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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那一枚红珊瑚银戒指 ...

  •   二零一四年的春天,重建家园的计划正式破土动工,那些劳动力充裕的家庭,是灾后重建的先行者。而我家,却因为缺乏劳动力,在那场重建的浪潮中,始终慢人一步。看着邻居们的砖混房在春光里拔地而起,从地基到墙体,再到封顶,一点点成型,我的心里满是焦急与无奈。转眼到了秋天,邻居们的新房早已竣工,红砖墙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而我家的宅基地才刚刚开始动工,不知何时才能完工,还是一个未知数。
      政府的补贴政策如同一场及时雨,给每个重建家庭发放四万元补助金。可对于修建一座砖混房来说,还远远不够。剩下的资金,一部分是向亲戚朋友借来的,还有一部分,是父母大半辈子省吃俭用攒下的积蓄。施工期间,家里的现金往来全由我掌管,我成了整个建房工程的“经济核算人”。无论我身处施工现场,还是在深夜核对账目时,心里总有一个身影挥之不去,时时刻刻惦记着她。
      二零一四年八月,盛夏的暑气还未消退,我家的建房工程正进行到中途。表弟得知我家人手不足,主动赶来帮忙。白天,他和邻居们一起搬砖、和水泥,干得热火朝天;到了晚上,便和我一起睡在帐篷里的一张床上。我们躺在简易的床铺上,聊着童年的趣事,唠着家常里短,无话不谈,仿佛又回到了儿时那般亲密无间的时光。我那张戴着瓜皮帽装死的照片,便是他为我拍摄的,他一眼就看穿了我的恶作剧,笑得前仰后合。是啊,我对她的那份心思,他早已了如指掌。
      其实,我和她的故事,表弟从小就知道。那是我十五六岁的时候,正是懵懂青涩的年纪。有一次,她给我买了一袋橘子粉,那在当时可是稀罕物。我躲在屋子里一个人品尝,表弟突然闯进院子,撞见了那一幕。我大方地给他也冲了一杯。记得那天,他还不小心碰掉了我家一只把盅的手柄,我们俩吓得面面相觑了半天,然后忍不住一起笑了起来。那些年,我们都是懵懂少年,心里藏着小小的秘密,在一起时毫无顾忌,该说的、不该说的,都会一股脑地聊出来。也正因如此,他早就知道我心里一直喜欢着的人,就是她。
      想起小时候,表弟还总爱拿我那份心思逗乐。有一次,他突然从门外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大声喊道:“哥哥!快!赶紧把房间收拾一下,我看见她来看你了,马上就到门口了!”
      她是谁?不用表弟说出名字,我心里早已清清楚楚。那一刻,我的心猛地狂跳起来,瞬间惊慌失措。我急忙拿镜子照了照自己,生怕脸上有灰尘,生怕发型不够整齐,总想把最好的样子展现给她。
      表弟站在一旁,一言不发,脸上却挂着一丝诡异的笑意。我当时只顾着紧张,没心思琢磨他的笑容,只当他是在取笑我那般慌乱的模样。我又急忙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再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努力挤出一个自然的笑容,然后端端正正地坐在屋里,满心期待地等着她的到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我忍不住问表弟:“你刚才看见她的时候,她在哪里?怎么这么久了还没进来?”
      表弟依旧笑着,眼神里满是狡黠:“再等等,说不定马上就到了!”
      我只好再次打起精神,挺直腰板坐在椅子上,目光紧紧盯着门口,生怕错过她推门而入的那一刻。我甚至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等她呼唤我的名字时,我要如何装作刚听见,如何走出屋门迎接她。
      可左等右等,半个小时过去了,门口依旧空荡荡的,连她的影子都没见到。我终于按捺不住,严肃地追问表弟:“你到底有没有看到她?是不是在骗我?”
