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红花的眷恋》西峰月

36、为爱四月我进城

　　转眼已是四月，初夏的风携着草木的清香漫过庭院，白杨树的叶子早已褪去嫩黄，舒展成浓绿的掌状，在阳光下铺展成一片晃眼的苍翠，微风拂过树梢，叶浪翻涌，漾起层层叠叠的绿意。庭前的芍药长势正盛，肥厚的叶片簇拥着枝头，一个个饱满的花骨朵裹着青绿色的花萼，像攥紧的小拳头，蓄满了绽放的力量；一旁的荷包花更显灵动，最先盛开的一串缀在枝头，粉红色的花苞微微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了洁白的花蕊，那模样恰似美人含笑，启唇间露出皓齿般的洁净。风一吹，串串花苞轻轻摇曳，又像挂在枝头的一颗颗小红心，每一个都藏着未说出口的心愿，在初夏的光影里悄悄跳动。
　　那样不冷不热的天气，最适合出门远行。我进城去见她，那个在他乡牵动我心绪的人。提前几日，我便给姑舅妹子打了电话，约好她头一天来我家。
　　农历四月十二的中午，院门外传来机动车的轰鸣声，姑舅妹子如约而至。她开着自家的小卡车，还给我带来了大盘鸡和味道鲜美的酸菜鱼。
　　我们打算第二天早上进城，妹子说我常年在家那里也不去，更何况这次进城是去看望自己的心上人，必须得好好打扮一下。她说的也没错，我这个土生土长的农村人要进城，多少也要像点样子。当天中午，姑舅妹子拉着我先去了梅川镇给我买衣服，理头发。
　　出了大门，她小心翼翼地把我从轮椅上抱起来，稳稳地放到副驾驶座上。她才是二十四五岁的人，身材高挑苗条，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美女，也是个实打实的“女汉子”，她开得了车，干得了力气活。把我从轮椅上抱到车里面，她气不虚喘、脸不发红，仿佛不费吹灰之力。随后，她又将轮椅仔细地装进卡车车厢里，便发动车子，拉着我去了梅川镇。
　　我已经记不清多久没有出过家门了。上一次去梅川镇，还是十七八岁能自由行走的时候。从二十岁以后因身体原因逐渐无法站立行走，这十三四年里，我几乎从未踏出过家门半步。
　　小卡车下了山村的几盘土路，上了柏油公路。公路两旁的树木郁郁葱葱，远处的山峦叠翠，村落错落有致，熟悉的山水在眼前缓缓铺展，却因久别而显得格外新鲜。妹子是个爱热闹的人，一上公路便打开了车内的音乐，把音量调到适中，还跟着旋律轻轻哼唱。我靠在副驾驶座上，透过车窗贪婪地望着外面的一切，阳光透过车窗的缝隙洒在脸上，暖意融融。当一首熟悉的老歌响起时，我也忍不住跟着节奏轻轻摇晃起脑袋。
　　不到半个小时，车子便驶入了梅川镇。妹子找了个宽敞的地方停好车，从车厢里卸下轮椅，又把我从沉底抱到轮椅上，然后推着我穿梭在镇子里。那天正逢赶集的日子，街道上人群熙熙攘攘，路边的地摊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马路上车辆川流不息，一派繁华热闹的景象。
　　我们先去了服装店，妹子耐心地帮我挑选着衣服，从上衣到裤子，一件件比对，直到选出最合身的一套。接着，又推着我走进一家理发店。
　　“哥，你看墙上的发型，喜欢哪个咱就理哪个，今天必须把你打扮得帅帅气气的！”她指着墙上的发型模拟图，兴致勃勃地说。
　　我淡然一笑：“随便吧，都三十出头的人了，又不是年轻小伙子，不用那么讲究。”
　　“那可不行！”妹子立刻反驳，“明天进城去见心上人，不帅怎么能行？必须得精神点！”
　　我被她的调侃逗得哭笑不得，只好顺着她的意，指着墙上一款简单的发型说：“就这个吧。”
　　理发师刚准备给我洗头，自来水却突然停了，她折腾了半天也没修好。我和妹子实在等不下去了，便换了另一家理发店，简单理了个清爽的普通发型。离开时，妹子还特意去眼镜店，挑了一款合适的墨镜，说戴上它样子特别酷。回到家时，已经是早饭时分。
