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红花的眷恋》西峰月

33、相思让我入膏肓

　　二零一六年的春风，是带着满心缱绻与怅惘吹过我的世界。三月的阳光漫山村，村头的那几株老杏树绽开了满枝繁花，粉的如霞帔轻叠，白的似雪絮纷飞，花瓣簌簌坠落时，竟像是谁在半空抖开了一匹绣着春光的锦缎。可那漫天芳华，终究抵不过我心底那把锈蚀的铜锁，锁着无人能懂的寂寞与惆怅。
　　我总学着把忧伤藏进岁月，把思念的疼压进心底，可现实中的相思，像攥着一把滚烫的沙，明明疼得指尖发麻，却不肯松开分毫，只怕它会在我的指缝滑落。只盼着那字字句句的牵挂，能顺着网络送到她眼前。每一条说说都是写给她的情书，每一个标点都藏着未说出口的心事。我数着日子，看桃杏开了又谢，看春阳升了又落，我的动态下面，永远没有她的点赞与评论。可我偏生抱着一丝执念，总觉得她或许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会悄悄点开我的空间，看我写下的点点滴滴，只是不愿留下痕迹罢了。只要她没拉黑，没删除，那份卑微的期盼，总有一天她会看到的。
　　每逢杏雨纷飞的时节，我的爱意便如那满树繁花开满我的世界。那些写给她的情话，或长或短，或浓或淡，都带着化不开的相思，我总天真地以为，那些文字会像春日的细雨，悄悄滋润她的心田，会像枝头的繁花，装饰她的岁月。可现实终究是一场冰冷的雨，浇灭了我所有的热忱。她始终无动于衷，我的深情，我的牵挂，我日复一日的等待，不过是我一个人的自导自演，一场无人为我鼓掌的独角戏。
　　从前读古人的相思诗词，总觉得“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太过夸张，“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未免矫情。直到自己深陷其中，才懂那不是千古佳话，而是刻骨铭心的折磨。相思真的是一种病，不致命，却磨人，磨得人茶饭不思，辗转难眠。我曾在空间写下一首打油诗，字字皆是我的心声：
　　“相思是种病，不重亦非轻，一日瘦八两，十天少八斤。茶饭不可口，百事皆无心。活着没滋味，死去难要命。”
　　那时的我，确实是那般模样，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具躯壳，在思念的泥沼里苦苦挣扎。
　　我深深陷在爱情的漩涡里，越陷越深，无法自拔。每天清晨，眼睛刚睁开，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身影便是她。她的倩影超凡脱俗，她的笑容一笑倾城，她的声音温柔动人，还有那些我们曾谈笑风生的场景，一遍遍在我脑海中回放，如同最珍贵的影片。闭上眼睛，仿佛她就在我眼前，我能清晰地听到她轻微的呼吸，闻到她身上淡淡的体香。
　　一整天的时光，我都沉溺在爱的幻想中，无法抽离。直到深夜，疲惫不堪地坠入梦乡，那场漫长的思念才算暂时停歇。可古人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白天念她念得痴狂，夜里她便会闯入我的梦境。只是每一次梦中相见，她都对我视而不见，我在梦里寻寻觅觅，最终只能在冷冷清清的孤寂中惊醒。
　　我知道知道爱情是无底洞，就算洞里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我也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去探寻；我知道爱情是燃烧的烈焰，我也甘愿像飞蛾扑火，只为追寻那一点光和热，哪怕最后被烧得遍体鳞伤，化为灰烬，也无怨无悔。
　　日子久了，那份执念渐渐耗尽了我的心力，体质也日渐下降。只要一想起她，心就会或深或浅的疼痛。可我依旧痴心妄想，忍不住在□□上给她发信息：“不！我不能没有你，你是爱我的，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这是你亲自对我说过的话。我对你没有更高的要求，我只想得到你一个深情的拥抱。如果连一个拥抱都给不了我，难道我一辈子爱的是一个木偶，一块石头？难道你忍心就这样让我为你痛苦一辈子吗？”
　　信息发出后，便是漫长的等待。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我心中的热情渐渐冷却。就在我近乎绝望的时候，手机忽然响起了“嘀嘀嘀嘀”的信息提示音，我连忙抓起手机，心脏狂跳不止。对话框里，是她简短的一句话：“谁让你是我弟弟？”
　　那一瞬间，我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瘫在炕上连身都翻不过。我发了那么多深情的话语，都如石沉大海，我写了那么多动态日志，她从未点赞评论，我甚至以为她屏蔽了我的信息。那天她终于回复了我一句，却是一句轻飘飘的话，像一把钝刀，割得我心口生疼。
　　她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她不会给我拥抱，只因我是她的“弟弟”。我知道她说出那句话时很无奈，或许，若我不是她的弟弟，她真的会给我一个深情的拥抱。可我不敢再追问，我怕再多说一句，她会说出更绝情的话，彻底扼杀我所有的期待。那一刻，我的心是甜滋滋的，因为她终于回复了我一句。可更多的是说不完道不尽的苦。那点甜，就像一颗糖兑了一碗水，淡得几乎尝不出滋味，而那种苦，就如一斤黄连熬了一碗汤，只要你抿上一小口，苦得会让我全身颤抖。
　　她说得没错，我们的确是“姐弟”。还记得第一次加她的电话和□□，我向她倾诉了隐藏了十六年的暗恋，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拉黑删除了我的□□。后来我哭诉着要求她再次添加她为好友时，我们便以“姐弟”相称，成了某种名义上的亲人。如今我向她索要一个拥抱，她便用那个“誓约”来回应我，让我有口难辩。是啊，她是我姐姐，我是她弟弟，姐弟之间哪有情人之间的拥抱呢？