      表弟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往后退,生怕我揍他,转身撒腿就往屋外跑去。直到那一刻,我才如梦初醒,原来是那个小冤家故意逗我取乐。
      如今想来,那不过是童年里一个青涩的笑话。二零一四年的我们,都已成了成年人。表弟在我家建房的日子里,着实帮了不少忙,那份情谊,我一直记在心里。
      有天晚上,我们躺在帐篷里的同一张床上,我又提起了小时候的那件趣事,感慨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心里还是惦记着她。相爱不能爱,想忘又忘不掉,很多时候想为她做点什么,可自己一穷二白,连给她幸福的能力都没有,又能用什么来证明我的真心呢?”
      表弟听后,也露出了为难的神色,他轻轻叹了口气说:“哥,那是你和她之间的事,我一个局外人,也不好多说什么。”
      身边没人的时候,我悄悄对表弟说:“我真的很喜欢她,可我总觉得,自己没什么办法证明这那份真心。你看这样行不行?家里盖房子的钱现在由我管着,你拿一百块钱,帮我给她交成话费,就算是我对她的一点心意,一点付出,好不好?”
      那时,我们的手机既没捆绑银行卡,也没有线上缴费的渠道,想要给手机充值,必须得亲自跑到镇上的手机营业厅才行。我托付表弟,专门跑一趟十几公里外的梅川镇,替我给她交上点话费。表弟闻言,没有丝毫犹豫,只是点了点头,轻声应道:“放心吧哥,明天我就去。”
      可当我从一个纸盒子里掏出那皱巴巴的一百元钱递到表弟手中时,心头忽然涌上一股愧疚。那一百元,是我从家里盖房子的开支里偷偷挪出来的。为了给她充话费,还要劳烦表弟亲自去一趟营业厅。于是我连忙改变注意说: “要不这样吧,这一百块钱,你和她每人一半。就算我一次给她交五百块话费,她或许也不会太在意,无论多多少少,都是我的一点心意。”
      表弟自然懂我的难处,他知道这一百元背后藏着我的愧疚,若是被老爸老妈发现我私自动用盖房的钱,少不了要挨一顿他们的责骂。
      然后我把她的电话号码一字一顿地报给表弟,又反复叮嘱了好几遍,语气里满是郑重的说:“你一定要把话费交到这个号码上,千万不能弄错一个数字,要是错了,这钱可就给了陌生人了。记住,就这一百元,你五十,她五十,千万别搞混了。”表弟再次点头应允,没有半句推辞,第二天便按着我的吩咐,踏上了去往梅川镇的路。
      我们都已是老大不小的成年人了,我太了解表弟的性格。他向来沉稳,无论做什么事,大多时候都会听从我的安排,从不敷衍。更重要的是,他还是个守口如瓶之人,但凡我叮嘱过的秘密,他绝不会轻易在旁人面前泄露半分,那也是我如此信任他的缘由。
      等表弟从梅川镇回来,我便迫不及待的压低声音问:“话费交上了没?没弄错吧?”
      表弟一脸认真,拍了拍胸脯,语气笃定地回答:“交上了交上了哥,你放心!营业厅服务台的电脑上都显示出她的名字了,一点没错,就是她的号码。我按着你说的,给她交了五十,我自己交了五十,分毫不差。”
      听着表弟的汇报,我的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那一次,是我有史以来第一次为她充值话费,也是我为那份深藏心底的爱意,付出的一点点力所能及的疼爱。数月前,曾有人匿名给我充值了一百元话费,我满心疑惑地发信息问她是不是她充值的,她却只回复了一个微笑的表情,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那份沉默里,藏着我读不懂的温柔。如今,我为她充值话费,自然也不会向她表明,就让那份淡淡的情愫,在无声无息中悄悄流逝,不必言说,不必张扬。
      在家里重建房屋的那些日子,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免不了要腾挪家中的家具杂物。有一天,老妈在整理立柜里收藏的旧物时,忽然从里面翻出了一枚红珊瑚银戒指。那一瞬间,我的眼前骤然一亮,目光紧紧定格在那枚戒指上,再也挪不开。心中忍不住暗想:好漂亮的银戒指啊,若是老妈肯把它送给我,该多好。若是我能拥有那枚戒指,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它送给我心上的那个她。
      其实,那枚银戒指我小时候就见过,并且听奶奶说,那是她年轻的时候,特意花钱请镇上的银匠专门为自己打造的,算下来,少说也有五十年的历史了。那么多年来,奶奶一直把它当宝贝似的收藏着,从未轻易示人,没想到那次整理立柜时,竟被老妈再次翻了出来。当我再次见到那枚戒指时,我便有了送给她的想法,可那毕竟是奶奶珍藏了大半辈子的古董,我怎么能轻易拿去送人呢?即便我有那份心思,老妈他们未必会同意啊。
      思来想去,我还是决定试探一下老妈的口气。于是我开门见山地说道:“妈,这枚戒指放了这么多年,也没人戴,我想把它当作礼物,送给我最好的那个朋友,行不行?”
