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奇缘》阮丘

7、六、暮雪如归 【这个世上

　　【这个世上，哪有什么便宜的事情，所有的得到，都要付出更为惨重的代价。】
　　无衣城位于昆仑东下首，往南是天堑之地，大江横绝，往北是苍茫雪山，年来了无人迹。这座白雪山下的无衣城虽是隶属皇朝辖制，但山高皇帝远，掌握城中百姓生杀大权的，是无衣城城主。
　　黄昏时候，送嫁队伍终于抵达官城的府邸，白的雪，红的缎，像是忘记了新娘身份一般，往来客人与仆从俱是满面笑容，揖手称贺。
　　花重叶被扶下轿，盖头下出现的是官城伸过来的纹路分明的雪白手掌，还有一小截红色的绸缎。
　　她的姑父坐在高堂的位置，接受这两人的拜礼，花重叶跪下叩首之时，只觉得浑身都在发抖。
　　便是这个所谓的亲人笑着持起了屠刀，斩下了她父母兄嫂的头颅，现下恍若无事一般端坐高台，接受她的跪拜。
　　伴随着周围的喝彩阵阵，花重叶快要遏制不住自己的恨意，一直到，官城握住了她冰凉的左手，喊来喜娘将她送回新房。
　　那一瞬间，她几乎要握不住自己手上的匕首。
　　大红色的喜字映着烛火的光，花重叶端坐在新房里，双手交握。
　　她有些紧张。
　　在面对高台上位高权重的杀人凶手时，她尚且只有抑制不住的愤恨，但是现在，想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她竟有些紧张。
　　或许是因为，她知道了官城的身份，并不是将军府对外所说的“捉妖师”，而是一个真正的妖，一个戕害生灵的梅妖——因为他未知的能力让她惧怕，故此而生的紧张。
　　花重叶有些自嘲地想，这样一个梅妖，怎么之前没有一点怀疑呢？
　　他初见时说出她的名字——可是梅生重叶的重叶？
　　他在无衣城的雪地里走过下裳却无一丝污迹，冬日里永远不畏严寒身着薄衫，日光下永远戴着的雪白帷帽，还有她同他说起梅妖凶残时他下意识想要反驳却又顿住的神色和地牢中对花府那瓶红梅的势在必得。
　　一幕一幕都出现在她脑海，是了，还有他的名字，官城，本就是梅花的名字。多么可笑。
　　在她与官城的婚事定下来之后，无衣城的城主曾找到她。
　　他说，所谓的梅妖害人，并不是她花家的那瓶梅花，而是官城。
　　不过是说中以往的猜想，她轻轻一哂。
　　他又说，将军府与花家所谓的姻亲相连，也不过是花府暗下为他效力的幌子。花家的商铺遍布整座无衣城，外人说城主看中，将军府又为其保驾，想想便知滑稽，这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
　　这些亦不过是她早便明了之事，她当然知道这个世上，哪有什么便宜的事情，所有的得到，都要付出更为惨重的代价。
　　在将军府与城主争权夺利的道路上，花家走向的是后者。所以，才有了梅妖害人的流言，有了舞女倾城的死证，又有了花家一夕的倾塌。城主最后叹息自己的技不如人和痛失羽翼，又询问这个一无所有的姑娘愿不愿意报仇。
　　“当然愿意。”花重叶在心中冷笑：就算这位城主大人在花家出事之初作壁上观，出事之后又与钟将军一起将花家十几口人推向了断头台，现如今又惺惺作态想利用她扳回一局又怎样呢？
　　反正她也不过是想借他的手为亲人报仇而已啊。
　　反正尘世多污秽，凡间多苦痛，生老病死轮回不断，也没有存在的意义。
　　她微微笑着，握紧了手上的匕首。

　　官城推开新房的木门时，心情还有些忐忑。过饮伤神，因此他平日里从不沾酒，然而今日是大喜，又听到席间的客人说起，这一批酒是花家小姐——他已过门的小妻子亲手酿成的，便实在忍不住喝了些。
　　其实，也不算是过门，这只是人界的婚俗，比起香雪海的婚宴盛景，实在要乏味得多。他在去往新房的路上努力思索，虽然结果不尽如人意，但等他保存好她的本体，他们在人界之事，也总算完满结束，只是，怎样才能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她，而又不会惊吓到她呢。
　　毕竟，花重叶她这十几年的人生里并不知道的，是她虽然长在无衣城，却是生于香雪海。她是和他长在相邻的梅树上唯二的两朵红梅，是与他同一日初放花苞的命定伴侣。
　　他比她先觉醒意识，知道了彼此的名字，心里每日都很欢喜，在谷中时每日最爱做的，便是收集缕缕阳光渡给她，企图将她唤醒。
　　这种温馨的时日持续得并不久，那年年冬的时候无衣城的一位书生闯入谷中，偏偏选择了将她折走。
　　妖的天性是残杀，可他那时空有凌冽杀意，却什么也做不了。
　　好在现在不会了，无衣城的一切都会结束，而他们两个，则会相伴终老。