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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八、终局 【从别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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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别之后,不敢再望相逢,而他漫长的一生,似乎都要在寻找中度过。】
无衣城当晚发生的兵变,城民们都始料未及。
当晚官城公子披红的府邸,似乎被一个巨大的红色光球笼罩住,周边的人说起昨日的事情,都有些胆颤。
听说城中首富的花家是被冤枉的,官城公子才是隐藏在城中许久的妖物,而那晚他府中的人都被花妖的妖邪侵体,城主无计可施,只能下令以离火杀灭。
但随即又有人说这一切,是城主为了覆灭将军府势力所造的阴谋,却平白无辜地害死了那么多人。
用来害人性命的,是一个血红色的弑妖阵,九重离火降下,府中府外,哀嚎一片,府中所谓的妖邪在火海中如遇险的野兽一般绝望嘶嚎,府外妖邪的亲友想要冲破官兵的阻拦救人,而官兵们只能依照上令,以武力镇压。
这一晚的下半夜,将军府的大小姐钟离站了出来,因为她的父亲,守城将军亦在官城府上,同其他人一样,在城主令下被离火烧死,失去亲人的她异常悲痛,身后站着天朝的国师与将军府的军队,由国师出言证明,正如外围妖邪的亲友们所说,无衣城中从头至尾都没有妖邪的痕迹,九重离火布下,杀灭的是城中的凡人,这其中,还包括了钟离小姐的父亲。
临近天明时分,在一片又一片的鼎沸人声中,城主被愤怒的民众推上了绞架,他在朦胧夜色下的熊熊烈火与城民唾沫横飞的叫骂声中对钟离微笑,开口却是说她愚蠢,烈火燃起了他的长发,这位城主望着西方,说天杀将至。
钟离身穿红色纱裙,皱着眉头望着烈火燃烧后的漆色绞架。
一朝变革,百废待兴,而远方天色将白,她没有时间去思索前任城主的话,转身离开了刑场。
穿过无衣城最大的一片梅林,城主府的议事台上,一封镶金的信条摆在长桌上,钟离拾起看了一眼,转头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静立一旁的黑衣国师声音沉沉:“诸事已了,主上吩咐我带钟小姐离开此地。”
“无衣城已是我的地界,何谈离开?国师大人,该唤我城主了,”钟离摆手嗤笑,将镶金信条扔回长桌上,“此外,那两个梅妖还未抓回,你和我说什么诸事已了?”
“钟小姐大概有一事未明,无衣城不再有城主了。”国师在钟离的逼视之下弯了弯腰,“无衣城有天堑之险,外人打不进来,城中人却能轻易出去,军、药、盐、铁均能自足,又与天都相隔甚远,长年不遵上制,这样一座易守难攻的城池,不能完全为天朝所用,实乃边关一大隐患啊。钟小姐权谋才智之惊绝,我与主上都已见识到,倘若有一日您勾结了他国,又当如何呢?何况主上早在与您合作之初便问过我,像是钟离小姐这样的野心家,高志艳谋,难道真的会满足于区区一个无衣城吗?”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揪住了衣领,一夜未眠,钟离的双眼通红,此刻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她用的是肯定且又愤怒的语气:“你们想要屠城。”
“主上很喜欢你,钟小姐,所以才吩咐我将你带走,还请钟小姐......”
“是用你昨晚在做的那个只够承载两人的传送阵法吗?”钟离打断他的话,蓦地转身,“刷”一声拔出武器架上的铜剑,长剑横扫,剑风只割破天朝国师的黑袍,然而国师方才站的位置之后,木架与瓷瓶倒了一地。
“招夙火山已经躁动不安,事已至此,我以为钟小姐是个识时务的人。”国师说道。
然而他的话才落,门外的卫兵已经带剑闯了进来。
“看来是我错了。钟小姐还留了这一手,只可惜,”这位黑衣的国师看着钟离与她身后的副将,声音却是不急不缓,“虽然敬佩钟小姐能放下野心抱负,可是我一死,钟小姐身上的蛊毒便无人能解了,便是同情郎逃过天灾,又能在乡野之地苟活几日呢?”
