至于茶,那是大人们招待稀客时才肯拿出来的稀罕物,妇女和孩子哪有资格碰。饭里能调点酱和醋,在当时都算得上是奢侈的享受。
一家人一年到头挣的钱,往往超不过五百块,应付日常开销都捉襟见肘,哪有闲钱供人胡乱花用。孩子们的口袋更是常年比脸还干净,只有到了过年,大人们给上几块压岁钱,就能乐得一蹦三尺高。平日里想讨要几分零花钱?那简直是痴心妄想。除非是要买本子、铅笔这类上学必备的东西,否则孩子们手里几乎摸不到一毛钱。
其实村里的孩子大多如此,即便各家有贫富之别,日子的底色也差不太多。偶尔村里来了货郎或是卖冰棍的,孩子们就翻箱倒柜找出梳掉的乱头发去换,哪有真金白银去买。
就连读中学的学生,家长一星期也只给两三块钱,那钱也不是让他们买零食的,是防备着学习用品突然不够时应急用的。只有少数家境稍好的孩子,手里才能捏着三五块钱,惹得旁人眼热。
在那个年代,吹泡泡糖是件有趣的事。无论走在路上还是站在人群里,谁嘴里嚼着泡泡糖,能吹出个圆滚滚的泡来,立马就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那股子自豪劲儿,仿佛拥有了全世界。如今想来或许会觉得好笑,可在当时,那确是最能彰显“潮流”的方式。
常跟我凑在一块儿的她,不知从哪部电视广告里看见了司必林泡泡糖,跟我说起时眼里闪着光,她把那泡泡糖的时髦和新奇描述了半天。她大概是看出了我眼里的向往,忽然开口说:“等我啥时候有钱了,也给你买一个司必林泡泡糖,就两毛钱。”我当时只当她是随口一说,没往心里去,毕竟两毛钱在那时,对我们来说也不是小数目。
谁知过了好几个月,她来我家玩时,真的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司必林泡泡糖。两毛钱的东西不算贵重,可她竟真的记着当初的承诺,这才是最让我心头一热的地方。
那时我心里早已偷偷喜欢着她,这颗泡泡糖于我而言,便成了天底下最珍贵的礼物。哪怕只是两毛钱,在当时的我看来也奢侈得很。她把糖递过来时,我捏在手里迟迟舍不得拆,直到她走了,才躲进屋里小心翼翼地打量。
花花绿绿的糖纸在手里摩挲着,拆开后,里面是块“E”字形的糖。我对着它看了又看,比对着课本还认真,心里一个劲儿琢磨:这是不是跟电视里演的一模一样?我嚼着它,能不能也吹个像气球那么大的泡泡?终于放进嘴里时,那股甜丝丝的味道瞬间漫开来,还带着股诱人的草莓清香。我像捧着人参果似的,含在嘴里轻轻嚼,慢慢品。
村里的土坯房,墙大多是用旧报纸、旧书纸糊的,坑坑洼洼的。我把泡泡糖嚼到没了甜味,也没吹出个像样的大泡泡,可还是舍不得吐。晚上睡觉前,就小心翼翼地把它粘在炕头的墙壁上,第二天早上揭下来接着嚼。就这么着,一颗泡泡糖被我嚼了好几天,直到有一次不小心掉到地上,沾满了灰尘才扔掉。
后来有一回,她又说要给我买一袋橘子粉泡水喝。一颗泡泡糖对我来说都已是奢望,橘子粉就更别提了。她那时正在读中学,本就没多少零花钱,可一袋橘子粉在当时,少说也要三五块。我什么都给不了她,她却已经送了我泡泡糖,还要再买橘子粉。更何况,她待我这般好,我却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偷偷喜欢着她,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于是我半推半就地说:“别买了,我不爱喝。”
她听了,只是浅浅地笑了笑,没再多说,买橘子粉的事就这么暂时搁下了。
又过了好几个月,一天午后,她竟真的提着一袋橘子粉来了。看见那袋印着鲜亮橘子图案的袋子时,我鼻子一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得发胀。我原以为她早忘了那句话,没想到她竟真的记在心上。她笑着说:“天热了,冲一杯喝,酸酸甜甜的,好喝。”
