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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人间四月再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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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些藏在心底多年的相思,像打开了闸门的洪水一样,一次性全向她倾诉了。原以为会得到哪怕只言片语的回应,可等了又等,对话框里始终是空的,像一片沉寂的海,让我猜不透她心里到底在翻涌着怎样的波澜。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敢拨通她的电话,□□对话框也成了我不敢触碰的禁区。我不知道自己这番告白是打动了她,让她不知如何回应,还是冒犯了她,让她选择用沉默来疏离。这种悬在半空的滋味,我就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每天晚上,我总会习惯性地打开□□。即便知道她随便不给我发消息,我还要盯着她那亮着的小企鹅图标,默默地看上好几遍。那小小的图标,像一颗遥远的星,明明触不可及,却又忍不住想多看两眼。有时候,手机突然响起信息提示音,我的心就会猛地一跳,以为是她给我发信息了,我迫不及待地打开□□。可每次看到发来消息的是群聊,或是其他好友,那股瞬间涌上心头的期待,就会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倏地瘪了下去,剩下的只有满心的失落和无趣。
那时候我用的还是一部三普520翻盖手机。记得有一次,正播放着歌曲,手机不小心从手里滑落到地上,屏幕当场就裂开了好几道缝隙,像一张蛛网,遮得屏幕里的画面都变得模糊不清。本来就是个低端的杂牌机,用了还不到两年,电池早就不存电了。更让人无奈的是,手机系统版本太低,别人发来的图片,我这边根本显示不出来。
后来,妈妈和奶奶看我这手机实在没法用了,就一起凑了四百块钱,让我托人再买一部。新手机的牌子叫“爱诺德”,是一款平板智能手机。虽然说叫智能手机,可论起质量和系统版本,实在算不上好。毕竟四百块钱,又能指望买到多好的呢?但比起之前那部破旧的翻盖机,它已经时尚多了。大大的屏幕上,整齐地排列着一个又一个软件图标,这对我来说,已经是新鲜事儿了。
不过这手机也有个小毛病,别人的软件都是“软磨”,用指尖轻轻一点就能打开,可我的这款却是“硬磨”,非得用指甲用力扣动,屏幕上的内容才能上下滑动。但即便如此,我也已经心满意足了。自从有了这部爱诺德,无论是上网还是聊□□,我都用它,之前那部翻盖破手机,就被我当成了专门的音乐播放器,偶尔听听歌,也算物尽其用。
有了这部功能稍多的智能手机,我的网络世界一下子拓宽了不少。除了熟悉的□□聊天,手机里还多了腾讯微博、百度、□□空间动态这些我以前没见过的软件。尤其是百度,简直像个无所不知的老师,只要是不懂的问题,还是想看的新闻、小说,甚至是明星图片,只要在上面一搜,就能找到答案。也就是从那时起,我才算和更广阔的网络世界有了接触和互动。
而最让我惊喜的,是通过那部手机,我终于能完整地看到她的□□空间了。点开她的空间主页,我才发现,她早已在里面发表了那么多说说,转载了那么多日志。那些内容,对我来说就像一本神秘的“天书”,我一条一条仔细地翻看、阅读,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我一直翻到了最底部,找到了她发表的第一条说说,那是她空间里的第一条动态。
一看发表时间,竟然是2010年8月11日。这么说,她早在2010年就开始在□□空间记录心情了,而我直到2013年换了手机,才第一次看到这些。她的第一条说说没有配图片,只写了一句诗文:“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第二条是同年10月16日发表的:“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第三条则是2011年8月4日,也就是农历七月初七情人节那天发的:“红豆树下黛眉皱,茶饭不思为谁瘦?红瑰满庭,谁人折芬芳?花落断愁肠。浓情脉脉,却向闺阁修鸳鸯。纱窗开……”
看着那些文字,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原来她是一个如此热爱古典文学的人,不仅情感细腻丰富,骨子里还藏着一份浪漫。第一条诗出自唐代诗人杜秋娘的《金缕衣》,她大概是在暗示自己就像一朵待折的花,希望有人能珍惜眼前的机会,不要等到时光流逝,人老珠黄,才空留遗憾。第二条则是清代纳兰性德《木兰花·拟古决绝诗柬友》里的句子,诗意里带着一丝怅惘。如果人与人之间能永远像初次相遇时那样美好,又怎么会有像团扇惧怕秋风那样的离散与悲凉呢?
