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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七、寂静之城 【大概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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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一场失败的爱情,造就了那一座寂静之城。】
当朝天子闻听了无衣城的全城覆灭,还是从一位常年游走于整片大陆以牟私利的商人口中获知,这位商人倒是如同传奇一般,因为通报得及时被朝廷封了官。
大概是为商之时奔波各方为图大利,做官之后他反而开始纵情声色肆意挥霍,所以有关昆仑雪山下无衣城的遗闻轶事,天都的花街柳巷中也传开了不少。
听说那座城中的将军与城主两方交恶,波及了城中首富的花家,花家十几口人被砍了头,只剩个小女儿。平头百姓被权贵之人砍了头便也罢了,可惜花家的小女儿后来嫁的夫君是个厉害的神仙,新婚之夜这女子得知夫君的身份,以性命自证,例数将军府与城主的条条罪状,或是善恶到头终有报,抑或是冲冠一怒为红颜,总之一夜之后,这座白雪覆盖的无衣城便化为了乌有。
柳巷中的歌女们交头接耳互相谑笑,说无衣城的事情分明就是一场天灾,也不知说故事的人从哪里混淆了两本神仙志怪与才子佳人的本子,偏来生搬硬套,当真无趣得很。
然而这个无趣的故事却竟然受到了追捧,花街上流传甚广,茶楼里也是长说不衰,伴随着说书人的抑扬顿挫,围在桌旁的人群亦是长吁短叹,只突然从人群中钻出一对年轻的夫妻来,女子被拉着手钻出来的时候有些不解,她微抬了抬头问身旁的人:
“官城,怎么不听啦?”
“这故事不好听。”
“我觉得还好啊,而且,除去那些志怪的东西,这个故事不是和我们的经历也有些像?”
可她说完便发现身边的夫君浑身僵硬地站在那里,又突然转过身一把用力地将她抱住,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太冷,他的声音竟有些发抖,他说:
“哪里相像,一点也不像,我们、我们又怎么会落到那步结局?”
是啊,怎么会落得那个结局?
他根本就不能忘记那日的结局,那日赴宴的人,不管是将军府还是城主府的人,个个身中剧毒倒在地上痛苦呻吟,他大惊之下赶回新房之后,看到的那一副场景。
大红喜烛映照着她的面孔,精致妆容明明是光彩夺目,脸上的神情却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她穿着红色的喜服站起身,披发如云,晚风吹起她的衣袂,她侧过身看到门边的他,眉眼轻敛,艳红双唇弯起,轻蔑一笑,似乎是在嘲笑他的无知。
“该说不愧是梅妖么,这样烈性的毒药竟也不能损你分毫。呵....你竟这副神情,怎么,你害死了我的家人,却猜不到我也会害你?”
“我没有害他们。”他下意识地反驳。
“是了,你说花家的人你有意担保,可是钟将军和守城城主却在第二日便下了手。”她笑着向他走近,突然将袖中的匕首抽出来压上他的脖颈,厉声道,“你以为,我会信你?!”
“重叶,你听我说.....”
他要解释,她便弯了弯眉眼,突然匕首划破了他颈上的皮肤,脖子上伤口处流出来的却并不是鲜红色的血液,而是林间树木一般颜色的液体,他心下一怔,一低头便看见了她嘴角的戏谑,因她抬起他的手在锋刃上轻轻一横,指尖流出的却是红色的血。
“你看,你伪装的这样好,而我若是再早一些就知晓你是个骗子,该有多好。”
“我没有害你的父母,”官城望着她的眼睛说,“花重叶,香雪海中你我连枝而生,风霜雨雪里相依相偎,近百年朝朝暮暮,不曾分离片刻,被人折走时你已半开了神识,我是否对你说了谎,难道你一点也感觉不出吗?”
“真是可笑,你是在说我同你一样,是个梅妖?”花重叶不肯相信,“你是不是还要说,我的这个人是个假的,真正的我,是你一直要找的那一瓶红梅?”
官城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缓缓叙述:“香雪海的花妖,一旦觉醒神识,便会拥有自己的天赋。我的天赋,名为藏,即能掩藏周边的一切事物。我确实没有害你的父母,我只是那日知晓真相后,没有像答应你的那样去救他们。”
花重叶握紧了双拳:“什么真相,要作为你言而无信的借口?”
“花妖百年而生神识,神识出而天赋开。你我同日而生,我的藏术早在多年前便已成熟,而你的天赋,名为昭,即是预言,却是在十年前才渐渐觉醒。这一切,是因为妖魂入人身而生的病症,重叶,你的这具身体,确确实实是花家的骨血,只是那一年花夫人生下的,是一个死胎。花家要逆天命行事,所以找到了香雪海折走了你,以梅花之魂入婴儿人身,可惜他们做了之后才知道,胎死则魂散,魂散则息止,要令你如常人一般生长,非要以人的鲜血浇灌本体不可,花家未发迹之前,还只是用家中亲人的鲜血喂养,可是后来,在你的几次预言之下,花府积宝如山,作为无衣城中的首富,他们还有什么买不到呢?你的父母说是爱女之心拳拳,无可指摘,可是他们为了你的天赋预言,为了使家中财富更甚,不断采买城中人的鲜血,却不去管,沾染上那样多的人命鲜血,一旦天赋长成,你若沦为堕妖,又当如何?木不先腐,蝇虫不来,花府受人构陷亦是他们自作自受,这样贪婪又愚蠢的凡人,我不会救。”
“可笑,你说我的父母在利用我,说我们花府并不无辜,说得真是冠冕堂皇,你以为我会信你?”花重叶握紧手上的匕首,她没有发现自己的声音并不如脸上的表情那样坚定,“我不信你——我生于无衣城,长于无衣城,有父母兄嫂,有亲友仆役,父亲自小教我仁义忠信、与人为善,我们一家更是天都赐名的义商之首,从未害过别人性命,我的性命,我的性命也不是堆砌在别人的鲜血上!”
最后一句是伴随她颊边的眼泪落下的,而官城直至现在才明白过来。
他终于明白了他与花重叶之间的不同,原来最令她无法接受的,不是她的身世,而是她有可能害过别人的性命,即便她对此并不知情。
她能接受自己不是人类,却不能停止从人的角度去观望这个世界,去束缚自己的言行和思想。
她恨自己害人竟然多过别人害她。
不必去想,今日酒宴上的毒,已不可能是她的手笔。她大概如今只恨他一个,还以为帮助她的人只给他下了毒——这一瞬间,官城的脑海中闪现过许多东西,亦很清醒地知道,现在所处的囹圄。
然而他只是将她轻轻抱住了,没有去理会脖颈旁的匕首,和雕花匕首背后的阴谋,轻声安抚她:“是我错了,你没有害人,重叶,不要害怕。”
花重叶手上的利刃掉落在地,她在官城的怀里渐渐安静下来,喜房里的铜镜迎着烛火,慢慢发出光亮,照出他们两人的脸。
她一抬眼,便望见了镜子中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