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红花的眷恋》西峰月

15、绝境中自杀未遂

　　二零零七年二月的风，带着料峭的寒意掠过老家的土坯墙时，我竟坐在自家的院子里看见了她。时隔一年，这重逢来得猝不及防。
　　那一天她不是专门来我家的，是村里一家人办喜事，正好出嫁女儿的那家是她的一个亲房。什么是亲房，就是一个大家族里面有着近亲关系的成员，在我们这里叫亲房。亲房家的女儿出嫁，邀请她和她的堂姐一起来吃宴席。
　　那天酒席还没摆开，她俩闲着也是闲着，便沿着村路慢慢溜达，恰好走过我家房屋背面时，被我一眼就看见了她们。她们俩从我家房屋背面走过来，我坐在自家院子里是怎么看到的？关于这个问题，我之前就说过。我们是住在山村里的人家，房屋不是修建在一个水平线上，而是随着地形的高低一台子一台子修建的。所以说走在上台子路上的人居高临下，站在房屋背面自然能看到下台子人家院子里的一切。
　　早在二零零五年我就不能走路了，就算是扶着棍子也寸步难行，就算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无法站立起来。从哪以后，我就找个面粉袋子，在里面装一些麦秸草，垫在屁股下面坐在往前挪。那个草袋子，便成了我移动的“脚”。
　　当她和她的堂姐一同走过我家房屋背面时，我们几乎不约而同的映入彼此的眼帘。当我瞥见那熟悉的旋律身影时，喉咙里像堵了团棉絮一样，好半天才唤出她的名字，并且叫她来我家玩一会。因为宴席尚未开吃，她俩也觉得空闲着，在我的召唤下，她和她的堂姐绕过我家房屋背面的小路，进了大门，来到了我家院落。
　　她看见早已不能站立，已经坐在草袋子上挪动的我，一脸的同情和酸楚。走进我身旁时亲切的问：“好些没？”
　　她站在我跟前，声音还是像记忆里那么轻浅。没等我回答出口，她就从口袋里摸出十几块钱，往我手里塞：“春天到了，一天比一天暖和了，那天热了买根雪糕吃。”
　　我忙摆手推辞，她还是把钱塞进了我的衣兜里。她堂姐看见给了我十几元，也依样画葫芦，掏出了五元钱塞进了我的衣兜。说着同样的话，天热了买个雪糕吃。
　　我已经是二十四岁的青年人了，因身体的原因，自己挣不来一毛钱，还靠她们给几块钱买雪糕吃，心里真实惭愧至极。可事实就是如此，她们虽然给的钱不多，但也是一点心意，让我感到了人间的温情和真谛。
　　那天家里没有人，爸妈和奶奶们都下地干活了去了，只留我一人在家，也没人倒杯水招待她俩。我们仨有话题没话题的聊了一会儿后，大概到了酒席开吃之时，她和她的堂姐向我辞别后，她临走的时候，还再三嘱托：“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有时间我再来看你！”。
　　我看着她的背影走出我家大门，拐过墙角后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我攥着衣兜里的钱，心里空落落的。
　　那时我的日子，早已陷在无边的黑暗里。不是只因为见不到她我相思难耐，而是我自己的命运，像块被丢进深潭的石头，永不见天日。二十多岁的人，站不起来，走不了路，连倒杯水都要靠家人伺候，是在是悲观厌世到了极点。
　　每天坐在院子里看着墙外的天，看着太阳从东山升起，从西山坠落。往后日子太慢长，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儿？爸妈起早贪黑种的那一亩三分地，脊梁都压弯了一年的收获只能维持住生活，我还像个寄生虫一样赖在他们身上吸着他们的血汗，当着他们的累赘，那样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