　　那一晚，我翻来覆去彻夜未眠，拿起手机给她发信息，告知我们出发的时间、大概到达县城的时刻，还有计划买礼品、见面的安排，以及她住址所在的街道。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我和妹子便起身了。穿好新买的衣服，洗漱完毕，简单吃了些早点，妹子便像昨天一样，把我从轮椅上抱到副驾驶座，细心地系好安全带，再将轮椅装进车厢，我们一起去县城了。
　　车上了公路，我觉得车里只有我和她两个人，要么把她的姐姐也叫上，以便到城里互相有个照应。上下车的时候还要她抱我，轮椅还要有人从车上装卸。多一个人多一分照顾，多一个人多一分力量。当我向她提起那个问题时，她说她早就联系好了，吃罢早饭她就搭个车一个人到城里来找我们，还特意给我准备了一条花领带。姑舅妹子考虑得比我周全，我听她那么一说，心里瞬间乐得开了花。
　　车内再次响起熟悉的旋律，妹子特意放慢了车速说：“哥，我开慢点，让你好好看看外面的风景，毕竟这么多年没去县城了。
　　她非常理解我的心情，我也希望她把车子开的再慢一些，就像她说的那样，我要通过车窗，看尽一路人间四月的美景。我的眼镜就像一架摄像机，去记录那一路每一个美好的瞬间。
　　半个小时的车程倏忽而过，车窗外的景致已掠过昨日去过的梅川镇。过了梅川镇，车子上了通往县城的高速公路。公路右侧，洮河如一条碧绿的绸带，自南向北滔滔奔涌，岸边溅起细碎的银沫。洮河两岸的青山对峙，峰峦叠翠，晨雾如轻纱般缭绕其间，将苍翠的山体晕染得愈发朦胧。四月末的时节正入初夏，道路两旁的树木早已展开鲜嫩的新绿，让人触景生情，心旷神怡。
　　车内的音乐还在一曲接着一曲的播放，小卡车拐过一道蜿蜒的山弯，远处县城的轮廓便隐约映入眼帘，几栋高楼的剪影在晨光中若隐若现。我望着那熟悉又陌生的方向，心底不由得默念：“快到了。”
　　身旁的姑舅妹子似乎察觉到我的心绪，随手关掉了车内的音乐，双手握紧方向盘，神情变得专注起来。她轻声说道：“进了县城车就多了，得仔细些。”
　　果不其然，随着车子渐渐靠近城区，公路上的车辆愈发密集，街道两旁的商铺也多了起来，行人往来穿梭，一股浓郁的城市气息扑面而来。宽阔的街道铺着平整的沥青，两旁的楼房整齐排列，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川流不息的车辆与熙攘的人群，构成了一幅鲜活的城市画卷。
　　我上一次来县城，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我尚且能自由行走，县城的模样深深烙印在记忆里。那天再见到的县城，景象早已焕然一新，一座座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给那座小城增添了几分现代化的繁华。我望着窗外鳞次栉比的建筑，心底不由得感叹：原来我牵挂了半生的她，就居住在这样热闹又繁华的县城里。
　　车子驶入县城时，天边的朝阳才刚刚升起，时间刚好七点半。姑舅妹子看了看手机说：“哥，时间还早，我先去给车做个保养，换个机油。”
　　我点头应允，于是车子拐进了一家临街的修车铺。师傅手脚麻利，换好机油时，已是八点半。姑舅妹子拿出手机，拨通了她姐姐蔡建昭的电话，电话那头传来清亮的声音：“我早就到了，就在街口等你们呢。”
　　其实早在我们刚上公路时，姑舅妹子就已经联系过她，她当时说随后搭个车就来。谁知我们一路开得平缓，又加上保养车子耽误了一个小时，反倒让她提前到了城里。
　　就在我们驾车前往约定的街口时，我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姑舅妹子伸手替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说道：“是她给你打打来的电话。”她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到我的耳边。电话那头说道：“你们说七点就到，这都八点半了，怎么还没到？”
　　我提高了些音量，笑着回应：“哦，姐！我们到了，刚到！刚才我的姑舅妹子给车换了机油，刚弄好；来的时候没来得及买礼品，打算到城里再买，你再稍等一会儿，我们马上就到。”
