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红花的眷恋》西峰月

14、她带着女儿来我家

　　我从徐州返家后没过多久，肆虐一时的非典型肺炎总算彻底落幕了。紧绷的空气渐渐松弛下来，人们的生活都慢慢回到了原来的模样，日子安静得像一汪没被惊扰的春水。
　　好些年了，她父母一直在外奔波讨生活，家里便只剩她和老奶奶相依为命。从中学的书包沉甸甸地搭在肩头，到毕业时把课本仔细捆进纸箱，再到后来被分配了工作、披上嫁衣，那些年的光影里，她始终是绕着老奶奶转的。直到她出嫁到了岷州城之后，那个小屋的门槛上，只剩下老奶奶佝偻的身影，守着日升月落。
　　她时常回来看望奶奶，隔三差五就提着些老人喜欢吃的东西，给老奶奶送上一份属于孙女儿的孝心。
　　那次我刚从徐州回来，她来看望老奶奶的同时，也来到了我家与我叙旧。我知道她从不会忘了一起长大的时光，不管她走到哪儿，心里大抵是揣着这份牵挂的。见了面，倒没半点生分，她还是像从前那样，眼里带着笑问：“外面的社会，跟咱这儿不一样吧？”我便把外面的所见所闻告诉了她，说得眉飞色舞：“可不一样了！大城市里的女人们跟咱乡村姑娘比，简直是两回事。穿的衣裳样式多不说，走在街上像飘着的花。最稀奇的是鞋，她们穿的高跟鞋有一拃高，细得像一根筷子。走路时万一踩不稳崴了脚可咋整？还有更怪的，手指甲染得红扑扑的也就罢了，连脚指甲都涂得红艳艳的，真不知道她们图个啥呀。”
　　她听罢轻轻反问道：“那你觉得，她们那样好不好？”
　　我愣了愣，才品出她这话里的意思。一半是说，外面的世界本就那般光怪陆离，一半是在问我，对着那些新奇的打扮，心里到底是啥滋味。我哪说得清呢？只觉得既新鲜又陌生，只好无奈地挠了挠头，嘿嘿笑：“我哪儿知道。”
　　我们俩就像那样，说几句便没了下文。也难怪，都成了成年人，各自的日子岔到了不同的路上，她有她的工作、家庭，我有我的琐碎、牵绊，那些小时候能叽叽喳喳说半天的闲话，如今再提反倒显得刻意。无谓的客套怕打扰她，太深的心事又不敢对她讲，索性就那么坐着，空气里静悄悄的，还有点或有或许尴尬。
　　她那次离开后，我盼望了好久再也没见过她的影子。不知是她感悟到了我对她的一片痴情而厌倦了我，还是成年人的生活琐事繁忙脱不了身。
　　无情的病魔不断摧残我的人生，让我一点一点失去了行走的本能。之前走路非常乏力，但摇摇晃晃还可勉强着走路。直到二零零五年，就就算扶着根棍子也是寸步难行了。那年，我年满二十二岁。不能走路了，我就找个面粉袋子，里面装进一些麦秸草，然后坐在装满草的袋子上开始用屁股在地上挪着走。因为死不了，生活还得继续。
　　那次见面后，整整三年，我再没见过她。直到二零零六年的冬天，她竟带着个小姑娘，和她堂姐一起又来到了我家；那是个晴朗的日子，也是家乡一年一度的庙会——正月十二。
　　冬日的阳光阳光洒在她身上，恍恍惚惚的。她提着一些礼品走到我身边的时候，我才感觉到那不是我在做梦。时隔三年，她不光把日子过得幸福美满，有声有色，连女儿都四岁了。
　　时日正当逢年过节，家里也准备了一些看起来不起眼的菜肴，摆上桌子她们也不动筷子。城里人们的生活本来就比农村富裕，那些水炒盐拌的，或许他们看了就没胃口。
　　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瞅我，怯生生地躲在她身后，可爱得像个年画娃娃。孩子手里拿着一盒旺仔牛奶，是当时最潮流的儿童饮品，我只有在电视广告上才看到那个饮品，现实中我是第一次看到她的女儿喝旺仔牛奶。
