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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长安再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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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杨书澜却是在喧哗中醒来。
事情是这样,早饭的点不见他人影,由于他作息时间规律,众弟子以为他出去了,没有找他,结果谢思渺前来寻他,几位弟子都还记得谢思渺的,谈了几句后正巧掌柜的过来了,道今日未见杨公子也不知客房要不要打扫,大家才发现一向自律的杨书澜日上三竿了还未起床。
深知自家师兄是个什么样的人,加之昨日亲眼见他淋了雨,又水土不服,肯定是病了。谢思渺一心急火燎想都没想踹开了从里面锁上的门——当然自有随从去料理索赔这些小事。
杨书澜听见踹门声,才裹在被子里有些吃力地动了一下,似是有点醒了。
他疾步上前,把杨书澜从被窝里捞起来抱在怀里。而杨书澜脸色苍白,气息微弱,全身滚烫得吓人,将醒未醒。
众弟子见状,手足无措。谢思渺深吸一口气,让他们出去,又让随从赶紧去请郎中。折腾动静这么大,杨书澜终是清醒了,摸索着握住他的手,声音软软又沙哑:“思渺?”
谢思渺从未见过如此脆弱的他,心疼极了:“是我,师兄。”
杨书澜闭着眼,像是想了很久,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谢思渺也不怕烫,小心地把他好,靠在自己身上:“师兄是昨天受凉了,才会病,我让人去请大夫了,师兄……”
话未说完,却被杨书澜轻轻捂住了嘴。
他不明所以,但还是安静了下来。
室内静悄悄的,只有杨书澜低低地笑:“当真是……很多年……没……见了,思渺……我还当昨天是……梦中。”
谢思渺心里一颤,握紧了他的手:“不是梦,师兄,你在长安,我在你身边。”
杨书澜摇摇头,却突然推开他的怀抱,坐起来,反身撑住他肩膀。谢思渺猝不及防被他按到了床头上,正想问干什么,却感受到滚烫一吻如鸽羽,轻轻落在他脸颊上。
谢思渺脑中“轰”地炸开,当时就呆了。
继而杨书澜像是失了所有力气,昏倒在他怀中,他傻傻地抱着,直到万花的大夫都来了,拿着笔敲他头,叫他让开,才终于反应过来,赶紧把昏过去的杨书澜放回床上,自己跑到旁边去支起窗户,深吸一口气,得出一个并不敢确定的结论。
师兄……杨书澜,也是喜欢他的。
杨书澜这一病就是三天。
大概是他身体实在太差,多年积下的旧疾一朝爆发,整整高烧了两天,中间一点也没有醒,差点把谢思渺急疯了。
万花的大夫看他这样子,笑话他关心则乱,不过是普通高热罢了。也是妙手回春,两日之后杨书澜的烧退了,却还是没醒。
他这一病,所有事情都耽搁了,本来定了游览国子监的,考虑到行程时间有限,谢思渺安排了人带别的长歌弟子去了,自己留在客栈守着杨书澜。
万花的大夫拔了银针,收好东西:“好了,没事了,等会儿就能醒。有点儿虚,但他身体底子从小就差,补不得,慢慢养看能不能养回来吧。”
大夫走后屋里又只剩他二人。谢思渺坐在桌子前看着自家师兄,却实在太累,不由得趴着打起了瞌睡。
杨书澜醒来看到的就是趴在桌子上睡得香甜的谢思渺。
他动了动,伸手探自己额头。
高热已经去了,身上还是病里的酸软无力。
他轻轻坐起来,倚着床头看着谢思渺,却是难得的在出神。
直到谢思渺梦中突然惊醒,抬头,正巧和他目光对撞在一起。
两人都没有说话,静静看着彼此。
最后还是杨书澜偏过头去,略不自在:“看什么看。”
谢思渺笑了,起身:“自然是师兄好看,我才看的。”
他走到床边,坐下,执起杨书澜的手,塞了个什么东西进去。杨书澜愕然低头,摊开手掌一看,是一枚小巧的玉戒指。说不上是什么材料,大概不是什么常见的名贵货,却有多年佩戴的痕迹,想必主人是一直戴着,非常喜欢的。
“你这是……”杨书澜明白了什么,却拧着眉,要还给谢思渺。
谢思渺包住他的手,执意要给他。挣扎了一会儿,杨书澜病中脱力,落败,只能让谢思渺给自己一个个试,最后戴在了小指上。
“思渺,”杨书澜沉声,“我是男子。”
谢思渺笑道:“男子又如何?”又敛了神情,少见的认真:“这是我爹还没和我娘成亲前给我娘买的,我娘福薄,没等着和我爹一起来京的一天,这个是她在我很小的时候串绳套了给我戴在脖子上的。不过后来我也没戴了,一直收着。”
杨书澜亦认真道:“思渺,你不该给我这个。”
“不给你给谁,给怡红院的娘子么。”谢思渺随口,“给你就拿着……没关系的,我娘应该也会喜欢你。”
杨书澜苦笑,戴戒指的手伸出去摸了摸谢思渺的脸:“你……罢了,还是这么小孩子。”却还是取下了戒指,拿出枕下一个绣了鸢尾的小包儿,拆开把戒指放了进去,又把包儿放回枕下。
谢思渺看着他做这些,没有问,待他放好了才道:“你们……多久回去?”
