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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长安再遇 ...

  •   长安。
      轻轻薄薄两个字,是多少盛世兴衰,王朝更迭。无数个人梦寐以求,又有无数人伤心嚎啕。
      它被繁花拥簇过,也被铁蹄践踏过;它被丝绸包裹,也被鲜血浸染。来来去去,帝座上换了一代代君王;起起落落,时光流逝。浮躁的沉淀了,喧嚣的沉寂了,慢慢的,整座城的烟火还是凝成了那两个字:
      “长安”。
      杨书澜放下笔,站起来,推开窗,看着沉沉夜色中泛着点点亮光的长安城。
      雕栏玉砌,琼楼玉宇。
      用多浮夸,多华丽的辞藻来修饰这座城都毫不为过。
      你可以说这是玉砌的城——月华如练,浸透了这座城;
      你可以说这是金砌的城——灯烛如金,照耀了这座城。
      后世人,在长安破碎后,极尽想象它的美,所描绘出的,却不过是盛世的冰山一角。
      杨书澜手撑在窗沿,审视这繁华。
      他已经二十有二,却是第一次离开长歌,离开千岛,来到帝国的心脏。
      几年的岁月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什么痕迹,依旧是千岛湖畔的那个清秀少年,只多了些成熟稳重,这使他看起来更冷,更严肃。
      六年了,杨书澜想。
      六年前的夏天,他和谢思渺在长歌的码头告别。待他秋天回去,那个爱睡觉,却又极聪明的少年,却再也没有来了。
      杨逸飞淡淡地说:“他父亲让他进国子监念书了——国子监么,自然是比我长歌门方寸之地,好上太多了。”
      谁说不是呢。杨书澜内心叹息,按他的聪明,在长歌算是屈才了,他父亲应该原本就是要让他去国子监的,只是碍于不知有些什么问题,所以才在长歌先读了半年。
      生活中不再有那个“不学无术”的师弟,他应该解脱了才是,然而不知何处泛起的淡淡思念和难过,和午夜梦回里谢思渺的狡黠笑容,都让杨书澜不得不想起他。
      谢思渺。
      这个名字柔和得不像他。
      长安富贵人家的公子,取的名字该是寄予了宗族的期望,不是铁马金戈的热血,也应是胸怀天下的豪迈。而他,却偏偏有个“思渺”这样轻柔、安静的名,令人捉摸不透,给他取名之人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思。
      夜深了,不知何时开始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长安终于显露出了它盛世舞衣下掩盖着的一角冰冷。
      有风,雨斜,打湿了杨书澜的衣裳。他默默听了会儿雨打重檐的声音,还是伸手关了窗户,将细雨和屋内的干燥隔离开。
      然后吹掉豆灯,上床睡觉。
      这是他来长安的第一天。
      第一天就下雨,也不知是对他这个异乡人的欢迎还是婉拒。
      杨书澜阖眼,枕着雨声和隐隐泥土气息的空气安静睡着了。

      第二日醒来仍是在下雨。
      春雨贵如油么,不大不小,只纷纷洒洒,刚巧到了“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的程度。
      本来他今日是要出门办事,如今下雨,倒是有些愁了。
      正题,他此来长安,一是奉门主之命拜访当今的国子监祭酒,进行些正常学术交流;二是领着几位长歌的优秀弟子见识下长安繁华。
      毕竟长歌门么,敢问微山书院里,有几个学子,不曾想过快马加鞭,看尽长安花?又有几个学子没有暗暗想过金榜题名?
      杨书澜下了楼,向掌柜的借了把伞道是出去买点东西,也没跟师弟师妹们说,自己撑着伞走进了长安蒙蒙细雨中。
      他现在所穿的是长歌门高阶弟子的雪河衣服,青玉冠,琉璃花簪,马尾高高束起,英气又不失书卷气,衣服裁剪得恰到好处,白底青边的服饰很有门派特色。哪怕远在长安,长歌门也是名声在外,但毕竟太远,能看到长歌门人的少之又少,所以他一路走来,回头率竟是相当的高。
      嗯,其中大部分是看了他一眼,红霞就飞上脸颊的少女。
      他撑着伞走近了一处还能算得上是书市的地方。哪怕是在长安,有书,有笔墨纸砚卖的地方也不算多。纸,并不是多便宜易得的东西,哪怕是造纸术得到了改进,好一点的,能流畅写画的纸也不是普通百姓能常用的。所以世世代代,人们对纸都怀有一种别样的敬重,到了今天,都还有惜字塔这样的建筑存在。
      杨书澜收了伞,立它在门口,走进了店里。雨天本来生意不太好,闲着的掌柜满脸堆笑迎了上来,问他需要些什么。杨书澜略微思索,说了几本书的名字,于是掌柜让人去找书,再问他还需要些什么。
      他看了看店内的文房四宝,都是些好货,但长歌门又不是什么穷乡僻壤,最不缺的就是这些,比这更好的都有。但他还是想了想,难免会用到,就选了两款墨,几个砚,几支笔和不同的生宣熟宣,还有一些作画的颜料,给了钱后留下地址,吩咐雨停后送到住的客栈去。这笔生意不错,掌柜自然眉开眼笑答应了,给他打包好先放在一边。于是杨书澜又撑起伞离开了。
      要买的书买好了,他一时不知道做什么,又不想这么早回客栈,就漫无目的在长安坊市里逛着。
      突然身后远远传来马儿嘶鸣声,行人的惊叫声,小孩的啼哭声,还有一句不知道谁喊的“马惊了!马惊了!”