　　电话那头没再多说，我便挂断了电话。姑舅妹子帮我收好手机，发动车子，朝着她熟悉的那条街口驶去。远远地，便看到蔡建昭站在路边，正朝着我们挥手。车子停在她身旁，车门打开，她笑着走近，先是亲切地看向我：“哥！你们来得还挺早呀？”
　　我亦微笑着，带着几分打趣回应：“我们早，也没你早啊！是你先在这里等我们，可不是我们等你。”
　　“哈哈……”我的话逗得她开怀大笑。她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条花领带，在我眼前晃了晃问道：“哥！你看这条领带好看不？我专门给你准备的！”
　　我仔细端详着那条领带，红底衬着细密的白线条，样式简洁又大方，不由得称赞：“非常好看！不知你是从哪儿弄来的？你一个女人家，总不会打领带吧？”
　　“嘿嘿！这是我老公以前用过的，今天特意给你带来。听说你今天要去见心上人，我们姐妹俩得把你打扮得洋气些，好让她一眼就看上你！”她笑着解释道。
　　我无奈地笑了笑，心底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楚。说话间，她收好领带，钻进了车里。姑舅妹子发动车子，我们三人一同朝着百货楼的方向驶去。
　　那时我的手机里依旧没有一分钱，买东西全靠随身携带的现金。因为我身体行动不便，出发前我便将一千块钱交给了姑舅妹子，让她帮忙打理采购的事。至于要买些什么，我们早已提前商量妥当，无需再多叮嘱。
　　车子停在百货楼附近，姑舅妹子下车独自去买礼品，车内便只剩下我和蔡建昭两人等候。她们姐妹俩曾在二零一六年十月开着车来过我家，那是我们第二次见面，也算熟人了，在一起无话不谈。她深知我的身体状况，知道我连胳膊都难以抬起，于是拿起那条红底白线条的领带，轻声说道：“哥！再过一会儿就要见到她了，我来帮你把领带系好，不然就来不及了。”
　　我淡淡一笑，点头道：“好啊！那就麻烦妹子了，今天我请你们俩吃顿好的。”
　　“我今天是专门来陪你散心的，可不要你请我吃饭。”她一边说着，一边从后座起身。
　　“那怎么行！饿了哪能不吃饭？今天这顿饭，我一定得请你们姐妹俩好好吃一顿！”
　　说话间，她拿着领带弯着腰，从后座跨到副驾驶座旁，抬腿轻轻跨过我的身前，面对面哈腰站在我面前，开始细心地为我系领带。她离我极近，不足一尺的距离，我甚至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脸颊。她专注地系着领带，指尖灵巧地穿梭，我偷偷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脸颊不知何时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红，如三月枝头绽放的桃花，透着迷人的光彩。
　　那一瞬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凌乱的思绪不知飘向了何处，车厢内只剩下彼此细微的呼吸声。我深爱了二十年的她，从未与我有过这般近距离的接触，而眼前的蔡建昭，不过是第二次见面，她的温柔与体贴，却悄然打动了我的心。
　　我不由得暗想，若是我的心底从未有过那个人，眼前这个细心周到的姑舅妹子，或许会是我心动的人。她比她更温柔，更懂得体谅，也从不嫌弃我的一切。
　　不到两分钟，她便已将领带系得整整齐齐。她坐在前座上，掏出手机，笑着说道：“哥，我们拍几张照片吧！”说着，她故意将头向我靠近了些，让镜头里同时出现我们的身影，“咔嚓咔嚓”地从不同角度拍了好几张。随后，她点开相册，一边翻看一边夸赞：“哎呦！哥哥今天可真帅气，简直帅呆了！”
　　我正想开口回应，车门外传来了姑舅妹子的声音。她手里提着沉甸甸的购物袋，拉开车门，将买来的礼品一样一样放进车内：两斤鲜红饱满的大草莓，三斤薄皮酥脆的核桃，两个金黄饱满的大菠萝，还有一套柔软的婴儿服和一个变形金刚玩具。那些都是我和姑舅妹子提前商量好要带的东西，如今已然置办齐全。接下来，便是她等待我的盛装莅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