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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童年的乐趣 ...


  •   游鸿明在《下沙》里唱:"思念会像细沙穿过你的灵魂"。如今静坐窗前,听着窗外风拂过白杨树叶的沙沙声,忽然想起这句歌词。那些藏在童年褶皱里的时光,何尝不是这样的细沙?它们从记忆的指缝间簌簌漏下,带着阳光晒过的温度,带着泥土浸润的气息,却在灵魂深处磨出温润的光泽。风一吹,就扬起漫天的回忆。
      有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在玻璃罩上跳动,有土游戏里飞扬的尘土粘在发梢眉角,还有那个穿蓝紫色中山服的小姑娘,她的马尾辫在风里轻轻晃,辫梢的红头绳像团小火苗,映得她的脸颊格外红润,像极了田埂上摇曳的马蔺花,蓝紫色的花瓣沾着晨露,在风里摇出细碎的香。
      爱情或许会让人变得残忍,像握不住的沙,越是用力攥紧,越容易刺痛掌心。但童年的思念从来都是温柔的,它不像心头的针,扎得人辗转难眠,倒像初春的雨,细细密密落在记忆的田垄上,催生出一片毛茸茸的绿。就像那个想爱不能爱、想忘不能忘的人,未必是爱情里的遗憾,反倒成了岁月馈赠的琥珀,把最珍贵的时光永远封存在里面,隔着时光看过去,连那些细碎的争吵都成了剔透的纹路。
      我和她都是八零后,生活在甘肃岷县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小山村长大。那时的村子穷得很干净,干净得连一丝多余的欲望都没有。电是稀罕物,我们这些孩子长到十来岁,连电的模样都没见过。家家户户的夜晚全靠煤油灯照明,玻璃瓶里盛着黄澄澄的煤油,灯芯在玻璃罩里跳着细碎的舞,把母亲纳鞋底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大忽小,像幅会动的画。没有电视里光怪陆离的世界,没有网络上流转的信息,更别提能装在口袋里的手机。那时连"手机"这两个字都像天方夜谭。
      公路边倒是立着几排电线杆,灰扑扑的,像插在地里的巨人,直挺挺地伸向远处的山坳。大人们说那是"电话线杆",可谁也说不清电线的那头连着谁,是镇上的供销社老板,还是县城里穿制服的干部?我们这些孩子常站在杆下琢磨,耳朵贴在冰凉的水泥杆上,总觉得里面藏着会说话的精灵,只要屏住呼吸,就能听见它们在里面叽叽喳喳地传递消息。
      没上学的日子,时间像村口生长的老柳树一样慢悠悠的,枝条在风里晃啊晃,一天就过去了。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山头刚染上天边的鱼肚白,可我们早挎着松垮的裤腰溜到了晒谷场。一群半大的孩子,最大的也不过十岁,却能把贫瘠的日子过得热热闹闹。捉迷藏时能钻进麦秸垛里睡午觉,醒来时满身麦香,嘴角还沾着麦芒;踢沙包能从日头刚出来玩到晚霞染红天边。谁要是尿憋急了,往厕所跑的架势比追兔子还急,生怕慢一步就错过了什么天大的热闹,或许是有人找到了新的玩处,或许是哪个孩子从家里偷了颗糖要分着吃。
      最让我着迷的是"蛤蛤吹土"。这个土游戏的名字带着浓浓的乡土气,玩法却藏着孩子气的智慧。"蛤蛤"是当地人对鼹鼠的称呼,那小东西总在地下拱土,把地面弄出一个个小土包。我们就学着它的模样,在晒谷场边的土台上挖出上小下大的坑,像给土神爷盖了间迷人的房子。顶端留个拇指大的眼儿,搁上棉花球,再用湿软的土堵住下方的洞口。接着,攥紧拳头猛地往里一捣,"噗"的一声,洞里的空气受了挤压,棉花球就像被施了魔法,"嗖"地弹起半尺高。若是弹得高,能惹得伙伴们拍着手笑,直到拍得手心都发红,还在嚷嚷着"再玩一次,再玩一次"。
      这游戏是她教我的。那时我们还没到上学的年纪,两家隔着百十米的土路,路边长满了狗尾草,风一吹就摇摇晃晃。可我们像是长在一块儿的藤,她一有时间就来找我玩。她的手比我的软,握铁铲时小拇指会微微翘着,挖出来的坑壁总是溜光水滑,像用尺子量过似的;不像我挖的坑,歪歪扭扭像被狗啃过,棉花球常常刚放上去就掉了下来。有时候跪在土地上一玩就是大半天,弄得满脸满身都是泥土,活像刚从地里钻出来的"蛤蛤"。她见了,笑得直不起腰,最后从兜里掏出块皱巴巴的手帕,是她母亲用碎布拼的,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小心翼翼地给我擦脸。