她走后,我捧着那袋橘子粉,翻来覆去地看,心里打定主意,一定要好好享用这份珍贵的礼物,半点也不能浪费。既然是她送的,就不能用寻常的玻璃杯冲泡,更不能随便倒在粗瓷碗里喝,必须得用个特别的器具才配得上。
家里恰好有几个咖啡盅大小的瓷把盅,听母亲说那是祖上传下来的,少说也有几十年了。盅子做得小巧玲珑,造型雅致,洁白的瓷面上画着花草鸟虫,一笔一画都透着精细,一看就是用心做的物件。这么稀罕的东西,就得用这么稀罕的盅子来盛,才显得郑重,才算得上是“时尚”。
我把盅子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瓷面映出人影才罢休。然后小心翼翼地用剪刀在橘子粉袋子上剪了个小口,找了把干净的汤匙,舀出一点点粉末,冲上凉开水,轻轻搅匀。一盅泛着橘黄色的饮品就成了,放在桌上,满屋飘着一股酸甜的香。我一个人坐在桌前,小口小口地抿着,心里竟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时尚”与“浪漫”来。
喝着喝着,就忍不住想:这么好喝的东西,她怎么舍得送给我?难道是她自己喝腻了?可转念又觉得不对,那分明是她对我的一份心意,是不求回报的好。我们一起在村里长大,她比谁都清楚我家的境况,知道我根本没钱买这些东西,所以才想把这些美好的滋味分享我一点,也是对我的一种关爱。
后来的日子里,只要得空,我就会冲一盅橘子粉,坐在不同的地方慢慢喝。有时在书桌前,看阳光透过窗棂落在盅子上;有时在院子里,听着鸡犬相闻;有时在夕阳下,看晚霞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有时在柳树下,听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一边喝,一边在心里忏悔:她对我这么好,我却偷偷喜欢着她,这样到底对不对?该不该?
我知道这份喜欢是一厢情愿,是藏在心底的秘密,她一无所知。可就算这样,我也不敢痴心妄想。我常常跟自己说:她从没说过喜欢我,我不能瞎想。喝着她买的橘子粉,心里却揣着这样的念头,是不是太不应该了?不行,我得克制住,不能对她有非分之想。
可思念这东西,哪是说控制就能控制的。今天刚在心里发誓不再想她,明天看到她的身影,心又忍不住怦怦跳。反正这份喜欢只藏在我心里,既没对她说过,也没跟旁人提起,就这么默默地想着,应该也没关系。
我感激她送的每一份礼物,心里却怎么也抗拒不了她的温柔与美好。或许在那个连一颗泡泡糖、一袋橘
子粉都算得上奢侈品的年代,我就已经偷偷爱上她了,爱得那么深,那么真。
她的温柔总像春日里漫过田埂的风,带着草木初萌的清甜,不灼人,不疏离,就那样妥帖地裹着你。微笑落在她嘴角时,总像含着半颗化开的蜜糖,甜意顺着嘴角漫出来,悄悄渗进人心里最软的地方。还有她的声音,清凌凌的,像山涧里跳着的泉水,叮咚一声撞在青石上,轻柔的余韵能在耳边绕很久。我常常想,哪怕闭着眼站在人潮里,只要她轻轻说一句话,那独特的声线也会像系着细线的风筝,稳稳落进我耳朵里,领着我穿过千万张面孔找到她。
她说话时总爱笑,却从不是张扬的开怀大笑,总带着点沉稳和矜持。若是说到有趣的地方,便会从喉咙里溢出两声轻轻的“嘿嘿”,像山涧漫过鹅卵石的细流,不急不缓地淌进心田。直到如今,那清浅的笑声仿佛还在耳边荡着,把流逝的岁月都泡得温温柔柔,连带着回忆都裹着层暖融融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