至于第三条,引用用了《红楼梦》里的《红豆词》。原文是“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忘不了新愁与旧愁。咽不下玉粒金莼噎满喉,照不见菱花镜里形容瘦。展不开的眉头,捱不明的更漏。呀!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它改写后的句子把自己比作多愁善感的林黛玉,字里行间都透着为某人相思的苦愁,让她已经接近那种茶饭不思、日渐消瘦的境界。
她发表的每一条说说,都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心底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那些深情款款的文字,让我隐藏在心底的渴望重新被唤醒,仿佛又回到了那段充满激情的岁月。原来,她和我一样,也是一个向往爱情的人,只是我以前从未发现,也没能真正读懂她内心的情感世界。
她显然是个喜欢用说说记录生活的人,心里想什么,就会把当时的心情以图文的形式分享给好友。她的每一条说说下面,或是转发的日志评论区里,总有几个好友点赞、留言。她的说说虽然短小,却精悍有力,字里行间满是深情与执着。只是,当我看到评论区里那些陌生的昵称,看到他们用亲昵的语气和她聊天,甚至多次称呼她为“亲爱的”时,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酸又涩,情何以堪。
从那以后,查看她的□□空间动态,就成了我戒不掉的习惯。虽然我的□□里也加了不少好友,但他们的空间动态我几乎从不翻看。只要一拿起手机,我的手指就会习惯性地点开她的空间,看看她最近又发表了什么心情,记录了什么故事。就连她之前发表的那些说说和日志,我也不知道重复看了多少遍,甚至能把那三年里的每一条说说都背下来。有时候,忍不住了,也会在她的说说下面留下几句评论,哪怕只是简单的问候,也算是我能离她最近的方式了。
转眼已经是四月天了,山绿了,树绿了,整个世界都绿了。暖暖的夏风送走了春日的凉爽,吹来了初夏的温暖。地里的庄稼绿叶覆盖住了地面,青幽幽的麦苗儿在风中翻滚着麦浪,村头的老柳树早已也换上了新装,枝叶葱葱郁郁。那些钻天的白杨在阳光的照射下,叶子更加苍翠欲滴,泛着细微的光泽。
我独自一人坐在庭院里的草袋子上晒太阳,耳边传来微风吹拂过树梢的声音,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大自然奏响的轻音乐,还有几只麻雀在树枝间叽叽喳喳地跳跃,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而美好,满心的惬意如同春日里的溪水,缓缓流淌。
忽然,“吱呀”一声,院门被人推开,打破了庭院的宁静。我下意识地扭头望去,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小的塑料袋,里面似乎装着什么东西。她不是别人,正是我日夜牵挂、魂牵梦萦的那个她。
我瞬间被惊呆了,怔怔地坐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想起之前我对她说过那么多冒昧又冲动的话语,那些话语或许早已刺痛了她,我以为她会生气,会从此不再理我,可她不但没有生气,竟然还提着礼物来看望我。迟疑了几秒,我才回过神来,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僵硬却充满喜悦的笑容。
开口的瞬间,我忽然改了称呼。过去那么多年,每次见到她,我们都只是呼唤着彼此的名字。可那天,当她站在我面前时,我却不由自主地叫了一声:“姐姐。”
还记得,在她删除我□□的第二天,我曾在电话里哭得像个孩子,哽咽着要求她重新加我,那时我说:“如果做不了我的恋人,那做我姐姐也好。”所以,当我此刻叫出“姐姐”这两个字时,心里既有忐忑,又有一丝释然。她听到这声称呼,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温柔的笑意,没有丝毫迟疑地答应了一声:“哎。”
我接着说:“我们早已加上了电话和□□,想来的时候提前发个信息或者打个电话说一声,也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啊!”
她走到我身边,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声音依旧是我熟悉的温柔:“想来的时候就来了,打什么电话呀,又不是外人。”
那天她穿着格外时尚,整个人显得楚楚动人。一头长发染成了温柔的金棕色,顺溜溜地披在肩头,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额前留着齐眉的刘海儿,把她的脸庞衬托得愈发俊俏。身上穿着一件紧身的牛仔外套,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下面搭配着一条紧身牛仔裤,更显得她身姿挺拔,仪态万方。虽然她已经是三十出头的少妇,可在我的眼里,她依旧像少女时期那般耀眼,一举一动都带着独特的魅力,每看她一眼,我的心都会忍不住怦怦直跳,陷入莫名的痴迷与冲动。
那天家里人都下地干农活去了,只剩下我一个人看门守户。也正因如此,和她说话时,我没有了往日的矜持和拘束,可以像老朋友一样畅所欲言。
她带来的是一个新鲜的大菠萝,金黄的外皮带着淡淡的果香。到了我家,她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自在,走进厨房,拿起菜刀把菠萝切成大块,然后端着一个白瓷盘走了出来,递到我面前,笑着说:“新鲜的菠萝,酸酸甜甜的,可好吃了,你快尝一块。”
那时候的菠萝,在农村里还是个稀罕物。生在农村的我们,别说是吃过,大多数人连见都没见过。我第一次吃菠萝,还是在徐州乞讨的那几个月,偶尔会有好心人送我一块,有时候自己也会掏出几毛钱买一小块,隔三差五地解解馋。回到家里的那年,就再也没见过菠萝的影子了。
当她把菠萝端到我面前时,一股浓郁的果香夹杂着淡淡的酒香味儿迎面扑来,让我不由得咽了咽口水。我伸手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斯文地咬了一小口。酸甜的汁液在嘴里炸开,带着独特的清香。我只尝了一小块,便把剩下的菠萝收了起来,想着等奶奶和老爸老妈从地里回来,让他们也尝尝这个稀罕物。
既然她从县城里特意来看我,如今又成了我的姐姐,这样的相聚总该有个仪式感。可我家里一穷二白,实在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招待她。忽然想起那里还剩下一瓶啤酒,是过新年时没喝完剩下的一瓶。我心里一动,决定和她对饮一杯。
于是笑着说:“我们从知己变成了姐弟,这份情谊难能可贵。那里还有一瓶啤酒,为了庆祝我们姐弟关系的确立,我想和你喝一杯!”