      老妈或许早已看穿了我和她的关系,她拿着戒指,摩挲了片刻,稍加考虑后,便爽快地答应了我的要求,没有多说一句反对的话。那一刻,我心里瞬间乐开了花,像揣了一颗甜甜的蜜糖,甜到了心坎里。我连忙接过老妈手中的戒指,小心翼翼地戴在了自己的无名指上。冰凉的银质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
      那枚戒指的造型十分独特,是当年的老银匠纯手工打造而成,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精湛的工艺。戒肩和花头的周围,焊接着一圈细密的银珠子,像散落的星辰;下方缠绕着流畅的线条纹,为它增添了几分灵动。花头的中心,镶嵌着一颗阿卡红珊瑚,色泽艳丽,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整体看上去,既有老物件的古朴韵味,又带着几分藏式风格的别致。
      对于戒指文化,我向来是个门外汉,并没有什么深入的研究,也不懂什么鉴赏之道。但要说那枚戒指的历史由来和价格,我心里还是有数的,它并不算什么值钱的东西。若是按当时一克纯银七块钱的价格计算,那枚戒指的重量撑死了也超不过五克;唯独那颗红珊瑚花头,还算稀罕些,可总体算下来,价值估计也超不过一百元。只是,它收藏了那么多年,历经半个世纪的风雨,自然也就有了别样的历史价值,那份价值,远远不是用金钱所能衡量的。
      既然家人已经允许我把那枚戒指送给她,剩下的,就只看我什么时候能把它送到她的手中了。记得在我二十多岁的时候,村里曾来过一个打戒指的匠人,我当时花了三块钱的手工费,特意为她打造了一枚铜戒指。为了让那份礼物更显浪漫,我还亲手给那枚铜戒指做了一个会闪光的戒指盒,满心欢喜地盼着有一天能亲手送给她。可现实总有种种无奈,因为一些缘由,那枚铜戒指最终没能送到她的手中,成了我心中一份小小的遗憾。如今时隔多年,我终于拥有了那枚红珊瑚银戒指,我暗下决心,这一次,一定要把它送到她的手中,以此来弥补我对她多年未完成的心愿。
      拥有那枚银戒指后,我并没有急着告诉她。我先是把它戴在自己的手上,日夜摩挲,感受着它被漫长岁月熏陶出的那份沉甸甸的质感。我总觉得,既然决定把它当作礼物送给她,那它就该承载着我的深情与思念,携带着我手中的余香。我天真地以为,自己戴得越久,我的爱意就会与那枚戒指深深融合,成为我与她之间一份天长地久的见证。那段时间里,我总是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它,就像呵护我与她之间那份脆弱又珍贵的感情,生怕它受到丝毫的创伤。
      时光荏苒,一晃就到了2015年的夏天。我看着手上的戒指,觉得是时候把它送给她了。于是,我打开□□,怀着忐忑又期待的心情,给她发了一条信息:“姐!我有一枚红珊瑚银戒指,想送给你,你看哪天有时间,过来拿走好不好?”