      行人一哄而散,也不管什么还下着雨,纷纷向两侧躲去,一时人挤人,伞挤伞,好不混乱。
      杨书澜迅速转身往后看,这匹里飞沙应该是刚长成的,还未套鞍,只有缰绳,大概是刚带出来准备套的时候,不知为何就惊到了,于是撒蹄狂奔。
      他一摸身侧暗道糟糕,琴剑都没带出来,没有武器该如何是好。电光火石间马蹄声已离他咫尺之遥,他也未多想,直接丢掉伞,足尖点地往后侧退了半步,里飞沙扬蹄经过他身边的一瞬间抓住缰绳,一个利落的翻身骑到了马上,狠狠一勒,马儿发出一声嘶鸣,前蹄腾空,差点把他摔下去,又往前奔驰。他伏在马背上,咬咬牙,一狠心再勒了一下,马儿又停下了。
      毕竟是刚长成的马,体力不足,折腾了几次后渐渐安静下来,在原地踢踏。
      杨书澜长舒了口气,惊慌的行人也回过神来,纷纷给他叫好。
      马的主人追上来千恩万谢,他摆摆手示意无妨。其实他全身都被雨淋了半湿,这几下也是很耗体力,有些虚脱。把缰绳递给主人,他正欲下马,却手上突然脱了力,竟是从马上摔了下来!
      行人又惊叫一声,此时旁边突然冲上来一个人,把他稳稳扶住!
      杨书澜本来以为自己会摔得狼狈无比,然而却落进了一个有力的臂膀里,耳边是多年未曾听过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师兄怎么如此不小心。”
      谢思渺!?
      杨书澜从未想过,他和谢思渺的经年重逢,竟是在这种情况下。头脑轰地一声炸成了一片空白,昏昏沉沉,他几乎睁不开眼睛,却又强迫自己睁开眼睛,去看抱住他的人,那笑意盈盈的眼睛,脱去稚气却还是俊眉星目的人。
      真的是谢思渺。
      直到谢思渺把他扶正,打发了马的主人,带着他去了一家酒楼,他都是浑浑噩噩,说了什么,应了什么,毫不记得。
      刚进门,谢思渺手就探上他额头:“呀,师兄发烧了?”马上命人给他端了杯茶,牵过他的手放在手心里暖着。杨书澜喝了茶,缓了缓,定了好久的神,才有点清醒了。
      见他衣服都湿透了,谢思渺喊随从马上去给他买了一套,让他在包厢的隔间换好了,两人才真正坐到桌前,面对这六年来的第一次相逢。
      杨书澜素来是个沉默寡言的,此时更是不知如何开口。
      说什么?问什么?
      问他是不是当初知道会一去不回?所以才想让自己一起走?
      那为什么要让自己一起走?
      拒绝了之后为什么不再努力邀请?是觉得他根本不会离开千岛,还是觉得自己在他心里分量没这么重,能让他离开故土,千里迢迢来长安?
      这些,他怎么问?谢思渺怎么答?
      唯有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唇齿留香,是上好的碧螺春。
      还是谢思渺轻轻问:“我走了后。这么多年,师兄都是一个人过的?”
      杨书澜“嗯”了一声:“你我之后,师父没有再收亲传弟子,自是无人的。”
      然而谢思渺想问的哪里是这个,他又调笑道:“师兄今年虚岁该是二十四了,没有喜欢的好人家的姑娘?师妹们也没个跟师兄表白的?”话语九分调侃,一分不易察觉的难以言表。
      杨书澜苦笑:“师弟说笑,长歌门的师妹们都担得起一句女中豪杰,哪有看得上区区一个杨书澜的。”
      他这句话却是自己没发现了,谢思渺都还记得,长歌门中看到他就脸红的师妹不在少数,也有婉转表白过的,却因他是个木头,从未察觉罢了。
      这却是能让谢思渺欢喜的——这么多年过去了,即使他不再是原来的他,师兄却还是原来的师兄,真好。
      “师兄怎的来长安了?”谢思渺想起最关键一点,问他,毕竟还不到科举的时候,杨书澜突然出现在长安,实在令他意外。
      更何况……当初自己请他同来,他轻易就拒绝了,想必长安浮华是入不得他云外人之眼的。
      “门主让我们来拜见国子监祭酒,算是几年一次的例行交流。”杨书澜解释。
      谢思渺“呀”一声,轻轻一笑:“这倒是巧了,祭酒么,我是随时都能见的。”
      杨书澜知道,他回长安后再未去长歌门,就是进了国子监。
      礼部侍郎的小公子么,国子监祭酒多给些关照,也是正常的。
      更何况他师弟是这么优秀的呢。
      他淡淡一笑,唇角微弯,没有说话。
      谢思渺又问了他所住的客栈,道是有空就去找他。两人叙了半天的旧,直到雨停了,迟暮的光缓缓弥漫了街道,给古旧的石板铺上了一层金色,坊市都要关门,再不走就回不去了,谢思渺才依依不舍起身,让随从去准备马车,自己先陪着杨书澜买了把伞准备赔给掌柜,两人在酒楼前道别。
      谢思渺笑道:“师兄,路滑,小心些,别跌进哪家姑娘怀里了。”
      被他如此调笑,杨书澜有些窘迫,斥他:“乱讲。”如同还在长歌门一般的亲密。
      回了客栈,杨书澜不见了大半天,几位弟子早就有些着急,见他回来,却不是穿的长歌衣裳,都很疑惑。杨书澜解释了一下,把新伞赔给店家,正巧买的东西也送过来了,放在房里后和弟子们一起吃了饭,又谈论了一些书里的问题,直到躺在床上,杨书澜才真真感觉到,自己发烧了。
      应该是昨夜吹了半宿冷风,今天又淋了雨的缘故……他迷迷糊糊想,身上时冷时热,一夜没睡好,直到快天亮了才睡着了,却还是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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