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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屋里的回忆 ...


  •   一九九四年的风,吹过陇原大地时还带着土腥味,农村的经济像被冻住的河水,迟迟不见流动的生机。人们的日子裹在贫困里,却也过得按部就班。那时我已经是小学二年级的学生,书包是母亲用碎花布拼的,挎在肩上轻飘飘的。
      城市对我们而言,是比课本上的插画更模糊的概念。课本里的高楼大厦、汽车火车,不过是些线条拼凑的影子,我们猜不出那些影子里藏着怎样的生活,就像猜不出山外的云彩会飘向哪里。
      那时的农村,路是土的,房子是土的。没有柏油路,车轮碾过的土路在雨天会变成泥沼,晴天则扬起漫天黄沙;没有汽车,偶尔驶过的拖拉机像铁打的怪兽,突突的响声能惊动半个村子;更没有水泥砖混房,家家户户住的都是五六十年代传下来的土木房,墙是黄土夯的,梁是老松木架的,带着岁月磨出的温吞。人们的日子系在土地上,春天把希望种进地里,秋天把汗水收进粮仓,一年的温饱全看老天爷的脸色。吃的面粉要自己背粮食去磨房,看着磨面机轰隆隆转着,把麦粒变成雪白的粉末,装在布袋里背回家,蒸成馒头、擀成面条,带着粗糙的麦香。
      除了自家种的粮食,洋芋是餐桌上的老伙计。那时外省人总打趣甘肃人是“洋芋蛋”,说“能吃不能干”,我们听了也不恼,因为日子穷。除了洋芋,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吃食。可就这洋芋,被我们吃出了百般花样:煮洋芋要带皮,趁热剥开,蘸点盐,沙糯的口感能熨帖整个胃;炒洋芋切成薄片,裹点面粉,在油锅里炸得金黄,是难得的零嘴;磨成洋芋丸子,蒸得胖乎乎的,蘸着醋水吃;做成洋芋粉条,炖在锅里吸足汤汁,滑溜溜的筋道;熬成洋芋拌汤,稠稠的一碗,就着咸菜,是冬日里最暖的慰藉……
      住的土木房,墙皮早就斑驳,露出里面的黄土。能在墙上糊一层报纸,就算是时髦的装修了。报纸上的字我们大多认不全,却喜欢盯着上面的图片看,想象着那些遥远的故事。房梁和屋檐下的木材,被常年的炊烟熏得漆黑,像被墨汁浸染过的。遇上连阴雨,屋顶就开始漏雨,盆盆罐罐摆得满地都是,叮咚叮咚地接雨,像在奏一场简陋的音乐会。天晴了,人们就背着黄色的泥沙爬上屋顶,和着麦秸秆修补,一年又一年,重复着这样的劳作,把漏雨的日子一点点补缀起来。
      可山村里的景色,却因这破旧的房屋愈发动人。家家户户的房前屋后,总少不了几棵梨树和杏树。农历三月,杏花先开,满树粉白,像落了一场永远不化的雪,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铺得地上都像盖了层粉毯。杏花刚谢,梨花又紧跟着绽放,白得更纯粹,像月光揉碎在了枝头。
      每逢花期,树下总少不了我们这些孩子的身影。陈旧的土木房依偎在花海旁,粉的、白的花映衬着黄土墙,把整个山村勾勒成一幅水彩画。调皮的孩子爬到树顶折花枝,摘青杏,哪怕被树枝划破了衣服也不在乎。花苞还没谢尽时,就急着从花蕊里剥出米粒大的青杏儿,酸得龇牙咧嘴,却还是忍不住再尝一口。
      我和她,却不像其他孩子那样疯闹。不是我天性乖巧,只是和她在一起时,心就静了下来,像被春风拂过的湖面,连涟漪都变得温柔。她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像她的小尾巴,形影不离。
