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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街角的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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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看刚购置的几样礼品,总觉得还少了些什么,我转头对身旁的姑舅妹子说:“你再去旁边商铺添一箱安慕希吧,这样才更周全。”
她素来爽快,闻言便应下,循着我的嘱咐快步而去,不多时便提着一箱安慕希回来了。
那天进城,原是为了探望正在哺乳期的她。为人之母的她需得充足营养滋补身体,襁褓中的婴孩也得兼顾。我早算着,她若觉得口中寡淡,吃一口酸甜多汁的菠萝或草莓,定能开胃;核桃健脑、安慕希温润,都是哺乳期的上佳之选。还有一套软糯的婴儿服装,能让她的小可爱换着穿;那只色彩鲜亮的变形金刚,虽然眼下用不上,等小不点长大一点再玩耍。那每一样物品,都是我在家时精打细算好的,就盼着能让她感受到几分心意。
东西总算买齐全了,姑舅妹子拿起我的手机,再次拨通了她的号码,随即把手机贴在我耳边。我清了清嗓子,对着听筒轻声说:“喂,姐!我们已经到附近了,马上就到你说的地方,你出来一下吧。”
“好的,我就在小区那个街口等你们,你们快点过来啊!”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几分喜悦,说完便匆匆挂断了电话。姑舅妹子替我收好手机,发动了车子,方向盘一转,朝着她提前告知的那个小区门口驶去。
我上一次来县城,已是十多年前的旧事了。如今城里的街道拓宽了不少,高楼拔地而起,一个个陌生的小区让我摸不着头脑。即便她提前说了地址,我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依旧是一头雾水,全然分不清东南西北。好在姑舅妹子常来县城,哪里是公园,哪条是主干道,她都了如指掌,仿佛全城的道路都刻在了她的脑子里,驾驶着她的小卡车往目的地开去。
车子渐渐靠近那个小区门口,姑舅妹子一边握着方向盘缓缓前行,一边不住地朝路边张望,留意着是否有她的身影。我们把车停在小区门口的空地上,街上人来人往,可我始终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姑舅妹子拿起我的手机再次拨打,听筒里传来“嘟嘟”的铃声,一遍又一遍,却始终无人接听。接连打了两三次,都是如此,电话在无人应答中自动挂断,急得我们在车里团团转。姑舅妹子皱着眉,语气里满是焦灼:“刚才打电话还好好的,怎么我们到了,她反倒不接了?”
我也满心疑惑,实在说不清中间出了什么岔子,只好对姑舅妹子说:“要不这样,你用你的手机打打看,说不定能接通呢?”
姑舅妹子点了点头,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按照我提供的号码在她的手机上输入、拨打。可听筒里传来的,依旧是单调的铃声,响了许久,还是无人接听。她又连续拨了好几次,结果和我打电话时一模一样。姑舅妹子放下手机,语气瞬间有些气急败坏:“这都什么人啊?都说好了的事,怎么这会儿谁打都不接电话了?哥!你说她是不是故意耍我们呢?”
“她的为人我清楚,她不是那样的人,更不会戏耍我们。”我语气坚定地对姑舅妹子说,心里却也忍不住泛起一丝嘀咕。
“那她为什么不接电话啊?”姑舅妹子追问道,眼神里满是不解。
她忽然不接电话,我一时也想不出缘由。姑舅妹子皱着眉思索了片刻,忽然眼睛一亮,猜测道:“这个小区有前门和后门,她会不会是在后门等我们?”
果然还是姑舅妹子熟悉这里的环境,连小区有前后门都知道。我这个常年待在乡下的“窝里老”,只能乖乖听从她的安排。车子调转方向,绕过几栋楼房,来到了小区的后门。我透过车窗向四周仔细张望,马路上有行人匆匆走过,可那个盼着见到的身影,依旧没有出现。我心里的疑惑渐渐滋长,忍不住暗想:难道真像姑舅妹子刚才说的,她是故意戏耍我们?记得在家时,我说要进城看她,她还说别来,她不会欢迎我的。难道她是真的不欢迎我,还是像她之前提过的,和她老公闹了矛盾,没心思招呼我们?
