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红花的眷恋》西峰月

32、她是我的海红花

　　我爱的人不爱我，吃什么也没胃口，做什么也没兴趣。说是在网上学着写故事，可是一天到晚满脑子都是她。曾对她说过，今生今世爱她至死不渝。可我们的感情在一生当中才走了一半，好像已经无法延续下去了。虽然她没有对我说过要和我相伴一生，也没有明确的对我说她不爱我。所以，我与她之间的感情，成了我一个人自生自灭的结局。
　　命运的残酷，似乎早已为我写下了注脚。二十二岁那年，也就是二零零五年，我彻底失去了行走的能力。从那时起，直到二零一六年，整整十年的光阴，我都被困在一方小小的土炕上，与孤独和病痛为伴。我患的是进行性肌肉营养不良症，症状与英国物理学家斯蒂芬·威廉·霍金的渐冻症相似，不痛不痒，却有着最残忍的杀伤力。肌力在日复一日中不断下降，肌肉萎缩、关节畸形的症状一点点加重，像潮水般吞噬着我仅存的自由。
　　受全身肌肉萎缩的牵引，我的脊椎和许多关节都严重弯曲，手指再也无法正常展开、蜷缩。若是在地上放一颗小小的豆子，我拼尽全力也无法用精巧的动作将它抓到手里。
　　病痛的折磨早已不堪重负，相思的苦楚更如雪上加霜，双重的煎熬让我对生活彻底失去了信心。不知是谁说过一句励志的话：“一边不想活了，一边还要努力活着。”那句话曾像一束微光，支撑着我走过一段黑暗的日子，可现实的重量终究太过沉重，生活总是徘徊在生死抉择的边缘。爱她的心早已碎成了千万片，想爱，爱不到；想放，放不下；想活，活不成；想死，死不了。那样的思绪一直缠绕着我，一缠就是好多年。
　　早在二零零七年清明节前夕，我就曾服毒自杀过一回。只是天不遂人愿，那次自杀未遂，最终成了别人眼中永久的笑话，成了我心底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疤。时隔八年，绝望再次将我吞噬，我又一次萌生了同样的想法。活着终究是累赘，不如死了，就能彻底解脱了。上一次，我服下的是剧毒农药；这一次，我准备了一碗苦杏仁。
　　我自幼生长在山村，苦杏仁随处可见。每年六七月份，杏子挂满枝头，家家户户都有吃不完的果实，有人还会把苦杏仁攒起来腌咸菜。只是咸菜里的苦杏仁，需经过高温煮沸，再浸泡漂洗两三天，其中的剧毒才能去除；而未经处理的生苦杏仁，毒性丝毫未减，藏着最致命的危险。我曾听闻，苦杏仁中含有氢氰酸，堪称“毒中之毒”，成人食用三十到五十粒便有生命危险，而我准备了一碗，足够让我彻底告别这个世界，再无生还的可能。
　　那一碗苦杏仁，是我头一年就为自己准备好的，为的就是等到走投无路的那一天，能体面地了结自己的生命。头一年七月，我家砸了好几斤苦杏仁，放在太阳下晾晒，却忽然遇上了雷雨天。母亲慌忙将杏仁收起来，随手放在了我的手边。就是那个瞬间，一个念头在我心底生根发芽，我趁家里人不注意，偷偷藏起了一些，装进一个小小的塑料袋里，压在我睡的炕脚头的褥子底下，一压就是好几个月。我曾幻想过，要在来年春天，万物复苏、桃花盛开的季节，将那碗苦杏仁全部吃下，让生命终结在最温柔的时节。按照它的毒性衡量，即便华佗在世，也无力回天。
