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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患难见真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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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据中国地震台网正式测定出来的,二零一三年七月二十二日清晨七点四十五分,岷县有史以来最为猛烈的六点六级强震。震波袭来的半小时前,我还在□□上给她写下那句滚烫的誓言:“山无陵,天地合,乃敢与卿绝!”盼着那份深情能惊动天地,那不过是自己与自己开了个玩笑而已。若天地万物真能任我摆布,我岂不是成了魔界中的混世魔王。
震感刚一停歇,余悸未消的老妈急忙进了我的屋子。拼尽全力将我搬运到外面的院子里。院子里早已一片狼藉,原本整齐的围墙塌了好几段,碎砖、断木、散落的农具遍地都是到处一片狼藉。
万幸的是,我们古城村虽感受到了强烈的震感,房屋和墙壁不同程度地倒塌、受损,但全村人都平安无事,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后来官方公布的统计数据,看得人触目惊心:那次地震共造成95人遇难、5人失踪、1349人受伤,紧急转移安置群众35.85万名,直接经济损失高达160亿元人民币,5个重灾乡村的房屋倒塌率更是超过了百分之九十。那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一个个破碎的家庭,一段段伤痛的记忆,让人心头发沉。
地震刚停,我心中最牵挂的便是远在县城的她。脑海里一遍遍浮现出各种念头:地震袭来时,她是在家中休息,还是已经到了工作单位?家里的房子结实吗?她有没有受伤?想立刻拨通她的电话问个清楚,手指却在拨号键上迟迟不敢按下去。早上才发了那样深情的话语,她究竟看到了没有?若是看到了却迟迟不回复,是不是我的表白让她心生不悦?倘若真是如此,这个时候打电话过去,岂不是自讨没趣?
接着我又自我安慰:我住在农村,房子都是土木结构,尚且只是部分损毁,没有完全倒塌;她住在县城里,无论是家里还是单位,都是坚固的水泥楼房,抗震能力远胜于土木屋,定然不会有事。这么一想,又觉得自己的问候或许是多此一举。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从清晨到正午,阳光穿透震后的尘埃,却照不进心中的阴霾。就在我对着手机发呆,反复纠结要不要主动联系她时,手边的手机忽然响起了来电铃声。我心头一跳,慌忙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她的名字。那个我想了一上午、却始终没敢拨通电话的人。她竟然主动给我打电话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与激动瞬间涌上心头,我深吸一口气,抖擞精神,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接听键,声音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颤抖:“喂,姐!”
电话那头传来她熟悉的声音,带着些许劫后余生的轻颤,却依旧温柔:“喂!早上地震了,家里一切都好吗?”
“我住的房子差一点就塌了,后墙都倒了,村里好多墙壁也塌了,不过人都好着哩!”我语速飞快地说着,急于让她放心,又忍不住追问,“你们城里地震得劲大不劲大?你个家人们都好吗?”
“我们都好着呢!”她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后怕: “地震的时候我们正在楼上,晃得特别厉害,吓得我们一时都跑不下来,嘿嘿!”
听到她的笑声,悬在我心头的巨石终于落了地,彼此都松了一口气。我又连忙问道:“这次地震的震中在哪儿啊?你有没有听到消息,有没有人员伤亡?”
“暂时还不太清楚具体情况,”她的声音变得严肃了些,“不过刚才看到有救护车往县医院方向开,应该是有伤员送过来了。相关部门已经展开搜救行动了,相信会有消息的。”
“这突如其来的灾难,真是防不胜防啊!”我感慨道,“早上还一切安好,转眼间就变成了这样。祈求上天保佑,愿我们岷县的人们都能平安无事!”