我正对着车窗胡乱猜测,姑舅妹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哥,她有没有跟你说过,她住在哪个单元啊?我们直接去她家里找她好了!”
“单元?”听姑舅妹子这么一说,我顿时愣住了,一时没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过去念书的时候,课文里倒是见过“单元”这个词,可这里说的人住的地方,怎么也叫“单元”?看来我这个与世隔绝的乡巴佬,见识还不如姑舅妹子广。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吞吞吐吐说道:“她没说过住在哪个……那个单元。自从她嫁到县城,我就从来没去过她家,她也不是住在单位。”
我那会儿实在不懂“单元”的意思,还以为姑舅妹子说的“单元”就是“单位”,那样稀里糊涂的回答,姑舅妹子听了也没弄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们正说着话,同行的姑舅妹子的姐姐也在一旁思索,忽然凑过来搭话:“说不定是我们找错地方了!说不定是在小区前门,后门这里人这么少,我们还是再去前门看看吧?”
事到如今,也确实没有更好的法子。我们三人只好再度调转车头,朝着小区前门的方向缓缓驶去。车子稳稳停在小区正门旁,我们透过车窗向四周细细搜寻。马路上车水马龙,各色车辆呼啸而过;人行道上行人络绎不绝,可那道熟悉的身影,却始终未见踪迹。姑舅妹子再次拿起我的手机拨出号码,听筒里依旧是冰冷的“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我们的处境彻底陷入了僵局,车厢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正应了那句俗语——柏油路上走马车,真是没辙了。
三人在车内面面相觑,两个姑舅妹子看向我的眼神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些许嗔怪,许是怪我记不清具体的碰面地点。我心中既愧疚又急切,目光下意识地在车窗外的每一个角落逡巡,哪怕是路上匆匆走过的行人,也忍不住细细打量几番。就在那心神俱疲的瞬间,远处马路边的一抹鲜红忽然闯入我的视线。一个身穿鲜红色衣裳的女人伫立在那里,背对着我们的方向,面朝对面的人行道,神情焦灼地左右张望。我猛地睁大眼睛,凑近车窗再仔细一瞧,心头骤然一紧,不由得脱口而出:“她在那儿!”
两个姑舅妹子闻言,立刻顺着我示意的方向一同望去。开车的妹子眯起眼睛看了半晌,语气里带着几分怀疑:“这么远的距离,你确定那就是她?是不是你看花眼了吧?”
我语气笃定,一字一句地回道:“错不了,肯定是她。就算她背对着我,我也能一眼认出来。从小到大,我们不知见了多少回,她的身形体态,哪怕是一个细微的站姿,我都记得清清楚楚,绝对不会错。”
姑舅妹子见我说得很有把握,便不再多言,推开车门径直朝远处的红衣女人走去,想来是要亲自验证我的眼力。我和另一个妹子留在车内,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的身影,一边观察一边静静等候。果然,远处那个红衣女人正是我们要找的人!开车的妹子走到她身边,轻声说了几句,随后便领着她,一同朝我们的小卡车缓缓走来。车内的妹子见状,不由得朝我竖起了大拇指,笑着赞叹道:“哥的眼力真是绝了!这么远的距离,光看背影就能一眼认出来,实在佩服佩服!”
她俩一边低声说着话,一边朝车子走来。我忽然想起什么,赶紧吩咐车内的子:“快,帮我整理一下领带,再把我昨天买的那款墨镜拿来戴上。”妹子闻言,立刻从后座弯腰凑到我跟前,手忙脚乱地帮我抚平领带上的褶皱,又将墨镜架在我的鼻梁上,随后才退回了后座。
不过眨眼的功夫,姑舅妹子已经把她带到了车前。我们隔着车窗相视一笑,简单寒暄了两句。她打开车门,抬腿跨入车内,随即转头对两个姑舅妹子说:“你们先去旁边待一会儿,我和他说几句话。”两个姑舅妹子闻言,乖巧地点点头,一同朝远处的树荫下走去。
她轻轻关上车门,在后排座位坐下,车厢内顿时陷入一种微妙的安静,我们看不见彼此的面容,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气息。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切感悄然弥漫开来,堵在胸口,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沉默片刻,我率先打破僵局,寒暄道:“这十多来年,我没来过县城,没想到变化这么大,建设得越来越好了。”
“是啊,是社会越来越好了。”她轻声应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我接着向她解释道:“开车送我来的这两个,是我的姑舅妹子,她们的外婆和我阿婆是亲姊妹。去年十月末,她们姐妹俩开车来我家玩,我把这事跟她们一说,她们当即就答应要拉我来。对了,刚才我们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你怎么一直不接?”