　　二零一六年四月二十五号，我在全民K歌上发表了一段音频。伴奏音乐，我选了《梁山伯与祝英台》中的主题曲《菱花镜》。下载好伴奏后，我没有跟随歌词演唱，而是对着麦克风，录制了一段长达四分钟的告白：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我们的故事，就像这首歌里唱的那样，你是我的祝英台，我是你的梁山伯。这世间有一种伟大的爱情，名叫有缘无分。我苦苦为你守候了一辈子，却终究没有牵过你的手。亲爱的英台，如果，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这个世界，你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请不要为我伤心难过。我会在忘川河畔，在黄泉路上，永远想着你、爱着你、等着你！如果我死后，我的尸体或许会顺着河流流淌到天涯海角，流到你永远都找不到的地方。有时候，你可能会问自己：‘他，他去哪儿了？’我想告诉你，他哪儿都没有去，永远都在你心里，离开你的，只是一副沉重的躯壳；或许我的尸骨会被长埋黄土，葬在一块无人问津的地方。当有一天你路过我的坟前，忽然想起了我，也许你的眼泪会忍不住流淌，而每一滴眼泪，都会流进我的心里。我在厚厚的黄土底下，会清晰地感觉到你的温度。多少年后，你的眼泪会在我心里长出美丽的花朵，盛开在我的坟头，那是这个世界上最罕见的花儿，名叫苦恋花。很多年后，一切都会随风而逝，没有人会记得我们的故事，也没有人会知道这样一段传说”
　　音频录制完成后，我毫不犹豫地发表了出去，心里抱着一丝微弱的期盼，盼着有一天她能听到我的声音，能读懂我深藏的心事。可那个时候的她根本没有玩全民K歌，自然听不到我那段跨越生死的诉说。而我，也没有勇气将链接直接分享给她，只是固执地希望，在未来的某一天，她偶然间看到，便已心满意足。
　　那段告白，像一封寄往天堂的信，承载着我全部的爱恋与绝望；那一碗苦杏仁，像一份早已写好的遗书，藏着我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告别。
　　可是现实改变了我的想法，就在那段告白发表后的一天，我还没来得及吃下那一碗苦杏仁，母亲在为我打扫炕的时候，无意间发现的藏在褥子底下的那一塑料袋苦杏仁。母亲大概是不懂苦杏仁的剧毒，也不知道我把它藏在那里的用意。她没问青红皂白，如同垃圾一样把它从我炕上打扫了出去。我为爱殉情的想法也就那样在悄然无声中结束了。
　　为爱自杀未遂，但被情字折磨的痛苦一点也不曾少过。我对她半生的眷恋，早已在岁月里沉淀成无法剥离的执念，恰似海红花的花语，坚定而执着，痛苦而凄美。
　　海红花本就是海棠花的别称，更有人唤它“断肠花”，那名字恰似为我与她的故事量身定做。她与我之间的恋爱，就如那株盛放的西府海棠，自带一种不可亵渎的高贵。而我们之间的过往，终究逃不开海红花的凄美花语。我曾以为，只要足够坚定，只要执着地守候，就能焐热一份冰冷的感情，就能让她看见我眼底的深情。可半生光阴流转，我耗尽了心力，熬过了无数个思念成疾的日夜，换来的依旧是“爱而不得”痛苦。就像海红花盛开时的模样，一树繁花灼灼，看似热烈张扬，实则每一朵花都像为爱痛断的柔肠。
　　西府海棠的美，是带着风骨的柔媚。花瓣薄如蝉翼，却不是弱不禁风的娇嫩，粉白相间的色泽，恰似上好的羊脂玉晕染了胭脂，浓淡相宜，艳而不俗。她的容貌亦是如此，没有咄咄逼人的明艳，却自有一种温润的光彩。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波水，笑时眼角眉梢带着浅浅的梨涡，像海红花迎着春风轻颤，漾起满心的柔软。
　　那份高贵，更是西府海棠的独特气质。它被誉为“海棠中的贵妃”，既有梅的疏朗清雅，又有桃的烂漫灵动，却比梅多了几分温婉，比桃添了几分内敛。她亦是那般，既有待人接物的温柔妥帖，如春风拂过海棠枝，暖意融融，又有内心深处的坚韧与通透，似海棠枝干挺拔，历经风雨仍能枝头缀满繁花。她从不刻意张扬，却在举手投足间流露着岁月沉淀的从容，言谈举止间藏着知世故而不世故的纯粹，恰如西府海棠，纵使开得热烈，也始终保持着一份恰到好处的距离感，让我忍不住心生眷恋。