　　从她离开的那天起，我天天想见的人也见了许多次，已经觉得心满意足了。再一直等下去，不过也就是离与合的不断重复。无论等到什么时候，见她多少次，连一句深情的话都从未向她倾诉过，就让我的爱深埋在泥土之中，让它无声无息的腐蚀了吧！
　　她给了我十几元离开之后，我心意已决，不想存活在这个世界上。乘家人不在的时候，我坐在地上挪着找到了一瓶农药，在一个哇哈哈的空瓶里倒了一瓶，剩下的放在原地。
　　她是二月期间与我见过面的，转眼已是三月桃红柳绿的季节。无论是生活还是爱情，我都是一个追随浪漫的人。就算是死，也要死在最美的季节和最特别的日子里。
　　那年清明时节，桃花刚谢，杏花开得正盛，粉的白的，把整个山村点缀得五彩缤纷。家里人都去上坟扫墓了，屋院里静悄悄的，只有老母鸡在墙根刨土的声音。我翻出压在炕单下那一小瓶，开始悄悄地服毒了。
　　服毒前我就早已在纸上写好了一章绝命辞。大概的意思是我告别了这个世界。此外，我还想说的是，如果我死后，拜托生者把我的尸骨埋在白杨滩上的荒地里。那里洮河绕着滩涂流，岸边是广袤的田野，风景真好。更重要的是，她从城里回娘家时，白杨滩是她的必经之路。活着见她一面很不容易，死了埋在那儿，等她路过时，哪怕是我的魂影儿远远看上她一眼，也能了却人鬼情未了的一桩心愿。可是暗恋了她十年，她从未知晓我对她的一片痴情，要是把那些话写在我的遗书上，被别人发现了多不好意思。所以以前向后，那些话还是放弃了写在绝命辞上。
　　我对世态的厌倦，我对亲人的离弃，我对多年的苦苦暗恋，天知地知我知就足够了，不必他人知晓。想罢那些，一咬后牙槽，对着瓶口就喝了起来。
　　没尝过的时候以为服毒就那么一瞬间的事，实际上那味道会让你颤抖。先别说气味有多臭，什么酸甜苦辣咸都搅在一块儿，像把五味瓶砸在了喉咙里，烧得嗓子火辣辣地疼。一口下去，臭得会让你把胃都吐出来。
　　既然已经喝了一口，就得接着喝，不然毒性不够，难以毒死。接着咬牙又喝了一大口。别说嘴里的味道有多刺激，那异常的臭味会让你瞬间魂飞魄散。第三口，下肚，就已经开始拒接呕吐，再连半口都咽不下去了。
　　不行，如果喝下去的吐出来，就等于白喝了，赶紧打开了一瓶啤酒咕咚咕咚往下咽，那样就会把喝下去的毒药冲洗均匀，让它慢慢毒发身亡。半瓶啤酒下肚，没有立即吐出来，我躺在了床上等待毒性发作。过了不到五分钟，胃里就像被无数根针在扎，先是恶心，跟着就控制不住地呕吐，一波接着一波的吐，整个人难受到了崩溃的状态。
　　一个人被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时候，家里人们清明节扫墓回来了，才发现我躺在炕上呕吐不止。满屋子的毒药味儿简直是臭气熏天，不用解释爸妈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家人得知后，找来一碗酸菜汤给我灌，说是酸菜汤能解毒，便撬开我的嘴一口一口灌了下去。
　　那是家里十分穷困，就算知道我服毒了，也没钱到医院去抢救，一切听天由命。我不间断的呕吐了四十多个小时，吐完了胃里的食物，最后吐出来了都是黄涎，口苦得像吃了柳树叶子。浑身软得像摊泥，躺在炕上昏昏沉沉，只觉得天旋地转，连眼睛都睁不开。整整折磨了两天两夜，我还没有死去，真真切切尝到了“死去活来”的滋味。原以为死是一种解脱，如果死不了，反倒是一种自我摧残和丢人现眼的事。
　　半个月后，嘴里还留着敌敌畏那股冲鼻的臭味，舌苔变成了暗沉的棕黄色，进食的时候，嘴里总是苦的像黄连，吃啥也没味道。一个月过去，身子骨才慢慢缓过来，只是偶尔闻到酸菜味，胃里还会一阵发紧。
　　后来才慢慢想通那句“好死不如赖活着”。命运这东西，有时真像磨盘，压得人喘不过气，可再重的磨盘，也总有缝隙透光。活着，以后的日子很艰难，我们还能共同感受到这个世界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