“是啊!”她的语气坚定起来,“岷县的乡亲们一定要挺住!后面还有党和政府的大力支持,还有全国各地的帮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们在电话里匆匆说了这几句便挂断了电话。早上发给她的那句深情的话语,忽然间好像变得毫无意义了。在这样的天灾面前,个人的儿女情长显得如此渺小,所谓的天长地久、海誓山盟,都成了爱情世界里不切实际的空谈。但我心中却有着难以言喻的温暖,因为那是自从我们互相留了电话号码以来,她第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这份在灾难中传递的牵挂,远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人心动。
俗话说,福不双至,祸不单行。天灾的无情,在这一天展现得淋漓尽致。早上刚经历了大地震,下午天空便阴沉下来,没过多久,倾盆大雨便呼啸而至,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仿佛要将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彻底冲刷干净。震后的房屋本就摇摇欲坠,根本不敢再住人,如今又遭遇暴雨侵袭,人们顿时陷入了无处栖身的困境。雨水顺着破损的屋顶流淌,地面很快变得泥泞不堪。
为了应对这连日的阴雨,老爸老妈立刻行动起来,在庭院前的菜园子里搭建起塑料棚。他们找来几根树干搭起一个简陋的框架,又从家里翻出一张宽大的塑料油纸,小心翼翼地将整个框架包裹起来,只在前面留出一个可供进出的开口。这样搭建起来的塑料棚,整体形状像极了足球场上的网门,简陋得不堪一击。冷风一吹,棚顶被风吹得此起彼伏,哗啦啦作响。
这个塑料棚不足五个平米,高度不到一米五,人站在里面根本就直不起腰来。老爸在湿漉漉的泥地上铺了几块木板,木板上铺上褥子,再盖上被子,这便成了一家人最好的栖身之处。一家五六口人挤在这小小的塑料棚里,别说睡觉了,就算是并排坐着,都显得格外拥挤。
记得那是七月二十四号的夜,暴雨比以往时候都要猛烈。天色刚刚黑,倾盆大雨便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我们在棚底下搭的“铺地床”,在这样的暴雨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几块木板随意铺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木板间的缝隙像是一道道无法阻挡的通道,地上的水蒸气源源不断地往上冒,早已将铺在上面的褥子浸透。那褥子湿得能拧出水来,仿佛是刚从水坑里捞出来的一般,潮冷的触感透过衣物钻进皮肤,让人坐也不是,躺也不是,浑身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难受。忽然一阵冷风呼啸而过,裹挟着细密的潲雨吹进棚里,落在本就潮湿的被褥上,添了几分刺骨的凉意。
大雨就这样持续了几个小时,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愈发汹涌。棚顶的积水越积越多,沉甸甸地坠着,那简陋的塑料棚被压得微微下陷,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重量瞬间压垮。每到棚顶的积水多到无法承受时,老爸老妈伸手用力顶起棚顶的一洼洼雨水,让水流顺着棚顶的边缘从四面八方散开,以此减轻棚顶的压力。可暴雨始终没有停歇,刚清理完棚顶的积水,不到半个小时,新的积水又会重新积聚,沉甸甸地坠下来。
夜色浓得化不开,伸手不见五指,暴雨击打在塑料棚上,发出“哗哗”的巨响,那声音时而像狂风席卷过茂密的树林,发出呼啸的林涛声;时而又像海上的巨浪奔腾而过,带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偶尔夹杂着一股冷风袭来,穿透单薄的衣物,让人脊梁骨都忍不住发凉,浑身打颤。那场暴雨持续了整整一个晚上,凌晨三点多,我没有丝毫的睡意,拿起手边的手机,在□□动态里写下了一条说说:“这夜、这雨、这情、这景、记住,太浪漫了!” 那看似浪漫的文字背后,藏着的是风雨中的无奈与坚韧。
七月二十八号那天,尽管已经经历了七天七夜的特大暴雨,天空依旧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毛毛雨像牛毛、像细丝,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园子里的几棵向日葵,在细雨中低垂着头,像是沉默的沉思者。它们宽大的绿叶上、金黄色的花瓣上,都沾满了晶莹剔透的露珠,像是挂在眼角的泪水,不时“滴答滴答”地坠落在地上,仿佛连这向日葵,也在为这场天灾而伤心哭泣。我望着那些在雨中沉默的向日葵,心情如同被雨水浸泡过一般,沉重得无法言说。不知这样的阴雨天还要持续多久,不知什么时候才能云开见日,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拥有一个安稳的安身之处。
中午时分,天空像被一张泡过油的纸覆盖着,灰蒙蒙的,看不到一丝太阳的踪迹。毛毛雨依旧淅淅沥沥,园子里到处都是泥泞,一脚踩下去,泥水便会沾满鞋底,深一脚浅一脚地难以前行。我坐在塑料棚下,凝望着外面的细雨,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些遭遇这场灾害的父老乡亲们,他们此刻的处境,是否也和我一样艰难?是否也在这样的风雨中,期盼着一丝希望?