杨书澜垂眼:“廿五动身。”
今日……已是十八了。
杨书澜病着,事情却一点没少,该和国子监做的交流,该游览的都去了,谢思渺亲点的国子监学生带着去的,杨书澜这一病却是全错过了。
两人又是沉默,好久了,谢思渺才道:“师兄……便不走了罢,跟我一起去国子监……我父会答应让你去的。”
“这怎么成呢。”杨书澜轻笑:“你要让师父座下一个弟子都没有了?我还要回去看着,偌大一个微山书院,师父一个人管得过来?先生们年纪都大了,病了还没个替课的……思渺,你知道的。”
一句“你知道的”打碎了谢思渺心中的期待。
他愤愤起身,负手背对杨书澜,冷声:“我知道的?我自然是知道的,师兄,六年前我让你与我同路,你看不起长安浮华不愿来,我勉强不得,六年后你白鹤亦飞来长安这明里光鲜暗里藏污纳垢的地方,可是你还是想走……师兄,你当我什么人?”
杨书澜静静看着他背影,没有说话。
谢思渺继续道:“我自小……对女子就没有兴趣,后来十多岁了,父亲隐隐感觉到了,就准备直接给我成婚……”
杨书澜先是一惊,继而无语:发现儿子不喜欢女子,却选择给他结亲……这父亲也是……然而的确没有别的办法了,也是人之常情,只可惜了那位姑娘白白毁了名声。
“……那时候我十五岁吧,不愿意,父亲把我关在府上半个月,我自己跑出来了,跑去怡红院……呃,是借住,虽然每晚点不同的姑娘,但都是她们在旁边打扇我睡觉。”谢思渺说到此处略有尴尬,但还是说了下去,“如此名声就不好了……姑娘的父亲也不再愿意把她许配给我,父亲无奈,就让我去长歌门读书,避避风头。”
原是这段渊源,他才去了长歌门就学。
“见多了人前‘公子风度翩翩侍郎教子有方’,人后‘浪荡子弟子不类父’,师兄,我是很喜欢长歌门的。”谢思渺轻声,“而长歌门中,我第一眼见到师兄……便觉得……”
他没有说完,两人都是了然。
杨书澜摇头:“我不过飘蓬书生,比不得你谢家,家大业大……你是独子,不可胡来。”
谢思渺轻声道:“师兄……别走了罢。”
杨书澜叹了口气,从枕下取出那个包儿,起身也不穿鞋,走过来把包儿塞他衣衽里:“这个,还是还给你吧。”
谢思渺闭了眼,宽大衣袖拂开他的手,摔门而去。
廿五,春雨止了,风和日丽。
长安城现出了它活泼的一面。莺儿雀儿在柳梢喳喳叫着,万树绿叶上新妆,桃李杏花,好不热闹。护城河畔聚了三三两两出来游玩的少女,皆穿了时兴的高腰束到胸的襦裙,点了花钿,执了团扇几人凑一起走走停停,指指点点,不时吃吃笑着。
这草长莺飞的季节,杨书澜一行人踏上了回长歌门的路。
国子监例行派人来送别,当然,不是谢思渺——谢家小公子自从十八那日摔门而去,就再未露面。
今天下江湖门派众多,更有十三大派,大部分有弟子常驻京城。长歌门作为江湖门派之一,结交甚广,在长安时日也做了不少交流,此次亦有江湖门派的弟子来与他们送别。
杨书澜牵着匹里飞沙,背着琴,回头看微熹春光里,黄瓦红墙的长安城。
——这是天下学子梦寐以求的终点。
金榜题名,位列朝堂。
可他偏偏不要。
杨书澜轻笑一声,三分冷漠,六分淡然,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随着这声轻笑飘散在空中,融进了长安春色里。
手上里飞沙就是那日在街上制服的马儿,半大不大,已经套了鞍笼。主人很感谢他那日出手相援,听闻他是长歌弟子,打听了他住的地方,特意套好了鞍鞯,执意要将这匹里飞沙送给他。
久等,并未等到想等的人。相送的话儿也说得差不多了,他对众弟子淡淡道:“走吧,该启程了。”
长歌门众人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然行了不过几里路,后面有人快马加鞭赶上来,喊他们等一等。
众人疑惑勒马,不知为何。
来人是一名家丁样子,勒马翻身下来,把一个盒子恭敬交给杨书澜:“我家公子说,杨先生的东西落在他那儿了,让我给杨先生送来。”
杨书澜了然,打开小巧盒子,赫然是那个小包儿,下面还垫了张纸。
家丁见他要拿,忙道:“公子吩咐了,信是托先生带给师父的,先生就……”
杨书澜点头,把盒子放在怀里,谢了家丁,一行人再次启程,尘土飞扬,从繁华的长安回去清冷的长歌门。
远处,树后的谢思渺走出来,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看了好久好久,家丁几次小心喊他,都没有反应,直到中午烈日炎炎,才似幡然醒悟,一路失魂落魄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