      她家屋后也有几棵梨树和杏树。梨花盛开时,我们总在树下打转:有时仰着头看满树繁花,阳光透过花瓣洒下来,连空气都变得透亮;有时听枝头的蜜蜂嗡嗡叫,看它们钻进花蕊里采蜜,翅膀上沾着金粉,像会飞的小星星。
      她家的院落很宽敞,也是祖辈传下来的土木房。木料被烟火熏得发黑,透着岁月的厚重。三间主房,中间是独扇木门,两侧各有一扇六个窗框的老式玻璃窗,玻璃擦得透亮,能映出天上的云。
      推开木门,门后的墙旮旯里放着一口大缸。右侧的房间盘着土锅灶,旁边连着一座炕。中间的正堂前,摆着一个陈旧的六角大柜。左侧的房间也有一座炕,炕头前放着一把浅蟹色的背靠长椅,靠墙还有一个四角柜,上面摆着零碎物件。屋里的墙全用报纸和书纸糊着,虽然有些地方已经翘起,却透着别样的整洁。
      摆着长椅的那间是主房,土炕后面是六格玻璃窗,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把炕都晒得暖洋洋的。坐在炕上往外看,院子外的梨树、墙角的杂草,院墙外远处的山峦,甚至半个山村的轮廓,都能尽收眼底。
      我家就在她家大门前不远的地方。坐在她家的炕上,透过玻璃窗,能看见我家屋子的轮廓。我走出家大门向北望,她家的院落、院子里的柴火垛、屋檐下挂着的大蒜串,都看得一清二楚。
      你大概会好奇,家家户户都有院墙,她家院子里的一切我怎么能看得这么明显?只因那是山村,不是平坦的平原。房子按照地形的高低修建,道路也顺着地形起伏延伸。站在高处看低处的人家,院子里的一切自然一目了然,像老天爷特意留了扇窗,让我能偷偷窥见她的日子。
      那时的我,心思简单得很,一天到晚除了找她玩,好像再没别的去处。只要能看到她,心里就像揣了块石头落了地,踏实得很。春天,在她家院子里跳方格、踢沙包;夏天,在树荫下拾石子、玩扑克,扑克牌边角都磨卷了,我们却玩得不亦乐乎;秋天,一起抽麦秆编蛐蛐笼,她的手巧,编出来的笼子又圆又结实;冬天,就挤在她家的热炕上取暖,听老奶奶讲过去的故事,炕烧得热乎乎的。
      那时的炕,除了一床打了补丁的被子,就只有一张竹篾编的凉席,根本没有炕单。不是不想有,是真的买不起。凉席的缝隙有点大,晚上睡觉时,屁股上的肉总被夹得生疼。炕不热的时候,凉席冰得人缩成一团;炕烧得太旺,又烫得人坐不住。可日子有些苦,人心却是热的,邻里间互相帮衬,孩子们一起玩耍,连空气里都飘着淳朴的暖意。
      她从小就疼我,有啥好吃的总想给我留一点。有一次,她不知从哪儿弄来一盒火腿肉罐头,那是我头回见这东西,连名字都没听过。那时农村的日子,能吃饱粗茶淡饭就不错了,肉罐头简直是天上的珍馐。她大大方方地打开,用汤匙剜了满满一勺给我,那味道鲜美得舌头都要化了,像把所有的人间美味揉在了一起,吃完后,唇齿留香,久久不散,让我惦记了好几天。
      十三岁的她,已经是个心灵手巧的姑娘,不仅会帮着大人做饭、刷锅、洗碗,自己还能做几道家常便饭。有一次她跟我和同伴们炫耀:“就几个洋芋,我能做出好几样菜。”我听得眼睛都直了,傻乎乎地笑,心里却暗暗佩服。
      时间像洮河的水哗啦啦地流,我们也跟着长了两岁。她不再是那个爱踢沙包、爱吹泡泡的小女孩,成了十四五岁的大姑娘,多了几分沉静。她开始懂得打扮自己,辫子梳得更整齐,衣服洗得发白却永远干净。言行举止也收敛了许多,说话前会先想一想,不像小时候那样咋咋呼呼,性格却更温和了,待人接物十分体贴。