“哦,我的手机放在家里的床上了,没带在身上,压根不知道你们打电话。”她轻轻叹了口气,“我在这里都等了二十多分钟了,左等右等都没看到你们。”
她的一句话,瞬间解开了我心中所有的谜团。原来,不是她故意不接电话,而是人在小区门口,手机却落在了家里,即便我们打再多电话,也是徒劳。又听闻她已经在户外等了我们二十多分钟,我心中满是愧疚。刚才经过小区前街道时,我只顾着看右侧的街面,左侧的视线被姑舅妹子的身影挡住,未能看清;直到车子从后门转过来,视角恰好改变,我才在百米之外认出了她。而她对两个姑舅妹子来说,彼此都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即便擦肩而过,也只会当作普通行人,自然无从辨认。
我将前因后果在心中梳理清楚,才开口问道:“你老公在家吗?”
“不在,他上班去了。”
“那你出来这么久,孩子谁照看呢?”
她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无奈:“我和婆婆关系不太好,只好托公公暂时帮忙看着。我早就跟你说过,让你别来,你偏不听,你看这多麻烦。”
“她们俩愿意送我来,我们关系好着呢,不会介意的。”我的话语顿了顿,接着说道:“我来一趟城里不容易,你能不能坐到前排来,我们一起拍张照片留个纪念?”
她沉默了片刻,语气里带着几分为难:“算了吧,既然都见到了,拍照片也没什么用,万一被别人看到了,多不好意思。”
既然她不愿,我也不想强人所难,只是心里难免掠过一丝失落。好在我坐在副驾,她在后排,彼此看不见对方的表情,倒也免去了几分尴尬。紧接着,又听她问道:“你带来的这些东西,总共花了多少钱?”
“大概两百多块吧。”我随口应道。
她听罢,当即从衣兜里掏出三百块钱,探过身塞进我的衣兜里,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说:“你拿着,回去想吃点什么就给自己买点。孩子还在床上躺着呢,一刻也离不开我,万一哭闹起来,怕我公公哄不住她。”
我因为身体不便,连胳膊都难以抬起,她将钱塞进我衣兜的那一刻,我根本无法拒绝,只能任由那带着体温的纸币贴在胸口,暖得人心头发酸。随后,她打开车门,拿起我带来的礼品袋看了看,只从中挑了两件给孩子的东西。一件是柔软的婴儿服装,另一件是变形金刚玩具。她把两件东西抱在怀里,对我说道:“我这里啥都不缺,剩下的东西你都带回去吧。亲戚朋友送的东西我也吃不完,另外我还给你准备了两板鸡蛋,你也一起带回去。”
说罢,她转身朝刚才站立的地方走去,不多时便拎着两板鸡蛋回来,走到车前小心翼翼地放进车内。然后她抱着那两件儿童礼品,轻声说道:“时间不早了,我得赶紧回去看看孩子。车厢里不比家里,你要是没事,也早点回去休息,坐久了怕是不舒服。以后别再来了,等我身体好些了,我来看你。”
话音落下,她朝我望了一眼,随后缓缓转身,一步步离去。她朝着卡车后方的方向走去,我坐在车内,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即便透过车外的反光镜,我也未能捕捉到她离去的方向。
她走后不久,两个姑舅妹子又回来了,其中一个半开玩笑的问我: “哥,你和你的心上人都说了一些什么情话,她还不让我们两个听见。”
另一个也同样调侃我说: “这么半天了,你们有没有亲嘴呀?”
她们的话问的我哭笑不得,于是我抖擞精神也打趣说: “那还有假,情话说了,嘴也亲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