她没有推辞,只是温柔地笑了笑,按照我指点的方向,她进屋从桌子底下取出了那瓶啤酒和两个一次性塑料杯。然后,她又把炕桌搬到我面前的空地上摆好,准备开瓶斟酒。
一个柔弱的女人,在没有海马刀的情况下,想开啤酒盖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见她拿着啤酒瓶有些吃力,便说:“拿过来吧,我直接用牙就能咬开。”她一听,连忙摆手,生怕崩掉我的门牙,嘴里说着“不行不行”,然后拿着酒瓶子在院子里转来转去,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最后,她走到院子角落的水池边,看到水池边缘的水泥棱角,像是找到了解决的办法。她小心翼翼地拿着啤酒瓶,用瓶盖的边缘对着水泥棱角,连续用力磕了几下。“啪”的一声,瓶盖终于被磕开了,随着“嗤”的一声轻响,瓶口冒出了少量白色的泡沫。我和她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然后都咧嘴笑了笑。
她重新回到屋檐下的炕桌前,坐在我对面的小凳子上,小心翼翼地把啤酒倒进两个杯子里,直到杯子快满了才停下。我们各自端起一杯啤酒,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今日能与姐姐再次相遇,实在难得一聚,这一杯,我敬姐姐,祝姐姐身体健康,事业有成,工作顺利!”
她微笑着点了点头,说了两句“谢谢”,然后和我轻轻举杯碰了一下,做了个简单的行酒礼,便凑到嘴边,小口喝了起来。
我原本想和她一醉方休,好好聊聊这些年的过往,可我只有那么一瓶啤酒,最多也就倒两三杯。当我喝完自己杯中的酒时,抬头看见她还在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眉头微微蹙起,表情像是在喝白酒一样艰难。我心里瞬间明白了。她并不喜欢喝啤酒,之所以愿意陪我共饮,不过是不想怠慢我的雅兴和致诚。尽管心里有些苦涩,但她还是努力地把杯中的啤酒喝完了。
酒瓶里还剩下少量的啤酒,我看着她试探着问:“这些你再喝点吧?”
她连忙挥手拒绝,脸上带着一丝红晕,笑着说:“不行不行,我平时很少喝啤酒,再喝就该醉了。”
我没有再勉强她,虽然我们每人只喝了一杯啤酒,但我的心情却无比愉悦和欢畅。能和自己心爱的人这样对酒共饮,哪怕只有一杯,对我来说也此生无悔。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们聊了很多家常。她问起我的生活,我也打听着她的工作,聊着聊着,还提到了她帮我打印书稿的事。她说书稿她大概看了一遍,还夸我文笔精炼,故事写得很吸引人。只是她最近工作太忙,没时间亲自帮我打印,便又拜托了别人帮忙。
我们从中午一直聊到太阳偏西,我们说说笑笑,气氛亲切而温暖,仿佛又回到了过去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
见不到她的时候,我天天在心里想她,脑海里全是她的身影;可当她真的站在我面前时,我们却都一本正经,关于感情的话题只字不提。因为我们都心知肚明,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情愫,早已化作了灵魂之间的一种默契,无需多言,彼此都懂。
她来的时候,正逢这人间最美的四月天。看着眼前的她,我不禁想起了近代作家林徽因的那首诗——《你是人间的四月天》。在我的心目中,她比那四月天的阳光更温暖,比那四月天的鲜花更娇艳,比那四月天的微风更温柔。她,就是我的人间四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