“同谋之时留一手防备盟友,这是我们钟家的优良传统,不劳国师夸赞,看在同盟一场的份上,”钟离脸色淡漠一笑,“岐副将,给他一个痛快吧。”
“可是你的蛊毒....”
“人生在世,野心起是一个瞬间,觉得无趣要放下了,也只在一个瞬间,生死也是这样,多的是活得无趣的时候,国师大人,你说呢?”
“......千虑一失,命该如此。以及,钟离小姐,我名商孰。”
“走好,商孰大师。”
在城主府突然被大水冲垮的时候,无衣城迎来了新城主颁发的加急昭令,金角鸣声随同日升响彻整座城池,在第一缕日照落下的时候,远山更远处有隐隐的火光躁动。
“城主令:天灾将至,招夙将倾,即刻起,命所有城民移聚城南花府,以候新令,使妇孺耋髦者先行,青年克壮者断后,有犯禁令者,立斩不赦!”
尽管官城对钟离这个幕后之人没有任何好感,但在无衣城紧急撤离的禁令实行之时,他终于稍稍放了心,招夙火山喷薄而来,以他目前的能力,根本不足以带花重叶安全离开。
看这个禁令,花府里似乎有什么传送法阵。
一路上用“藏”收敛气息,终于到达花府,重叶似乎一直很安静,但是越靠近法阵,官城越是心跳如擂,他没来得及去想其中的原因,便听到花重叶问他:
“我们是不是快要离开这里了?”
“嗯,别担心,很快就安全了。”聚光的法阵已经渐渐启动,他能听到圆阵周围的碎风声音。
“官城,你知不知道一句诗?”花重叶突然握住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说,“芙蓉花开几重门,四座了无醉锦城。了因寺的一位道姑告诉我,这两句诗就是花重锦官城的意思。花重锦官城,诗里嵌着我们的名字,繁花锦簇,寓意是不是很好?”
这样的告白令官城心中喜悦:“你还去过了因寺?”
“是啊。”她的眸子里仿佛装着晨露,又像是香雪海里梅花花瓣上的一颗露水化成的冰晶,花重叶眨了眨眼,声音有些俏皮,“官城,我告诉了你一句诗,你是不是应该亲我一下,作为回报?”
官城的耳朵红了起来。
“要是你害羞的话,我亲你一下也是可以的。”
官城的脸也红了起来。
于是花重叶在他心跳如擂的情景之下,亲了亲官城的左脸。
很快他便发现了不对,缚妖锁将他捆得严实,几乎在此同时,他的藏术随着缚妖锁的束缚收了起来,两人的身影出现在法阵边。
“看来你是早就预知了这一刻了?我本来,是想放过你们的,表妹。”
“我要你放过官城。”
“可以。”钟离将手中的红梅递给她,“但是你会死。阵法需要你的灵力,全部。”
回归了本体的花重叶与她那日在父亲书房的窗前看到的那张脸慢慢重合,招夙火山的热浪已渐渐逼近,无衣城的城民在死亡的临近下有些躁动难安,法阵有花重叶的灵力输送,渐渐扩大到水井大小。花重叶额头上已经有薄薄的一层细汗,看得出来她有些吃力,然而缚妖锁下的官城却什么也做不了,甚至连开口喝止她都做不到。
比起十五年前看她被人类折走时更恨,更无力。
花重叶的身影越来越模糊,他隐约听到她在喊他的名字,看到她开口在说的最后那句话。
耳边的风声太大,他听不清楚她说的是什么,却能看到她满面都是血的模样,能感受到,在越来越近的火光中看到她轻声说些什么的时候,自己满面的湿意。
这样带着血色的画面刻在脑海中,此后的日日夜夜,一闭上眼,就能看到这个画面,他终于在无数次凌迟一般的痛苦中分辨出了口型。
她说,官城,我有些害怕。
我有些害怕。
从别之后,不敢再望相逢,而他漫长的一生,似乎都要在寻找中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