　　她穿得也很时尚，是我心目中的气质女神的模样。在我这没见过啥世面的人眼里，她就像从画报上走下来的似的大美女，浑身都透着“不一样”，那股子从容又亮眼的劲儿，竟让我有些不敢跟她说话。就算硬着头皮寒暄两句，问她近况，问孩子乖不乖，心里也会不自觉的“砰砰”乱跳，总是怕自己说错了什么。
　　那会儿手机还是个稀罕物。我也就在徐州的大街上，见过几个时髦的青年男女拿着，要么贴在耳边说话，要么低头按来按去。咱山村里的人，别说使用过，好多人连见都没见过。除了那些有钱的大老板，才可能拿着一部直板手机。
　　那次她来我家的时候，她手里拿着一部粉红色的翻盖手机，外壳上还镶着小小的水钻，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烁烁的。她抬手拿手机看时间时，指尖轻轻一按，“啪”的一声翻盖合起来，那模样，在我眼里简直就是美晕了。
　　当时的的我多么的羡慕她，梦想着如果有一天我也能拿上一款手机该多好，不管什么品牌，不管是翻盖还是直板，只要是手机就不错了。可是我自己挣不到一毛钱，用什么买手机呢？简直是太阳底下睡大觉——白日做梦。
　　我没有更好的词汇去形容她的好看，只觉得她一笑倾城之时，连院子里的花都失了颜色。在我的心目中，她是那种人间少有、既干净又明媚的美丽。每当多看她一眼时，我都会被她的貌美勾魂摄魄。
　　从那一刻开始，我觉得她就像天上的神仙，过着踩着云朵的日子，而我呢不过是凡间的乞丐。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对她那点一厢情愿，就像地上的石头爱上了天上的月亮。月亮会把清辉的光芒洒在石头上，温柔又遥远，可我这块石头，又拿什么回馈于她呢？
　　她就像老天赐我的一剂药，哪怕只是闻上一闻，也能让我干枯的灵魂枯木逢春。哪怕是隔空看上一眼，她也会像春日的甘霖能滋润我的心田。可她与我近在咫尺，却相隔天涯，她便成了我这辈子不可触摸的幸福，可望不可及的至尊红颜。
　　其实能见到她，我就该心满意足了。她能在我身边待上一会儿，哪怕只是坐一坐，说几句话，对我来说都是最好的安慰。就那么看上她一眼，就够我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上好几天，甚至是好几个月，或是两三年。
　　她来了，就是我家最尊贵的客人。我总想着拿点好东西招待她和孩子呢？小姑娘过了一会儿就不怕生了，开始围着院子遛起了小步，看见鸡群咯咯地笑，那小模样多么活泼可爱。她是我暗暗喜欢了十年的人心上人，她的孩子，在我眼里就像我的孩子一样。
　　可我那个时候穷得身无分文，口袋里连个买一颗糖的钱都掏不出来，更别说给孩子买啥好吃的了。我正急得心里团团转，忽然想起鸡窝里还有几个刚下的鸡蛋，便吩咐母亲拿出来给孩子煮鸡蛋。当时我家用的是太阳灶，那还是用了几十年的东西，是爷爷年轻时买的。虽然边缘的镜子有些脱落，但光束架特别聚光。
　　不过一会儿，几个鸡蛋就煮熟了，可是孩子一个鸡蛋只咬了一口就不想吃了。小姑娘连自己手里的旺仔牛奶只喝了一半，剩下的扔在桌子上都没喝，鸡蛋小姑娘更本就不喜欢吃。
　　在我和她谈话的时候问了问她的女儿叫什么名字，她说姑娘名字叫彤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