      我也不再是那个整天玩“蛤蛤吹土”的憨小子,成了半大的少年。因为她比我大两岁,懂的总比我多,我们开始能说上几句话算不上什么人生理想,也谈不上什么观点看法,不过是聊聊课本上的字,说说地里的庄稼,可只要对方能懂,就觉得心里暖暖的。
      从那时起,每次见她,我都像个小大人似的客气,先笑着喊她的名字,再跟着进屋。而我每次走进她家院子,或是推开那扇木门,她总会先亲切地叫我的名字,然后浅浅一笑,那笑容像春日里的阳光,不刺眼,却足够暖和。
      记得那年冬天,我又去她家玩。柜上放着一瓶打开的葡萄甜酒,她说那是亲戚送给奶奶的礼物,旁边还有半瓶白酒。我从没喝过葡萄酒,她笑着给我倒了一盅:“尝尝,甜的。”我知道这东西金贵,却还是接过来喝了。那味道甜丝丝的,带着果香。接着她又倒了一小盅白酒,我也一饮而尽,辛辣的味道从喉咙烧到胃里,却觉得浑身都热了起来。
      那时她父母在外地种地,一年才回家一次,她跟着老奶奶过活。奶奶见我喝了酒,怕我醉,就让我到炕上躺会儿,我也没客气,脱了鞋就躺了上去。
      那座炕,我从小不知坐过多少次,跟她在上面打滚、翻跟头,甚至钻到被子里藏猫猫,跟自家的炕一样自在。可那天,我躺在炕上,却觉得有些不自在。
      正月的天特别冷,奶奶见她一直坐在炕头的长椅上,就催她:“上来暖和暖和。”可她只是摇摇头,坐在那儿没动,也不说话。我知道,她是长大了,懂了男女有别,懂了女孩子的矜持,再也不能像小时候那样。
      那时的我,为什么总爱往她家跑?说白了,是心里偷偷喜欢上了她。一个懵懂的少年,说不出喜欢是什么,只知道看见她就开心,见不到就心慌,只要能每天看着她,日子就觉得有滋有味。
      如今想起那间小屋,想起那座土炕,想起她坐在长椅上的样子,心里还是暖暖的。那里藏着我们最干净的童年,藏着最纯粹的欢喜,像窖藏的酒,越陈越香。
      好多年过去了,那间被烟熏黑的小屋依旧是我记忆里最鲜活的存在,无论隔着多少光阴望去,每一道纹路都清晰得能数出细枝末节。
      那把浅蟹色的长椅就摆在炕前,椅面早已被几代人的体温焐出温润的光泽,木纹里藏着经年累月的故事。午后阳光斜斜地射在上面,总能看见无数细微的尘埃在光柱里轻盈起舞,像一群透明的蝴蝶。
      堂门背面那口大水缸更是记忆里抹不去的印记。它矮墩墩的模样像极了一口巨型地鱼缸,缸沿爬着圈细密的青苔,摸上去滑溜溜的,雨天里还会冒出几颗晶莹的水珠。里面常年盛着从后山挑来的清凉泉水,夏日里渴极了,就拿起缸边那只贴水瓢,舀上大半瓢咕咚咕咚灌下去,甘冽的凉意顺着喉咙直抵心口,浑身的燥热便顷刻间消散,连打个嗝都带着山泉水特有的清甜。
      我和她曾一同坐在那扇窗前,数过春夜里掠过的流萤,看那些小小的光点拖着尾巴从眼前飞过,她说那是星星掉下来的碎片;也看过秋雨中飘落的黄叶,听它们打着旋儿落在窗前,她说每片叶子里都藏着树的悄悄话。
      直到现在,无数个夜里,我都会梦见那间小屋,梦见她的笑容,梦见满树的梨花下一起看蜜蜂飞舞,那些画面,从来都没模糊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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