　　我与她之间的感情，延续到二零一六年，已经整整二十年。十六年在暗恋中默默为她守候，四年的深情告白，我从未牵过她的手，从未得到过一个拥抱，我怎能甘心？
　　转眼又是一年五月端午，清晨的阳光穿透云层，泼洒在庭院的每一个角落。吃过早饭，我半倚在高背靠的轮椅上，停在庭院中央晒太阳。阳光温柔地拥抱着我，透过单薄的衣衫渗入肌肤，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却驱不散心底常年盘踞的寒凉。我微闭着眼，任由思绪在记忆的长河里浮沉。耳边偶尔传来邻居家孩童追逐嬉闹的笑声，与我带着几分与世隔绝的怅然。
　　忽然，“咯吱”一声，院门被人轻轻推开，打破了庭院的宁静。我在微微闭目的状态下猛地扭头望去，只见那个熟悉身影正缓缓向我走来。她手里提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各色新鲜的水果，脸上带着明媚的笑意，像春日里最暖的风，径直走到我的身边，然后用那熟悉得让我心悸的声音，轻轻唤出了我的名字。
　　我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的一人身上，那是她的堂姐，我也很熟悉。二零一五年的五月端午，她和她的堂姐一起来过我家，是为了带去我送给她的那枚红珊瑚银戒指。二零一六年的五月端午，她又一次与堂姐一同前来。
　　那么多年，她的出现从来都不会提前通知，总是在我最意想不到的时刻，猝不及防地闯入我的生活，掀起我满心波澜，又在离开后留下无尽的空寂。
　　从三月到五月，那两个多月的时光，是我对她的思念最汹涌、最无法自控的日子。那种牵挂深入骨髓，几乎将我吞噬，病入膏肓也不过如此。此刻的她就站在我面前，近在咫尺。我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馨香，心脏狂跳不止，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却只化作无声的凝望。
　　那些日子里，我给她发了无数条深情的告白，我宁愿相信她不是全都没有看见，只是不愿回应。如今，她就站在我面前，我们彼此都心知肚明，何必再当面提及，徒增尴尬与伤感。
　　我多想从轮椅上起身，不顾一切地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感受她的体温，以此抚慰我那半生来日积月累的相思之苦。可我深知，自己早已与瘫痪病人无异，四肢沉重得像灌了铅，连抬手的力气都几乎没有，那份渴望终究只能停留在心底，化作无声的叹息。现实，正如她曾经对我说过的那句话，心有余而力不足。
　　她似乎看穿了我眼底的挣扎与渴望，尽管她的眼神里没有我期盼的柔情，却也没有丝毫躲闪，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我面前，任由我贪婪地凝视。身边还有她的堂姐和我的家人，谁也不好意思提及半句关于感情的话语。那种刻骨铭心的痛，那种日日夜夜被思念煎熬的滋味，在那一刻，弥漫在我与她之间，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我们只是像最普通的朋友一样，简单地问候了彼此两句，闲聊着最近的生活状态，语气很平淡，仿佛我们之间从未有过那些深刻的过往。
　　谈话间，我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落在她身上，一遍又一遍地细数着她眼中的神色。每当我们的目光不经意间相撞，我的心里便会掀起层层波澜，沉醉在她那双如秋波般迷人的眼眸里，舍不得离开。可她的眼神，却平静得像一潭没有涟漪的湖面，没有冷漠，也没有热情。
　　我贪婪地打量着她，欣赏着她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生怕那短暂的重逢过后，又要陷入漫长的等待，不知下一次相见会是什么时候。她似乎明白我的心思，或许，她来的目的，一半是真的想看看我最近的生活状态，另一半，也是为了缓解我对她的相思之苦吧。她大概也知道，如今的她，能为我做的，也只有在我最思念她的时候，让我好好地见她一面。
　　美好的时光总是格外短暂，重逢就像水上的浮萍，聚少离多是早已注定的结局。她离开后，我心底的那点微光也随之熄灭了，只剩下无边的空洞。母亲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将我从轮椅上搬运到我的房间。当我的屁股刚坐到炕头上时，一阵剧烈的天旋地转突然袭来，眼前一黑，我便失去了意识。
　　母亲惊慌失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赶紧将我平放在炕上。不到三分钟的时间，我渐渐清醒过来，脑海中还清晰地记得刚才发生的一切，原来是自己晕了过去。我浑身疲惫不堪，眼泪不由自主地滑落，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母亲坐在一旁，满脸担忧地看着我，不解地问：“你的身体虽然一直很虚弱，但从来都没有晕过，刚才到底是怎么了？”
　　听到母亲的询问，我哭得比刚才还要痛彻心扉，胸口像是被巨石堵住，几乎喘不过气。我想说，是因为我深爱的人不爱我，是因为半生的相思太过煎熬，才让我支撑不住。可那些话，我怎么说得出口？那是我与她之间最隐秘的故事，是我深埋心底的伤痛，我怎么好意思对母亲细说。我伤心欲绝地呜咽了许久，才抽抽搭搭地对母亲说了一句：“是一个人气我的，气晕了我。”
　　我只说了一句，母亲却瞬间明白了一切，她没有再追问什么。我闭上眼，眼泪却依旧止不住地流。
　　整整二十年，我苦苦等待着一个人，从青涩少年等到沧桑半生，却连一个简单的拥抱都得不到。她前脚刚走，我便陷入了昏迷，那不是相思熬煞了我，还能有什么别的原因呢？对她半生的执念，却变成了我一场无法解脱的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