　　海红花的香气是清浅的，不似牡丹的馥郁，丝丝缕缕萦绕鼻尖，让人回味无穷。她善良而不盲从，温柔而有原则，于无声处滋养着身边人的心境。在喧嚣的尘世中，她始终保持着一份纯粹与通透，不随波逐流，不迎合讨好，吗份独特的气质，正如西府海棠一般，珍贵而难得。
　　时光流转，花开花落，西府海棠的美从不褪色；岁月变迁，人事纷扰，她的珍贵与美好亦如初。她如那海红花，以柔媚之姿立于世，以坚韧之心历渡岁月，她那般模样，便是世间最动人的风景，值得用一生去欣赏与珍藏。
　　古人说海棠无香，我却总在风起时嗅到一缕若有似无的清苦，那味道，恰如一场跨越岁月的苦恋，藏着说不出口的深情，和触不可及的遥望。
　　海红花又是“断肠花”，自古便是苦恋的象征，李清照笔下“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的怅惘，元好问“枝间新绿一重重，小蕾深藏数点红”的隐忍，都是海棠花魂里藏不住的深情与遗憾。我那时只当是文人墨客的矫情，总觉得喜欢便该宣之于口，爱意便该坦坦荡荡，直到后来才懂，这世间最磨人的爱恋，从来都不是爱而不得，而是明明刻骨铭心，却只能深埋心底，像海棠花般，把最浓烈的情感，藏在无香的花瓣里，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独自绽放，独自凋零。
　　岁月流转，从青涩少年到沉稳中年，从过去的朝夕相伴到后来的天各一方。我曾无数次在梦里回到那个院落，那个小屋，她的笑容依旧明媚，只是伸手去触，却只剩满袖清风。
　　海棠的花期很短，不过十余天，从含苞待放到落英缤纷，像极了一场短暂而热烈的爱恋。花瓣飘落时，不是狂风骤雨般的决绝，而是缓缓地、轻轻地，像恋人的吻，带着不舍与眷恋。原来苦恋不是撕心裂肺的疼痛，而是绵长的、淡淡的哀愁，像海棠花的香气，不浓烈，却深入骨髓，在每个不经意的瞬间，都会勾起我心底最柔软的牵挂。
　　真正的苦恋，从来都不是声嘶力竭的呐喊，而是沉默，坚守或成全。就像海红花，不与桃李争春，不与梅菊斗艳，只是在自己的季节里，静静地绽放，默默地凋零，把所有的深情与遗憾，都藏在无香的花瓣里，留给岁月去回味。
　　这些年，从懵懂到深沉。我知道，那份眷恋永远都不会有结果，就像海棠花永远都不会长出芬芳的花蕊，但它却真实地存在过，在我生命里留下了永远的刻骨铭心。海红花，即使无人欣赏，即使花期短暂，也依然会拼尽全力绽放，用最温柔的姿态，诠释着苦恋的凄美。
　　那粉白的花瓣在晨光里摇曳，像极了她当年的笑容。原来，苦恋并非都是遗憾，那些深埋心底的深情，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牵挂，都已化作生命里最珍贵的回忆，像海红花的香气，虽然清苦，却也绵长。或许，这就是海红花的花语，也是苦恋的真谛。
　　不是所有的爱恋都能开花结果，不是所有的深情都能挂在嘴边，但只要曾经真心爱过，曾经默默守护过，便已足够。就像海红花一样，即使无香，即使短暂，也依然在暮春的风里，绽放出最动人的姿态，把一份苦恋，演绎成岁月里最温柔的诗篇。而我，也会带着那份深藏心底的爱恋，在往后的岁月里，像海棠花一样，温柔而坚定地生活，把所有的深情与遗憾，都藏在时光的阴暗处，用尽余生慢慢去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