      九一年我该上一年级了,她已经是二年级的学生。那时的练习本金贵得很,纸是稀罕物,我们这些穷人家的孩子,都得自己裁纸装订。她教我把大白纸对折再对折,用剪刀裁成三十二开的小本子,纸边要剪得整整齐齐;再用粗棉线在左侧缝出整齐的针脚,线尾打个结实的结,比商店里卖的还板正。
      她来教我写拼音那天,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土炕上,把炕桌都晒得暖暖的。她先写a,说:"嘴巴要张大,像吃苹果一样。"她捏着我的手,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弯弯曲曲的弧线。不过半晌,我就写满了三张纸,她翻着本子夸:"字写得真帅。"我心里像吃了块糖,甜得直冒泡,连握着铅笔的手都有些发抖,只想写得再好看些,再好看些。
      还有一次她教我写"田"字,我刚把四四方方的框子画好,里面加了一横一竖,旁边一个小姑娘就嚷:"错啦错啦!田禾的田怎么没长穗穗?"我梗着脖子回:"这是字,又不是画麦子!"她在一旁抿着嘴笑,眼睛弯成月牙。大人们听见了,也跟着哈哈笑,
      她总像个小大人,谁要是欺负我,她立马叉着腰站出来,她的声音是温和的,像山涧里的泉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她从不说脏话,走路时辫子总梳得顺顺溜溜,要么一前一后甩着,要么都搭在胸前。发梢系着的红头绳,是我见过最鲜亮的颜色,在灰暗的日子里像团跳动的火焰。在那个没什么"颜值"概念的年代,我只觉得她好看,像春天里最先开出的花,别人都还光秃秃的,她已经热热闹闹地开了,连空气里都带着甜甜的香。
      日子一天天过,我们像地里的庄稼,悄悄拔节生长。开始懂了些事情,比如天阴了要带草帽,不然会淋雨;比如别人笑你时别当真,可能只是觉得好玩;再比如,看见她时,心跳会偷偷快半拍,想说句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她不喜欢撒欢疯跑,更喜欢安安静静地吹泡泡。找来空墨水瓶,用纯净水兑上适量的洗衣粉,晃出一瓶子泡沫,再截段细竹管,就能吹出一串五彩的梦。
      那年的夏天,阳光把山村晒得暖洋洋的,空气里都是麦秸秆的味道。她站在老柳树下吹泡泡,绿色的柳丝垂在她肩上,像天然的帘子。竹管刚碰到泡沫,就有个圆滚滚的泡泡钻出来,在阳光下折射出红、绿、蓝的光,像颗会发光的玻璃球。她仰着头,轻轻追着泡泡跑,步子迈得小小的,生怕风把它吹歪了。泡泡要往下坠时,她就鼓着腮帮子往上吹口气,像给它添了双翅膀,让它能飞得再高些,再远些。我站在旁边看,看她的睫毛上沾着阳光,亮晶晶的;看她的辫子在风里轻轻晃,看那些泡泡飞过墙头,飞过晒谷场,最后"啪"地一声破在草叶上,留下一小片湿润的痕迹,像颗小小的泪滴。
      那时的喜欢,就像这些泡泡,透明又易碎。可能上一秒还盯着她的脸颊发呆,下一秒就被田埂上蹦跳的蚂蚱勾走了魂,追着蚂蚱跑出去老远。可那些细碎的欢喜,却像泡泡上的虹光,明明灭灭地印在记忆里,三十多年过去,反倒越来越清晰,像被岁月打磨过的宝石,愈发透亮。
      如今再想起童年,总觉得像场没做完的梦。煤油灯早就被电灯取代,亮得能照见墙上的每一道裂缝;土路修成了水泥路,汽车能直接开到家门口;可每当风吹过耳畔,总像能听见她的声音:"你看,这个泡泡能飞到山顶呢!"
      那些藏在时光里的乐趣,那些淡淡的喜欢,就像埋在土里的种子,看似消失了,却在岁月里发了芽,长出了枝叶。它们不是爱情里的痛与折磨,而是童年馈赠的糖,含在嘴里是甜的,化在心里,还是甜的。就像游鸿明唱的"思念如沙",可这沙里藏着的,全是闪闪发光的回忆,是煤油灯的光晕,是土游戏的尘土,是那个穿蓝紫色中山服的小姑娘,她的马尾辫在风里轻轻晃,永远是田埂上最动人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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