      发完信息,我又连忙用手机给戒指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把照片也发给了她,补充道:“姐,你看看,这是戒指的样子,是不是你喜欢的款式?”
      没过多久,她的信息便回了过来,文字里带着几分歉意,却也藏着期待:“最近工作有点忙,再过几天就是五月端午节了,到那天我就过来取戒指,顺便也来看看你。”
      她在信息里明确了重逢的时间,我心中也有了确切的盼头,剩下的日子,只等待端午节的到来。几天的时间如白驹过隙,与她约定的日子也如期而至。
      因为之前就联系过,再没有必要打电话问她来不来,只是在五月端午那天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心情,等待她的到来。
      地震重建的房屋还没盖好,我依旧住在救灾的帐篷里。说好的她会来取戒指,我提前两天就把它送给我在自己的无名指上取了下来,并且擦得银光闪闪。因为是送给她的礼物,当然不能有半点污垢。然后再把它装在我的一个手机盒子里,放在自己的枕边,等待着她的到来。
      端午节那天,洋溢着浓浓地节日氛围。我们岷县人流传的习俗就是早上起来打杨柳,搓花花绳儿等。打下来的杨柳树枝插在门头上,把节日的氛围添加的更加浓厚。孩子们把花绳儿绑在手腕和脚脖子上,可以预防一年里被毒蛇咬伤的信仰。不过那些都是流传下来不切合实际的说词,大人的世界里从不相信。
      房子都没盖好,哪里有什么门窗。但节日的习俗还是有所讲究的。虽然我们住的是救灾帐篷,打来的柳树枝就插在了帐篷的门头上。
      中午时分,她真实来到了我家,并且又是和她的堂姐一起来的,还给我顺便买了几斤大粽子。那天她身穿一件洁白靓丽的外套,顺溜的长发染上淡淡的葡萄红。我透过帐篷的门口远远看到外面院子里的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温婉可人。
      老妈们接过她手中的礼物热情的问候了几句,随后她进了园子来到我的帐篷里。她走到我的床头,我与她也互相问候了两句,便提到了戒指一事: “姐!戒指就在那个装过手机的纸盒子里,你自己取吧。”
      她微笑着打开我枕头边的手机盒子,轻轻把里面的戒指取了出来。并且翻来覆去的看了一遍,然后她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哪儿来这么好的戒指?”
      我谦虚的一笑:“我奶奶年轻时戴过的,听说是那个时候银匠纯手工打造的,放了五十多年了,今天把它送给你!”
      她想说什么,欲言又止,随手把戒指装进了自己的衣兜里。然后从另一侧衣兜里掏出一张崭新的一百元钞票塞到了我手里:“拿着,想吃啥了随便买点啥。”
      我赶紧拒接道: “不要不要!戒指是我特意送给的,我怎么能收你的钱呢?如果给钱,还不是不等于你拿钱买我的戒指,那样的话,我就把戒指不给你了!”
      她言语致诚的劝我说: “看你说的,你的心意我知道。戒指我收下了,钱你得拿着。给你钱并不是代表我买了你的戒指,拿你的话来说,也是我的一点心意。如果你不要钱,戒指我也就不要了。”
      她的推辞让我无法辩论,只得按照她的话我收下了那一百块钱。她说如果我不收她的钱,她就不要我的戒指,实际上是一种客套话。如果她真不想要,怎么又会按照先前的约定来取戒指呢。如果她真心不想要,就算我送她的是金戒指或钻石戒指,她都不会放在眼里。既然收下了,就不论戒指的贵贱和优劣,都承载着我对她那一份沉甸甸的情意。
      那一刻,我多想拿着那一枚戒指亲自给她戴在手上,再说一句爱她的话。可那只是幻想中的场景,现实中不可言说。过去不知给她发了多少深情的文字,早已道尽了对她的一片痴情,又何必再当面言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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