就在我陷入沉思的那一瞬间,忽然听见有人推开了我家的院门,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呼唤着我的名字。那声音像一阵春风,轻轻拂过我的心田,瞬间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温暖了我整个冰冷的世界,片刻之后,我又感到悲喜交加。悲的是,我此刻身处如此狼狈的境地,连一个像样的安身之处都没有,实在没脸见她;喜的是,在这样凄凉无助的灾难中,她竟然是第一个来看望我的人,这份情谊,重逾千斤。
她走进院子,穿过院子前的菜园,身影才出现在我的眼前。原来,来看望我的不仅仅是她一个人,她的堂姐也跟在后面,是她们俩一同前来。园子里到处都是泥水,泥泞难行,她的堂姐在远处停住了脚步,只有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不知里面装着什么,一步一步向我走来。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谨慎与严肃,往日里那明媚的笑容、眼中的喜悦,此刻都消失不见了。我当然明白,那次的重逢,与往日截然不同。那是在一场天灾的摧残之后,是在我最患难、最无助的时刻,她出现在了我的面前。那就足以证明,她是真心疼爱我的人,这份情意,无需多言也心知肚明。她走到我面前,开口说道:“这次岷县地震很严重,我来看看你,还好吗?哦!这是给你拿的一只烧鸡,饿了就吃点吧。” 说话间,她顺手将装着烧鸡的塑料袋,挂在了棚口的树杈上。
地震当天的中午,她就给我打过电话问候,我们在电话里聊了很多,可她从未提及会在那天来看望我。若是她提前说过一言半句,我也好有个准备,比如准备点好吃的招待她,或是整理一下自己凌乱的衣着,再或是想好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迎接她。可每一次的重逢,她总是这样不经意地忽然出现,让我始料未及,却又满心欢喜。
我激动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直到她走到我面前,将手中的塑料袋挂在棚口的树杈上,我才鼓起勇气,伸出手,对她说道:“来!我俩握握手?” 我伸出的手,撑得像个“而”字形,静静地等待着她的回应,期盼着一次深情的紧握。她没有丝毫犹豫,伸出手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这是有史以来,我与她第一次握手。像我这样一个从未接触过女人的人,更何况握住的是自己日思夜想了多少年的心上人。当我的指尖触碰到她纤纤玉手的那一刻,心里像触电一般,产生了一阵轻微的痉挛。她掌心的温热,顺着我的手臂,缓缓流淌进我的心里,驱散了所有的寒冷与疲惫。我多么希望,时间能永远停留在那一刻,让我就那样握着她的手,永远不放;我多么希望,那一刻能延续一万年,让我永世不忘。心里虽然翻涌着万千情绪,可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剩下一片满满的感恩与赤诚。不知这份情谊,是姐弟间的惺惺相惜,还是恋人间的情意绵绵,她不言,我也不语,只是静静地握着彼此的手,任时光在那一刻缓缓流淌,任细雨在我们身上淅沥,那一刻的温暖,足以抵挡世间所有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